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誰道紅顏多禍國
走至琴案,看薄淺的月光落在琴絃上,折射出絲絲冷韻。 我款款坐下,撩撥絃音,頓覺心清。
看着淳翌,我微笑:“皇上,臣妾上次去翠梅庵帶了幾本經書,如今一晃已有月餘,那幾本經書也翻閱了許多次,其中最愛的是那書《雲水禪心》,我此刻就彈一曲雲水禪心你聽好麼?”
淳翌凝神看我,點頭道:“好,雲水禪心,這四個字聽起來就雅韻非凡,禪意悠然。 ”
“是,仙佛的意境,雲煙縹緲,秋水清泠,洗我禪心。 ”
撥動琴絃,在如水的月光下,泠泠清音緩緩而起。 我唱道:“空山鳥語兮,人與白雲棲,潺潺清泉濯我心。 潭深魚兒戲,風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紅塵如夢聚又離……多情多悲慼,望一片幽冥兮,我與月相惜,撫一曲遙相寄,難訴相思意,濯我心……我心如煙雲,當空舞長袖,,人在千裏,魂夢常相依。 紅顏空自許,南柯一夢難醒……空老山林,聽那清泉,叮咚叮咚似無意,映我長夜清寂……”
琴音起處,似月華洗峯,雲波泛木,星鬥燦然,玄清可觸。 彷彿看到疊雲的寶剎,香菸縈繞,霧藹重生。 觀日墜山叢,月出孤木,江海碧濤,風露幻影,笑談世逸,蕩然心雅。
淳翌似乎迷醉在飄渺的琴音裏,不能醒轉,而我也迷醉在雲水禪心的畫卷裏,無法自拔。 想象着那禪韻無邊地意境,花寂竹幽,菩提揚枝,洗盡鉛華。
淳翌負手而立,只是望着窗外,我喜歡看他欣長的背影,頭束金冠。 一襲華服,儼然還是我當初見他的模樣。
我盈盈起身。 走至他身邊,輕輕地偎依在他懷裏,他擁緊我,柔聲道:“湄兒,你知道麼?我很懷念在迷月渡的日子,雖然那是煙花之地,可是因爲你。 讓朕覺得那兒潔淨,那兒美好,那兒的月色比宮裏的還美,淡淡的煙花巷,細細地楊柳風。 ”
我禁不住笑道:“皇上,不知者還以爲你迷戀於煙花之地呢,不過臣妾明白,你是喜歡那份感覺。 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感覺。 ”
淳翌擁緊我:“還是湄兒明白朕地心意,不過朕不是迷戀那份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感覺,而是懷念那份初識的美好。 你宛若仙人,當時朕就想着要娶你做王妃。 後來先皇過世,朕初登寶座,恰好要選秀女。 朕就設法安排好要選你入宮,做朕的妃子了。 ”
我笑道:“如今皇上好夢成真,是否時間久了反而有些失落,因爲當初宛若仙人的女子也不過是尋常之姿,愚人之見,凡事皆平平。 ”
淳翌看着我,假意惱道:“朕不許湄兒這樣說自己,你在朕的心裏永遠都是仙人,只是朕從來傲氣凌人,縱是仙人朕亦想得到。 所以朕寵你。 有時甚至畏懼於你。 ”
我不解:“畏懼於湄兒?”
淳翌淡然一笑:“其實也不是畏懼,當你很在意一個人的時候。 就會恐慌失去她。 你雖爲朕地妃子,朕還覺得不夠安穩,恨不得日夜與你相處在一起,那樣纔不會離分。 ”淳翌說得這般當真,我真的無法想象,這個在棋中談論江山,風雲霸氣的皇帝會如此沉迷於我,甚至有些不理性的沉迷,難道所謂的英雄難過美人關就是如此?當他佈局與敵對陣時,絲毫看不出會這般的兒女情長。
我低眉淺笑:“臣妾都進宮了,還能去哪,一生都在月央宮,此生都屬於皇上。 這樣子也算得上是日夜廝守了,皇上,這樣子還不夠麼?”
淳翌將我擁得更緊,喃喃道:“不夠,不夠,朕覺得還不夠,朕要湄兒的心與朕緊緊相依,這樣就離不開了。 ”淳翌像個孩子般的,依戀着我,讓我心中柔軟又無奈。
我近乎許諾地對他說:“皇上,臣妾地心不是給皇上,還能給誰呢?難道皇上感知不到麼?”
淳翌低聲道:“湄兒身上總有一種逼人的冷漠,不知爲何,朕怕這樣的冷漠,要知道,男兒有時比女兒家還要情深的。 一旦愛上,便難以自拔。 ”看着淳翌的樣子,我竟有些怨自己了,令一個帝王如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
我嘆道:“皇上,紅顏禍國,臣妾不想影響你地情緒,臣妾希望皇上一心爲國家大事着想,而湄兒就默默地在後宮支持你,不離不棄,這樣子不好麼?”
淳翌幾乎有些氣惱,鎖眉道:“誰說紅顏禍國,朕就不信,朕要紅顏,也要江山,憑誰又能與朕爭奪呢。 朕不怕他們來與朕鬥,朕只要有你陪伴,任何的難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知爲何,我真的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我覺得淳翌的愛,換來的是我對他的害。 他有多愛我,我就會有多害他,在這個後宮,不能有強烈的愛,有的只能是僞裝。 他對我的愛,同樣也成爲一種害,嫉恨地人會隨他地愛加深,只怕到時我不受傷都是不能。
我輕輕嘆道:“皇上,臣妾有句話,不知是否當講。 ”
“你講來,朕不怪你。 ”
“臣妾其實並不慕後宮的繁華,臣妾一直想要地生活是一種平淡安穩的日子,做普通的百姓,相夫教子,老此一生。 ”我淡淡說道,實則心中隱藏了許多無奈。 我不願意爭鬥,不願意拖着這樣華貴的皮囊在這裏與人糾纏。
淳翌輕嘆:“朕生在帝王之家,有朕的無奈,先皇用血汗換來的江山不易,朕不能這樣丟棄,這是責任,治理好大齊是朕的責任,朕要對得起大齊。 對得起先皇,更要對得起天下百姓。 ”淳翌話語凜然,讓我覺得他不是虛情,在他的心裏地確有一份正義,一份責任,一份與天下息息相關的命運。 他是被命運控制住的人,他的命運早已不屬於自己。 屬於千千萬萬的蒼生。 可是,我又在想。 若是真沒了淳翌,難道蒼生都跟着消亡麼?當年大燕被滅,多少的百姓殘病傷亡,血流成河,千萬的墓冢,可是還不是換來了大齊地富庶。 倘若淳翌離開,會有新的明君替位。 指不定天下又是一番繁榮地景象。 不過這是一場賭注,誰知道他的離開會換來何種結局,到時百姓流離失所,我沈眉彎纔是真正的千古罪人。 遺臭萬年我不在乎,可是要我去傷害蒼生,我不願意,更況,我對淳翌的愛。 還沒有到達這種不顧一切的地步。
“湄兒……你惱朕了麼?”他喚道。
我淡然一笑:“不惱,皇上是個有責任,有正義感的君子,是大齊的好皇帝,我又怎會因小情而讓皇上丟去大愛呢。 ”
他沉沉說道:“朕不是貪慕繁華,朕說過。 寧可負天下,也不負你。 只是如今還沒到這樣地選擇,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朕可以放了你,但定不負你。 ”
“放了我?”我一臉的疑惑。
他點頭:“是,放了你,如果你真的想要過平淡的生活,如果有……”他話未說完,可我已經明白,他想要說如果有合適的人。 他會放了我。 讓我與他人白首相攜,不再分離。 這話雖然天真。 可是又不無道理。 當我厭倦這一切,如果楚玉可以爲我丟棄那所謂的江湖至尊的名號,我願意與他隱沒江湖,歸居山林,不問世事。 如果淳禎可以爲我丟棄王爺的爵位,放下一切,我也願意與他離開後宮,從此浪跡江湖。 也許我真地太壞了,我想要追求的不過是一份自由,而這些男子,才真正是我的棋子,我遊戲了他們,事實上也被他們遊戲。 到頭來,究竟誰做了誰的棋子?
我嘴角揚起一絲冷笑:“皇上,放了我,不如辜負我。 我寧可被你辜負,也不願你將我放棄。 ”說這話,我依然帶着我那與生俱來的傲骨,其實,若他真的放棄我,以我個性,又怎會與別地男子過上安穩的生活?我會選擇離開,而後,獨自過活,哪怕是苟且偷生,我也要活着。 也許他們永遠都無法瞭解我,究竟是怎樣的女子,我要麼活着,不顧一切地活着,要麼死去,拼盡一切地死去。 誰也別想我徹底地擁有我,誰也別想。
淳翌始終不肯放開我,一直擁緊我,而我亦無力離開,我與他之間,不知誰比誰多情,誰又比誰懦弱。 淳翌:嘆息:“湄兒,你會不會覺得朕有些懦弱?”
我抬眉看着他,淺淺地微笑:“皇上是王者至尊,有着凌雲的霸氣與曠世的威嚴,怎麼會懦弱呢。 ”
“因爲朕沒能答應你,帶你離開。 ”
我微笑:“縱然你答應湄兒,湄兒也不會走。 如今政事紛亂,皇上只須安心去治理朝政,湄兒答應你,靜靜地守在月央宮,皇上空閒之時,就到月央宮,秋水閣來,湄兒爲你吟詩作曲,陪你下棋品茗,研經參禪。 一生一世,都如此,好麼?”
“好,朕只管治理朝政,湄兒只需在月央宮等候朕,這樣便好。 ”他鬆開緊鎖的眉結,彷彿釋然多了。
我站得有些疲累,夜色已沉。
淳翌擁過我,柔聲道:“湄兒,明月已沉,紅燭高照,我們也該回寢殿安歇了。 ”
我點頭:“這一晚上盡說了這些事,好漫長的夜。 ”
淳翌笑道:“朕希望跟湄兒在一起的時候都漫長,今晚下棋論天下,聽曲悟禪音,繼而又感知湄兒對朕的情意……”
我莞爾一笑,不再言語。
淳翌攔腰一抱,我本能地摟住他的頸項,把頭埋在他地肩上,聞着他身上地溫熱氣息。 淳翌在我的耳畔喃喃道:“湄兒,你知麼?朕想你爲朕生兒育女,當一個女子做了母親後,就再也不會捨得離開了,朕想要屬於我們地孩兒,朕可以給他們一切。 ”
我嬌羞不語,心中卻感慨萬千。 其實,我並不想爲他生下一兒半女,因爲在我看來,生長在帝王之家,是悲哀的,我不想我的孩子經歷這樣的悲哀。
輕輕嘆一口氣,嘆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