第一百二十三章 院外風景好朦朧
第二天來到的時候,我睜開眼睛,還看得到陽光透過珠簾,如煙似夢地灑在眼前。 我所看到一切都是煙霧,若是從前,我會覺得很美,只是現在,因爲帶着別樣色彩,就不再可以做到那般泰然自若了。
眼睛蒙着煙霧,不知是心裏緣故,還是病情真的嚴重了,我看什麼都覺得模糊不清,比昨日更加嚴重。 但是已經沒有害怕,我做好了成爲一個瞎子的準備,我所說的準備,只是心裏的準備,我無法想象,倘若整個世界都是黑色,我將要如何地自處。
坐在菱花鏡前,我用絹絲將那鏡面擦拭又擦拭,可是無論我怎樣的擦拭,都無法做到明淨如初。 我想好好地看看鏡中人,如今我看她淡妝天然,他年我是否還能看到她老去紅顏?直到我鏡子裏多出了一個人,我才猛然驚醒。
我轉過身,微笑道:“皇上,您這時候怎麼來了?恕臣妾就不起來行禮了。 ”這時候淳翌應該在早朝,不知何故來到月央宮。
淳翌站至我身後,微微地彎下身子,與我齊眉對鏡,兩個熟悉的臉,讓我覺得好溫馨。 只是隔着一層煙霧,我依舊覺得熟悉。
淳翌輕輕說:“今兒個沒事,早早退朝了,朕掛念你,所以來看你了,不知湄兒身子是否好些了?”我把視覺有礙的事給隱瞞下來,我讓賀慕寒在我還沒確診之前,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我怕此事一傳出,整個後宮又會掀起大*,我的落鞦韆在後宮一定已經成爲傳奇了,好容易醒過來,如今又要做個盲人,對於許多人來說,應該是一種驚喜。
我對着鏡子輕輕點頭:“好。 都可以起牀了,精神覺得不錯。 ”
淳翌從妝臺上取過畫筆。 微笑道:“朕爲你描眉,許久沒有爲湄兒描眉了,怕要生疏。 ”他立在我面前,俯身,輕柔地爲我描着,好細好細,碰觸到我地眉。 我感覺到那麼的柔順自然。 我睜着眼看着他,在想着這樣的情景,也許下一次,只能憑着想象了。
“臣妾的眉好看麼?”我柔和地看着他。
“好看,沈眉彎,彎彎的眉,似那細細的月芽兒,令朕一見傾心。 ”淳翌欣賞着我的眉。 而後放下手中地眉筆。
我看着鏡中的自己,兩眉似新月,素淨而溫婉,只是神情中多了幾許冷漠,我從口中低低地喚出:“沈眉彎。 ”不知爲何,我每喚這三個字。 心中就會悸動,喚一次喜歡一次,喚一次又疼痛一次。 到最後,我不知道是喜歡得多,還是疼痛得多。
淳翌輕輕將我從椅子上扶起,問道:“湄兒,朕來餵你喫藥。 ”
“皇上,臣妾想去後院,看看外面地風景,許久不曾看外面的風景了。 最後一縷*光。 臣妾不想錯過。 ”說這話的時候。 我腦中浮現了後院蔥鬱的景緻,這個時候。 春暮夏初,萬物欣欣,該是多麼的美好。
淳翌微笑點頭:“好,喝了藥再去。 ”
我微微點頭:“好,喝了藥再去。 ”
淳翌端過秋樨遞給她的湯藥,我坐回在椅子上,淳翌與我對坐,端着藥碗,一勺一勺地餵我。 我幾欲作嘔,極力地忍耐,我感覺這一切都是頭部引起的,因爲不舒適,喫東西總要嘔吐,我現在想到喫東西,喫藥,心理都有負擔。
喝了幾小口,輕輕推開碗:“皇上,不喝了,再喝就要嘔了,這會就先喝這麼多,待我們回來,臣妾再喝。 ”
淳翌知道不能勉強,放下藥碗,點頭道:“好,一會再喝,慢慢地滲進去,寧可每次少喝,次數多些就好。 ”
“是地,喝急了很難受。 ”我聞到那股藥味,眉頭深蹙。
淳翌看着藥碗裏的藥,輕聲問道:“太醫每日都來麼?可有說病情如何了?朕前日問過,說是情況有了明顯的好轉,還需要慢慢調理才能康復。 ”
“太醫也是這麼對臣妾說的,所以皇上不必擔心,臣妾會乖乖地服藥,讓自己儘快地好起來。 ”我寬慰地對他說,只是可以寬釋他的心,卻無法寬釋自己。
淳翌欣喜地點頭:“這樣就好,朕每日心中都掛念着你,只要你好,朕才能安心。 ”
“皇上,臣妾想要去後院賞景呢。 ”我看着窗外,有清風捲簾,我似乎顯得迫不及待。
“好,只是你身子虛弱,還不能行走,會累,讓朕抱着你去看。 ”淳翌撫摸着我額前絲縷的發,臉上盡是溫柔。
我淺淡一笑:“皇上,要抱臣妾去呢,這樣皇上會累,臣妾也不要皇上累。 臣妾偎依着你,慢慢地走去,應該可以的。 ”
淳翌不容我再說,攔腰很輕鬆就將我抱起,我本能地偎依在他懷裏,雙手環抱着他的頸項,真地好舒適,我心中在想,如果可以,以後我也不要行路了,去哪都要他抱着。 想到這,禁不住笑了。
“湄兒,笑什麼呢?”淳翌微笑着問我,眼眸與我對視,我透過那層煙霧,我還能看清他澄澈的眸子,那是一潭清泉,可以容納江河湖海。 我怕以後我會看不到,所以那般貪戀地看着,一直看着。
淳翌抱着我走出寢殿,沿着長長的廊道,有徐徐的清風吹來,不涼,有淡淡的暖,暮春的味道。 我一直看着他地眼眸,連兩旁的景緻都忽視。
淳翌柔聲道:“湄兒,你輕了許多,朕抱起來一點都不覺得累,能這樣抱着你真好。 ”
我輕偎在他的肩上,笑道:“皇上。 你知道麼?臣妾剛纔想着,若是以後不要再走路,去哪都讓皇上抱着該多好。 ”其實我只是一句俏皮地話,由心而說出的俏皮話。
淳翌輕輕在我額前吻了一下,親暱地說道:“傻孩子,說傻話,不過這樣的傻話朕愛聽。 朕願意一直抱着你,去哪都抱着。 ”
淳翌抱着我信步前行。 小徑苔幽,花枝隔阻,綠條幔掛,偌大的後院,靜無一人,都是景物,以至於我可以聽到花開葉落的聲音。 我合上雙眼,聞着風的味道,聽着鳥鳴,突然覺得沒有眼睛的世界也是靈動地。
古柏聳立,白楊沖天,殘香繞樹,綠柳浮煙,這些景緻在陽光下一定很明麗。 可是在我地眼中,都是煙霧,越看越不清晰,越看越迷離。
我轉過頭看着淳翌,只有看着他眼睛地時候,我才能透過那深潭看到最清澈地方。
淳翌微微緩步。 柔和地看着我:“湄兒,你爲何一直看着朕地眼睛?放着這麼好的風景不看,不可惜麼?”
我淡笑:“不可惜,因爲皇上的眼睛比風景好看。 ”
“那你方纔不是說要出來看風景的麼?”淳翌笑道。
我莞爾一笑:“是要看風景,只是風景與皇上的眼睛相比,我只想看皇上的眼睛,並且要在風景下看,陽光下看,好清澈地眼睛,好漂亮。 ”
“朕的眼睛漂亮?”他溫柔地睜大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 透過朦朧去看那層清澈。 心中突然有着一瞬間的刺痛,錐心的刺痛。 他的眼眸與我的眼眸有了深刻的交集。 我腦中浮現出楚玉地話:盲,短壽。 盲,這樣的眼睛如何會盲,難道應驗在我的身上?盲的是我,短壽的也是我。 究竟還是淳翌?我甚至有些不敢想下去,難道淳翌也會發生什麼意外,還是?彷彿對那不可知的未來,我有了瞬間地恐慌,許多的事,不知道的爲好,知道了,反而會恐慌,這也就是我一直不想讓楚玉告訴我未來的緣故,
我嘴角不禁浮過一絲微笑:“是的,漂亮,臣妾想不出更好的詞,就用漂亮這個詞來形容。 ”我看着他,嬌柔地問道:“皇上,臣妾的眼睛好看麼?”
淳翌忙點頭:“好看,朕最愛就是你的眼睛,大而靈動,清澈如水。 ”
“清澈如水?這會兒還是清澈如水麼?”我睜開眼睛看他,因爲我感覺到眼前蒙着煙霧,感覺眼膜裏一定有什麼異樣。
“是的,很清澈的大眼睛,似幽潭,可以將朕溶進去。 ”淳翌看着我,眸子與眸子地對望,似乎不是第一次,但我沒有把握,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我地眼淚水都要出來了,澀澀的痛,原來他看不出我有任何地異樣,可是我的眼睛越來越迷糊,我只能偎依在他懷裏,虛弱地看着這所謂明麗的景緻,那麼的無奈。
我抬眉再望一眼湛藍的天空,潔淨的白雲,低眉再看一眼澄澈的碧水,清新的綠草。 深深地吸一口氣:“皇上,臣妾想回房了。 ”
淳翌停下了腳步,柔聲問道:“是累了麼?累了我們就先回去,改日朕再抱你出來看風景。 ”
“嗯,有些累了,覺得頭暈。 ”我淡淡答道。
淳翌抱着我,按着原路返回,離開陽光,回到陰涼之處,我突然發覺我什麼都看不清,眼前一片漆黑,心中有些慌亂,亦不想驚喊。 只低低說了聲:“好暗呵。 ”
“是有些暗,剛纔被陽光照過之後,就會如此,一會兒就好了。 ”淳翌說道,我連他也看不見了,只有淡淡的影子似的,能感觸到他說話時的熱度。
這樣徹底的漆黑直到寢殿才慢慢地恢復,我睜開眼,看着這雖然朦朧卻看得見的事物,突然間很想去珍惜。 珍惜這裏的一切,珍惜這不曾想要珍惜的一切。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我知道,真的是遲了。
我心中迷茫,看着淳翌,強作笑顏:“皇上,臣妾有些累了,想躺一會。 ”
“好。 ”他將我抱至榻前,緩緩地扶着我斜躺下,柔聲道:“你睡會兒,朕在這陪着你,不走開。 ”
其實我沒有睡意,可我不想讓淳翌看出我的落寞與恐慌,只是點頭:“好,臣妾累了,睡會兒。 ”
合上眼,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我告訴自己,從今後,我要適應這個世界,這個黑暗的世界,沒有光明的世界。
也許,明日一切就會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