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夫妻矛盾
譚氏說完,還朝着堂屋外簡阿貴的方向啐了一口,屋子裏的幾個小輩,包括林初荷在內,都不由得面面相覷。
可能是因爲去年多掙了幾個錢的緣故,自打歇了冬,譚氏對簡阿貴的態度便一直不錯。雖說時不時地仍免不了嘮叨他兩句,卻很少像從前那般動輒斥罵,態度也和緩許多。好容易清靜了幾日,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簡如意向來最會在爹孃面前討巧,此時見譚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便湊上去親親熱熱挽住她的肩膀,聲音甜得像裹了蜜糖:“娘,你這又是咋的啦?大節裏,可不興這樣橫眉耷眼的,該讓人笑話了!你跟我爹歡天喜地上姥爺和舅舅家探親,不是說要多住兩天嗎?”
“我可丟不起那人!”孰料,今天這譚氏想必是氣得兇了,竟絲毫不喫簡如意那套,揮舞着胳膊兇巴巴地大聲吼道,“老孃跟了他這麼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可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在你姥爺家住了兩天,臊得我直想把腦袋別進褲腰裏去,屁股跟針扎似的。我不趁早回來,還呆在那兒找不自在不成?”
她嗓門本來就大,這時候心裏有氣,就愈加不管不顧地嚷嚷起來,聲音像一塊塊厚實的磚,直飛出去砸在簡阿貴臉上。
簡阿貴跟中了槍子兒似的,身子劇烈一顫,握了握拳頭,彷彿抱了必死的決心,幾個大步衝進堂屋裏,然而一開口,氣勢就全漏了:“你……你說的啥?我咋就爛泥扶不上牆,咋就丟了你的人了?你有啥不滿意的,你衝我……衝我來,跟孩子們撒氣,你就算有本事了?”
“哎喲喲,你好硬氣啊,還衝你來?這會子你跟我逞能,在我爹、我大哥面前,你咋就蔫兒吧的跟個鵪鶉似的?你……”譚氏這火炮仗性格一點就着,頓時跳着腳地罵了起來,手指頭一下下往簡阿貴身上戳,將他逼得連連後退,縮進牆角裏動彈不得。
林初荷被譚氏雷鳴般的喉嚨吵得耳朵裏嗡嗡直響,實在煩不勝煩,乾脆順着腳從堂屋裏溜出來,一打眼,便見簡元寶扁着嘴蹲在院子牆根下玩泥巴。她想了一想,便走過去在簡元寶身邊蹲下了,身後摸摸他細軟的頭毛,壓低了聲音道:“寶,咱爹和咱娘這又是咋的了?”
簡元寶兩手被黑泥糊得髒兮兮的,撓了撓下巴,立刻在嘴邊留下一條泥道子。他一面仰起頭,由着林初荷給他擦臉,一面就懨懨地道:“我姥爺和大舅說,咱家送的節禮上不得檯面,又說咱家酒坊不掙錢,娘跟着爹喫了苦,一天富餘日子都沒過上。我們在牛石村住了兩天,他們老是嘮叨這些話……”
林初荷立即什麼都明白了,同時,心下還有一些詫異。譚氏和簡阿貴帶回孃家的年禮她是知道的,四壇自家的好酒,五斤肉,還有一小袋三斤來重的白麪。這樣的禮物,擱在鎮上、縣上許是寒酸了點,但在十裏八鄉,卻也頗拿得出手。譚氏的孃家人,確實有點雞蛋裏挑骨頭的意思。
再說,譚氏嫁給簡阿貴二十多年,之前雖過得艱苦些,這二年卻也還算不錯。起碼,一家人的溫飽是不用擔心的,若不是簡吉祥生了病,只怕是日子過得還能更鬆快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譚氏的爹和大哥,又何必在這個問題上找茬?
簡元寶越說聲音越低:“……我姥爺說,開酒坊沒啥前途,一年忙活到頭,也不過就是這樣,還不如種幾畝地來得實在。他還說,我爹手裏頭若是沒餘錢,他倒是願意掏腰包幫着置辦些田產。錢他不在乎,只要我娘能過上幾天舒坦日子,他就滿足了。”
難怪這兩口子回了家會這樣怒火滔天的。那簡阿貴就算性子再面軟,他終究也是個男人,被老丈人話裏話外的擠兌,甚至想要拿錢出來賙濟,他就算脾氣再好,心裏頭只怕也過不去。這譚氏的老爹,當真是用鞋底子抽簡阿貴的臉哪!當着譚氏孃家人的面,簡阿貴心中火氣再大,面兒上還得客客氣氣的,但和譚氏單獨相處的時候,他恐怕或多或少,就有些表露,立時就被譚氏拿住了把柄,鬧了起來。
譚氏和簡阿貴的吵鬧一聲高過一聲,從堂屋裏傳出來,撞進林初荷的耳朵裏。
“我是沒啥本事,家裏頭啥都要你操持。但我也沒你爹說得那麼不堪吧?”簡阿貴憤憤地道,“我再窮,也沒餓着你,凍着你,在他們眼裏,我咋就不像個人了?我再不中用,也不至於拿他們的錢養活你!”
“放你的臭狗屁!”譚氏吼得更厲害,“這種話你也好意思往外吐!我爹和我大哥咋的了,他們不也是爲了咱家好麼?你還有功了不成?這些年你是讓我穿了綾羅綢緞,還是給了我金山銀山?我呸!敢情兒我跟着你喫上了一口飽飯,我孃家人就該對你感恩戴德了是吧?要不要乾脆給你修個廟,立個神像,我一天照三頓地拜祭你,給你燒香?!”
“我……咳,我沒法跟你說!”簡阿貴嘴皮子不利索,跟譚氏拌了兩句嘴就落了下風,乾脆一陣風似的從堂屋裏旋出來,抬腳就要往外走。扭頭看見蹲在牆根下的林初荷和簡元寶,忽然嘆了口氣,從懷裏取出來幾文錢,遞給林初荷。
“你倆孩子甭在家待著了,寶兒回牛石村玩得也不痛快,荷丫頭,你拿着錢帶他到村裏逛逛。剛纔回來的時候,我恍惚瞧着餘家已經把攤子擺出來了,你和寶兒上他那兒買兩塊糖喫。”
林初荷接過錢,又抬頭瞅了簡阿貴一眼,忽然覺得他挺可憐的,便輕輕叫道:“爹……”
“好孩子,你別擔心,我挺好的。”簡阿貴耷拉着眼皮又是一聲長嘆,轉身便出了門。
林初荷把簡元寶帶到廚房,從水缸裏舀出兩瓢水給他洗了手,牽着他也進了村。
過年期間,村裏的百姓們不是各處串門子,就是在家中團聚,晌午過後,原本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此刻卻有些冷清。
林初荷和簡元寶百無聊賴,從村西頭逛蕩到村東頭,大多數店鋪都沒開,路上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姐弟倆一路走,一路說些閒話,來到餘家的糕餅攤子前買了幾塊竈糖,冷不丁一抬頭,卻見從村子東邊的入口處,吆吆喝喝走進來一羣人,總有十幾個,看打扮,也不像是村裏的百姓。
大節裏突然來了這麼些人,林初荷心裏有點好奇,便盯着那羣人看個不住。就在這時,她身邊的簡元寶拽了拽她的袖子,眨巴着大眼睛有些遲疑地道:“姐,我好像看見堂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