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攜帶無數泥沙千裏而下,在入海口堆積成星羅棋佈的片片沙洲。
這些沙洲一來與陸地不相連接,二來十分不穩定,也許今年還方圓近百裏,明年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了。所以朝廷也沒法在上頭建立統治,便將其作爲流放囚犯之地。
再加上逃亡於此的流民和通緝犯,這裏成了有名的藏污納垢之地。
其中一個毫不起眼的沙洲上,大片蘆葦叢深處,就地取材搭建了一圈蘆棚,隱蔽性極佳。
當間最大的一個蘆棚中,四壁沒有窗戶,唯一的入口還掛着門簾,大白天的黑咕隆咚,只有一盞油燈亮着,反而愈顯鬼氣森森。
藉着那微弱的一點燈光,能看到室內高懸着一塊樸素的匾額,上頭刻着兩個入木三分的猙獰大字??“明鬼’。
邊上還掛着兩行字,“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罰必勝之。’
八個身穿黑袍,帶着駭人鬼面具的男女,分兩行跪坐在蘆蓆上。
一個黑袍白髮的鬼面男子,盤膝坐在正位上,陰森的目光透過鬼面具,落在堂中一個大罈子上。
那罈子上有個死人般的腦袋,麪皮沒有半點血色,但依稀能還看出是那?先生。
“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被那屍王撕掉了四肢。是他養的女殭屍,把他揹回來的。”左手邊,一個面具上有紅色條紋的男子稟報道。
“鬼,他還活着麼?”首領開口問道,聲如金鐵交鳴。
“活着。但他傷得太重,我怕他半道上死了,使用續命蟲吊着他的命。”
“把他喚醒。”
“是。”那紅紋鬼面應一聲,口中發出了古怪難聽的鳴叫聲。很快,無數的黑色甲蟲便從?先生的口鼻中湧出,組成一道黑色流沙,回到了紅紋鬼面的袖中。
隨着那些甲蟲離體,?先生很快面現痛苦之色,漸漸呻吟聲越來越大。
“別叫了!”首領低喝一聲,聲音中彷彿蘊含着魔力,讓?先生趕緊停止呼痛,睜開了眼睛。
“啊,?大人!”?先生看到首領時,先是滿臉驚恐,旋即頹然低頭道:“屬下有負所託,罪該萬死!”
“你確實該死。”?大人聲音嘶啞道:“但死之前,先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東昏侯怎麼跑出來了?天子劍呢,拿到了嗎?”
衆人也齊齊看向罈子裏的?先生,都十分想知道答案。
?先生便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聽他講述的過程中,那?大人的手一直在身上搓呀搓,競搓出了個龍眼大小的泥丸子。
便聽?先生末了鬱悶嘆息道:“......當時我靠着王爺給的不化骨,已經拿到了天子劍。可好巧不巧,這時忽然有幾個山精鬼怪跳出來,分頭去拔釘魂樁。”
“我們三個趕緊阻攔,但還是被拔掉了一根,東昏侯就解除了封印。”提起這段悲慘的經歷,?先生依然滿臉後怕道:
“他正如王爺所言,果然已經化爲了屍王,在場衆人無一能擋。又因爲我破開了他的肚子,又取出了他的天子劍,所以他就盯上我了,奪去了天子劍,還打斷了我兩隻胳膊。”
“我身受重傷,只好先逃跑,可那畜生居然緊追不捨,攆了我整整十天十夜,我又付出了兩條腿的代價,才甩開了他......”說到傷心處,?先生還流下了兩行血淚。
那?大人卻一點不在意他的眼淚,自顧自問道:“那天子劍現在何處,被東昏侯搶回去了嗎?”
“沒有。”?先生搖頭答道:“東昏侯墓裏搶回去過,但那東西可能是跟他鬥爭太久,十分排斥他,他只能扔掉。”
“扔哪了?”
“扔進了一個人的體內。”?先生道:“當時場面太亂,那些人又用了障眼法,我也不記得他長什麼樣。”
“廢物。”?大人怒哼一聲道:“你雖然被東昏侯折磨成這般樣子,但我們明鬼賞功罰過,絲毫不差,所以要是沒別的可說的,就去千蛇萬蟲窟領罪吧。”
便有兩人起身,準備把大罈子抬下去。
“且慢,我還可以戴罪立功!”聽說要下千蛇萬蟲窟,?先生登時面如土色,趕忙叫道:“我知道天子劍還沒落到蕭梁朝廷手裏,我可以找迴天子劍!”
“哦?”?大人一抬手,示意兩人稍等。“你怎麼知道朝廷還沒得到天子劍?”
“道理很簡單,天子劍是跟傳國璽一個檔次的正統象徵,如果蕭梁朝廷得到了,肯定會第一時間公之於衆的!”?先生趕緊解釋道:
“而且我跟這邊的人接觸發現,他們壓根不知道天子劍被藏在了東昏侯體內,都以爲被咱們王爺帶去北朝了呢!”
“嗯,有道理。”?大人點點頭道:“王爺宣揚天子劍在他手中,本就有轉移視線的目地。”
“那你知道,那東西現在哪裏?”他又問?先生道。
“我不知道。”?先生理直氣壯的搖頭道:“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幾個山精野怪身上。”
“你的意思是,去訪仙鄉就能找到?”?大人問道。
“這時候去訪仙鄉......”左右衆人聞言頭大如鬥,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朝廷肯定早就盯上那兒了。這時候去,九成九是自投羅網。
“他們已經不在訪仙鄉了。”?先生卻搖頭道。
“你怎麼知道的?”衆人忙問道。
“我能感應到我的不化骨。”?先生便沉聲道:“此物被我溫養百日,跟我已是血脈相連,我能感覺到它早就離開了訪仙鄉,往南邊去了。”
“去江南了?”?大人沉聲問道。
“我上次感應到的時候,是在錢唐附近。”?先生說着閉目尋索半晌,方道:“現在又往西去了。”
頓一下,他又補充道:“但具體的方位,還得到了近處才能感應到。”
“......”?大人冷冷盯着?先生,確定他不是爲了活命,信口雌黃後,才沉聲道:“再信你最後一次。”
“多謝大人給屬下這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先生大喜,顯然他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熱愛死亡,至少不熱愛自己的死亡。
“你先別高興的太早,這次本座跟你一起去。”?大人卻冷冷道:“要是找不到天子劍,保準讓你後悔,爲什麼沒早進千蛇萬蟲窟!”
“是,大人放心,一定能找到的。”?先生心下凜然,忙打包票道。
“光放心有什麼用?”?大人哼一聲,吩咐一個戴青色鬼面的手下道:“?伯,開出最高賞格,讓江湖上的朋友幫忙一起尋找這幾個人。”
“是。”青色鬼面沉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