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到府中,走進後花園中看過自己的一雙兒女的劉克武。還未等坐穩身,前堂的李海龍就快步跑進了後花園。站到劉克武面前,李海龍一禮報到:“老爺,李中堂求見。”
“豁”的站起身,劉克武也不言語,直接快步朝着前院急走。轉眼之間,繞過三道園子,走到了自己這大宅一進門的第一個園子也是院子之中,剛入客廳就聽到了李鴻章的聲音:“我說仲遠啊!你急什麼呢?爲師只是私訪而已,莫如此急也。”
雙腳剛一站穩,劉克武對着李鴻章就是一禮後,言到:“恩師剛散早朝,即來學生處,學生怎能不急迎示敬。”
“哈哈,好了,這是你的家,就別那麼多客套的東西了。來,坐下吧。”李鴻章笑語一畢,起身拉住劉克武,就將劉克武按到了主位之上。而他則坐到了對面的副位之上,這倒是很合乎禮儀的。
按封建禮教的規矩。師至徒家,或主或副,唯不可坐於賓席也。李鴻章即未喧賓奪主,也未避上而下。
見到他如此就坐,劉克武心中疑雲重重,自是不再多寒暄。李海龍將熱茶放到二人面前,劉克武立刻就對着李鴻章發起問來:“恩師在上,弟子初返京城,太多之事不明其因,還望恩師指點迷津。”
“指點迷津就不必了,老夫知道你現在的腦子裏呀,準是一腦袋的迷糊。所以呢,這才一散朝不及回賢良寺,就先來你這了。”李鴻章略一停頓,端起茶喝了一口,繼續言到:“都有何事不明,儘管問吧!想老夫,還無不能釋你疑問之事。”
“第一事,弟子出身淺薄,緣何太後如此盛情、隆恩以待?且無疑無忌,竟似自家之人般對弟子一個漢臣焉?”話一說完,劉克武即一臉謙恭之色的盯住了李鴻章。
一直在明裏暗中的幫着面前這個孩子,李鴻章此來就是爲他來解除疑問的。所以,再飲一口茶,李鴻章開口娓娓的說了起來。
“你也自知你出身淺薄,呵呵,這就是太後敢用你、厚恩於你的主要原因啊!觀朝野上下。哪個封疆之人,能如你一般乃系遼東一把總而於半年內扶搖至督魯一省之大吏乎?“
“你父生前,最多算是毅軍之內廣結良緣而已。於外卻是無甚過多之根基,留於你兄弟用助。無根無基無黨唯你小子,老夫愧讓你稱一聲恩師,即未曾真授你實學,更未曾真受你大禮。”話至此,劉克武問言起身,一臉急色的就想接話。
擺了下手,李鴻章不用劉克武說,其實已經猜到劉克武是要解釋。這個孩子很象自己的,很會玩太極、耍無賴,李鴻章當然不希望他自己嘗試下推委之術的大成。
以手止住劉克武,面上依然微笑着,李鴻章繼續說了下去:“於李閹之前,你又大興低伎以對之。於那慶王爺前,你小子更是近而不同黨。於榮祿你再行同志不同伍,故而,太後看出了你是不願意與任何人結黨的人。”
“清流一黨於朝中,翁同龢未遭貶之前已然成爲太後之大患。慶王一系,雖忠於太後然則庸材羣舞、罕有真才華之人可爲太後用之。我等洋務之派。你行雖相同,亦受諸恩卻從不正式與吾輩同聲連氣。”
的確如其所說,劉克武雖然是屢受李、張、劉三人大力之助,卻從未在任何一件與山東無關的事上,發表過任何與三人政見直接掛鉤的意見。
偶爾的讓自己手下江蘇和安徽幫幫劉坤一,卻是朝中也無人能敢言那是劉克武指使的。即無證據,又無正理,人家江蘇和安徽那也是封疆,誰敢亂說劉克武結黨,告不成直接就是誣陷重臣的大罪,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從來只是就事論事,卻又從來不與張、劉、李三人一個鼻孔出氣。這也讓西方報紙採訪劉克武時,驚問過是否也屬洋務派之人的話。
當時劉克武的回答是“這個派也好、那個派也罷,誰說的對我支持誰、誰辦的事好我學誰。但爲臣者,勿枉議朝政也。”
因此,李鴻章所言,正道出了劉克武不與任何其他一派勢力結黨共謀的事實。這,也是劉克武一直以來對復興黨內所有軍政官員們的一個基本要求。
見劉克武無意接話,李鴻章拄了拄那根洋人送他的手杖,將身對向了客廳正門之外。目光深邃之間,老人第一次在劉克武面前顯出了老態龍鍾之象,口中卻接着說了下去。
“黨同伐異,歷來爲忌諱也。只看那伐討之時,於君權之用耳。若如以往,只執政見而爭執,則太後不驚、皇上不亂哉。”一語中的,李鴻章不愧是晚清第一強臣。
封建社會中,君強着遠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近如洪武永樂、康熙乾隆。但是臣強者。能稱強臣首即不反君自立,而其強卻無不以智而爲基礎,纔可以能真正做到一個一直笑着的強臣。
歷代之中,名臣不少。古往今來,名臣何下萬千?但遠如商鞅、王安石,近似翁同龢,卻唯可稱名臣,卻當不起強臣之稱。原因很簡單,因爲他們未能一直笑着,強者常笑到亡故,才能算的上是強臣。
此刻這個身顯佝僂、拄着柺杖的老人,一語說出了黨患要點之所在,又言出了慈禧最大忌諱之處。劉克武的內心之中,對這位後世存在種種誤解的老人,更生出幾分敬佩之心。
轉頭看到劉克武正一眼敬佩之光的看着他,李鴻章淺淺一笑,端起茶碗喝過一口,再說了下去。
“若如近來,維新一黨每每言論,自甲午年起就無不衝着國制而去、對太後之威形成威脅,汝還難如此也。然,康黨亂流,卻打着忠君之旗。屢屢衝了太後的肺管子、觸了那些王公們的黴頭。”
“觀天下不結朝黨者,唯汝一人也。看那康黨所議變法諸事,又唯汝先成事實於山東,卻未傷及朝廷制體、未損太後之威、皇上之權。無根可用、不黨可信、不枉言可恩也、有實才可授之大權。此即爲汝得太後重恩、重信、重用之原因爾。”
老人將話說完了,笑着盯住劉克武,說到:“仲遠明白否?老夫愧領你一聲恩師,今日就算第一次教你一些東西吧!不明之處,儘管問吧!”
看到那張充滿慈愛笑容的臉,劉克武在其言畢時,立即接話問到:“朝中無黨且有實學者,非弟子一人啊!天津袁世凱、兩江辜鴻銘。此二人似亦無黨,緣何太後不重其二人呢?”
“哈哈,袁世凱無黨?無黨那小子敢讓他那一鎮新軍,平日喊喫他的飯、穿他的衣,大有私家之兵態勢?告訴你,袁世凱現在是自立一黨了,從前他是老夫的人。後來又先投翁同龢、再投人家榮祿結果都沒靠紮實。”李鴻章說到此,聲音突變高昂。
神色由激奮急轉變爲嘆息,李鴻章雙手再齊拄柺杖,嘆息一聲後說到:“老夫一生,用人無數。唯那個袁慰亭,老夫算是走了眼了。真想不懂啊!袁甲三何許人也?那是老夫數年故交,到臨死還留書老夫,待其子如自出呢!”
“到了保慶、保恆二人時,更均爲老夫之幕亦。卻不想這袁慰亭,卻是個如此首鼠兩端、包藏禍心之輩。不識此人以爲君子,識得此人才知痞性之盛也!故而,其人難得太後重用,就算得了,老夫也要參倒於他。”
話說到這時,李鴻章那原本一直深邃若思的眼睛中,突然迸發出了一絲精光。對劉克武來說,那精光是何意,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袁世凱首鼠兩端、投機鑽營,更是違背了李鴻章同門當助不可互相詆譭的規矩,直接多次與自己爲敵。再加上後來他乾的那些個事,件件都成爲現在李鴻章有事沒事給他鬧點大小麻煩的真正源始。
如果面前這個老人,知道袁世凱那些本來做的十分隱祕的事,事實上都是自己指示陸建章等人去給揭穿的話,劉克武不知道這位老人會如何來看自己了。
見劉克武在其話語言完時,若有所思的樣子,李鴻章用話語將劉克武的思緒拉了回來:“再說你提到的那個辜鴻銘,他難爲朝廷重任的原因,就更多了。其一,他非無黨,而是張幕,且最近之言論多與康、梁諸人近同。如此之人。太後怎敢用其?”
“其二,‘到中國可以不看紫禁城,不可不看辜鴻銘’。洋人已是如此說,爲臣者威望高是好事,但若高了連紫禁城都不能與之相比時,莫說太後與皇上,怕是千古無一君,再敢用此人焉。”李鴻章所引用的話,正是前不久辜鴻銘幫助張之洞處理完漢陽鋼鐵廠與西洋的一起糾紛後,由英國《泰晤士報》刊發的文章中所言的話。
別說是一個辜鴻銘,前有曾左,近有李張劉,再至劉克武自己,哪個做出的事不比他辜鴻銘成就大的多?這些人還都未能讓洋人如此盛讚,乃至於超越了皇權象徵的盛讚,西太後敢用這樣的人才叫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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