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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化解
譚繼榮朝她手上那一大串鑰匙看了看,又禁不住朝簡吉祥張望一番,見他對沒有對林初荷的話提出異議,不免就覺得有些訝異,嗤笑一聲道:“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瞧見小丫頭片子當家,簡阿貴個縮頭王八不敢出來見我,倒把個外姓丫頭推出來撐場面,你們姓簡的一戶,可真有出息啊!”
林初荷不緊不慢地將鑰匙收到腰間掛好,冷冷地道:“姥爺,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我已經告訴過你,這家裏的鑰匙,是孃親手交給我的,讓我當家的話,也是她親口說出來的,要說‘有出息’的那個,也應當是她纔對。無論如何,鑰匙在我手上,我就當得了家,做得了主,你老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只管說出來便罷。”
她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平常那股子和稀泥的嬉笑態度消失得無影無蹤,譚繼榮縱是老於世故,也微微怔了一下。
在他的認知裏,像這種從窮苦人家買回來的童養媳,捱打捱罵何其平常,能有頓飽飯喫就該謝謝老天爺了,根本沒有任何地位和發言權。對於林初荷,從譚氏的隻字片語裏,他也知道這個丫頭與別不同,不能等閒視之,然而,當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繃着小臉吐出這些話,仍然令得他有一瞬間的慌亂。他恍惚覺得,自己這一回,是撞上了一塊兒難啃的硬骨頭。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譚繼榮是誰?他性子火氣霸道,在家中向來就是天,說一不二,絕不容許任何人違逆他的意思。別說他們譚家,就算是整個牛石村,他都算得上是個人物,哪怕是裏正,也得給他兩分面子。今日他若被一個小丫頭片子拿捏住了,往後這張老臉可往哪擱!
想要騎在他譚繼榮的頭上拉屎,哼,癡心妄想!
他捏了捏沙鉢一樣大的拳頭,斜瞪了林初荷一眼,就扯着嗓子大笑三聲:“好好好,你這丫頭倒還有點膽識,毛都沒長齊呢就學人強出頭,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的斤兩!你要替簡阿貴說話,要做主?我問你,你真能擔得了這個責任?”
“我擔得了。”林初荷靜靜地答道,語氣中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二小子,我多問一句,你真由着她這樣逞強作勢,做簡家的主?”譚繼榮又轉向簡吉祥,哼了一聲道。
簡吉祥瞅了林初荷一眼,並沒有馬上作答。
他當然明白譚繼榮這一問意味着什麼。自己這姥爺的算盤一向打得很精,他今天來到簡家,若真是一門心思要讓譚氏和簡阿貴分開,就必然不肯空手而回,家裏的銀錢、酒坊的利潤,還有那六畝地,這些東西,他絕不會輕易放過。
林初荷就算再機靈,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女娃,倘若一個關節沒想明白,真的答應將家產分譚繼榮一份,她頭上頂着當家人的名頭,就算簡吉祥有再多意見,也不能提。
那麼,林初荷真的能把這件事圓圓滿滿地處理好嗎?
簡吉祥沉吟了片刻,下定決心似的咬了咬牙,衝譚繼榮點頭道:“姥爺,我妹子能做主。”
“好,好哇,一屋子糊塗蟲,我雪嬌離開這個家,才真正算是落得輕省!”譚繼榮輕蔑地抬頭望天,翻了翻眼睛道,“既這樣,我也就不廢話了。荷丫頭,我打定主意要讓你母親和你爹和離,你倒說說,家裏的這些個財物,應該怎麼分?”
你當我白癡啊?林初荷暗暗翻了個白眼,抿嘴一笑,不動聲色地將問題還了回去:“姥爺,今兒是你主動找上門,你怎麼反倒問起我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譚繼榮往院子裏的石桌前一坐,粗聲大氣地道,“你們村兒街裏街坊的也都知道,簡家裏裏外外,這麼些年來都是我閨女在打理,要不是她能幹,你們姓簡的這一戶人家,早就要飯去了!如今倆人既然要撩開手,那數目可得算分明。”
“他簡阿貴是個什麼貨色,大家夥兒心裏都有數。不說別的,那酒坊,就是我閨女一手一腳豎起來的,家裏那些個錢,也是我閨女省喫儉用攢下的吧?還有那六畝地,可是我出錢置辦的。我這個人向來講理,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依我說,這些個東西,大家都對半分,總不能讓你們過不下日子去,是不是?”
嚯,還真是開恩啊!林初荷在心裏發出一聲冷笑。譚繼榮這人一直是看不上簡家酒坊的,曾數次提出,要讓譚氏和簡阿貴趁早把酒坊關了,踏踏實實種地做莊稼漢。然而今天,他幾次三番地提起“酒坊”二字,顯然是得知簡家的猴兒酒現在賣得不錯,又有可觀前景,想分一杯羹。
如果是譚氏提出這樣的要求,簡家上下任何人都不能反駁,但眼下,誰知道譚氏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姥爺,你說的對,提的要求也合理,我沒什麼可辯駁的。”林初荷想了一想,就抬頭笑嘻嘻地對譚繼榮道。
“妹子,你……”簡吉祥倏然一驚,偏過頭來看她,“你這是啥意思?”
林初荷衝他做了個稍安勿躁的表情,揚着笑臉繼續對譚繼榮道:“簡家酒坊現在生意做得不錯,自打釀出了猴兒酒,在鎮上,也逐漸有了些名頭。不過呢,姥爺你可不要忘了,咱這姓簡的一戶,還欠着人一百兩銀子,你要把酒坊對半分,那少不得,這債務,你也得擔上一半兒了。”
“哼,你少唬我!”譚繼榮得意洋洋第一揮手,“你打量着我不知道哪,雪嬌什麼都告訴我了!只要那猴兒酒賣得好,你們這一百兩,壓根兒就不用還!”
林初荷仍舊是笑眯眯的:“對,沒錯,的確是這樣。可是姥爺,你恐怕還不知道吧?這猴兒酒的生意,只有我一個人說了算,旁人的話,一概做不得準。酒坊被人分了一半兒,我什麼心氣兒都沒了,到那時,酒坊再開不下去,這欠的銀子,也只能由我們兩家一起湊錢來還了。”
譚繼榮呆了呆:“你別拿這些話哄我,憑你一個小丫頭,你做得了的生意,我就做不了?”
“還真不行。”林初荷嘻嘻笑道,“姥爺如果不信的,只管去鎮上石記酒家打聽打聽,再去找那徐記米鋪的徐老爺問一問便知分曉。姥爺啊,你可得替我娘想想,她不過回了一趟孃家,你就讓她背上了債。我覺得吧,依我孃的性子,肯定是不會感激你的。”
“你!”譚繼榮氣結,一時之間竟噎住了。
“至於那六畝水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初我爹可是白紙黑字的寫了借據,說好了一年之內把錢還給你。這才過了多久,你就來討債,似乎,於理不合吧?”
“我娘在家裏,那向來是說一不二,所有的銀錢都歸她支配,所有的東西,也都被她牢牢地攥在手心裏,你這麼一鬧,沒給她尋到半分好處不說,反而讓她啥都少了一半兒,轉眼間還欠了人五十兩銀子。姥爺,這事兒其實很簡單,全看你怎麼想了。”
林初荷說完,便朝後退了一步,一臉無辜地看着譚繼榮。
“你……你這是胡攪蠻纏!”譚繼榮吹鬍子瞪眼睛地大聲吼道,“一個買回來的丫頭,這就要騎到我頭上了啊!你讓簡阿貴出來,他就是這麼教你的?”
林初荷嘆了一口氣:“姥爺,這件事,我爹的確是有錯,委屈了娘,該認的,我絕不推脫。你和大舅來,不由分說摁着我爹痛打一頓,還連累着我大哥也受了傷……我嫂子那可是有身孕,眼看就要臨盆的人,生下來的那個,也是你的重外孫啊!如果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岔子,你心裏過意得去嗎?”
“我爹被你和大舅打成那樣,你也出氣了吧?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娘年紀也不小了,難道你真想看着她和我爹一拍兩散?娘現在恐怕還在氣頭上,等她氣消了,我覺得,還是應該讓她和爹平心靜氣地好好說一說。到那時,若孃親口告訴我,她不想再跟爹過下去了,我絕對不會攔着,故意給你們出難題。但是今天姥爺你提的這些要求,我不能答應。”
譚繼榮還想說什麼,被譚志豐一把拽住了。
“爹,我妹子也不是真想跟簡阿貴……這是他兩口子的事,不能由你一個人拿主意,那不合適。要不,咱……咱先回去?”
話音未落,錢小樂領着簡元寶急匆匆地從院子外跑了進來,幾步奔到林初荷面前,喘氣道:“何事?”
林初荷遺憾地攤手:“小樂哥,你來晚了,我估摸着,事情已經解決了。”
“……到底何事?”錢小樂緊緊皺起眉頭,堅持問道。
“不過是些家長裏短的瑣碎事,本來我心裏有點怵,想找你出面,替我請你爹過來壯壯聲勢,誰叫你來得這麼晚?”
“我在上學,寶兒去了我家,沒找到我,是跑到學堂來叫我的。我……我沒把事情告訴我爹,一來擔心時間來不及,二來,我爹他……想必是……”
想必是還沒消氣,不會來的。林初荷猜到他想說什麼,忍不住低低地嘆了口氣。
和錢裏正的關係,這也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啊。
她暫且將心中的隱憂壓下,俏皮地一歪頭,衝譚繼榮道:“姥爺,你想好了嗎?”
譚繼榮今天來,主要是想給簡阿貴一個下馬威,沒花多少時間就想明白,自己這一趟是討不到任何便宜的,若強行做主,只會讓譚氏對自己心生怨懟。他又羞又怒,大聲道:“你告訴簡阿貴,這事兒可不算完!”說罷一甩袖子,轉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