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死不相往來
“咋回事?”簡阿貴一聽說簡老爺子又犯了病,立時發起急來,拽住林初荷的袖子問了一聲,不等她回答,便使勁跺了跺腳跑進耳房中,氣咻咻地道:“爹,你這是咋的啦,你可別嚇唬我啊!”
簡興旺跟在他身後也闖了進去,將簡老爺子從衣櫃裏背了出來,擱在牀上,不由分說掀起大被把他全身裹了個嚴嚴實實,回頭便哭喪着臉道:“我爺凍得跟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一樣,渾身都在哆嗦。大節裏,這要是作出病來,可就麻煩了!”
“我去把火盆子端過來,讓爺暖和暖和。”林初荷說着轉身就要走,正在這時,那簡老爺子卻猛然從牀上彈起來,伸出一條胳膊,直直指向站在門口朝內覷探的簡阿福和夏氏,扯着喉嚨聲嘶力竭地叫道:“黑心腸的妖精,一輩子甩不脫,不把你榨乾,那就不算完哪!”說完對着牆壁就是一通劇烈的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湧了出來。
簡阿貴一下子愣住了,不由自主朝他大哥的方向看了一眼。終是譚氏反應快,一屁股擠開夏氏闖進來,往牀上一坐,難得和顏悅色地對簡老爺子道:“爹,你可不能胡說,那是大哥和大嫂哇!你咋說他倆是妖精?”
“不會有錯的!”簡老爺子萬分篤定地使勁點頭,涕淚交流道,“雪嬌,我知道你是個能幹的,家裏家外頭一把抓,但你千萬得加點小心哪!那兩個東西看着人模狗樣的,實則就是倆禍害,專幹那喫人不吐骨頭的事兒,你可不能被他們給誆騙了呀!”聲音不大,卻恰巧讓滿屋子人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爹,我心裏頭都有數,不用您老操心。”譚氏通身散發出“好媳婦”的聖母光芒,又寬慰了簡老爺子兩句,站起身款款走到簡阿福和夏氏面前,微微一笑道,“大哥大嫂,昨晚上老爺子還樂樂呵呵地跟我們一起喫年夜飯、守歲,誰也沒想到,今天這一大早的,就鬧騰成這副模樣,真是不好意思得很。爹年歲大了,時不時的腦袋裏就犯糊塗,你們可千萬別往心裏去。要我說,不如你們今兒就先回去,你們的心意,爹他老人家都懂。”
夏氏方纔喫了打,這會子也不敢搭腔,只色厲內荏地衝着譚氏翻了個白眼。那簡阿福卻是萬般地不甘心,低頭想了想,蹬蹬蹬幾步跨進屋裏,站在牀邊對簡老爺子道:“爹,你這是拿針刺我的心啊!我巴巴兒地天沒亮就從村兒裏趕過來,一路上累得夠嗆,是爲了啥?還不就是爲了跟你老拜個年,問聲好嗎?我是你親兒子啊,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妖精,我心裏頭過不去,過不去!”
林初荷別過臉,衝着房門外頭髮出一聲冷笑。
有一句話,譚氏說對了,這簡阿福還真是不要麪皮到了極點。眼下襬出一副乖兒子的姿態來,他若真是個孝順的,早些年幹嘛去了?當初是誰把簡老爺子從家裏頭趕出來的?
簡老爺子見他湊上來,着急忙慌地蹬着腳死命往牆角裏躲,雙手護住頭,嘴裏喃喃道:“別喫我,別喫我!我一把老骨頭了,你就讓我多活兩年吧!”
簡阿貴心疼他爹,見他這樣,眼淚都差點掉下來。他心中忽然竄起一把無名火,衝到簡阿福面前一把拉開了他,強忍着怒氣勸道:“大哥,爹現在腦子也不大清醒,要不……要不你就先回去吧。等過兩天他身子骨好點,我領他回村兒裏走走,你……”
簡阿福和他媳婦今天帶着最小的丫頭上門,是鐵了心要從他弟弟一家撈點好處,最不濟也得喫上一頓好的纔算完。然而現在,他提出的兩個要求都被簡阿貴和譚氏拒絕,簡老爺子又鬧上這麼一出,別說留他喫飯了,他壓根兒連點肉味都沒聞着,如何能甘心?
“我不走!”他一擰脖子,彷彿大義凜然地道,“爹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他現在發了瘋,我咋能撂下就走?傳出去我可沒法做人了!說來也怪,爹在我那兒的時候,不一直好好的嗎?咋到你家住了兩年,倒養出病來了?”
簡阿貴簡直要氣炸了,什麼也顧不得,揪住他大哥的衣領咆哮道:“你他孃的別給臉不要臉!你還有嘴說哪,咱爹明明該跟着你養老,是誰把他從家裏趕出來,眼睜睜看着他挨餓受凍?我若但凡狠心一點,不把咱爹接回來,他現在十有八九已經……我自認對你仁至義盡,顧念兄弟情,從來也不願撕破臉皮,今兒你是非要逼我把難聽的話說出來啊!大哥,算我求你,我拜拜你,從今往後,你可別上我家來了,我……我惹不起你!”
林初荷被簡吉祥牢牢地擋在了背後,從縫隙中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裏叫了一聲好。這個整天蔫頭耷腦做不得主的所謂“當家人”,終於挺直腰桿硬氣了一回,想來,他雖一直被譚氏壓得死死的,卻並不是沒有血性的吧?
簡阿貴頭一回發這麼大的火,簡阿福看見了,也不禁大喫一驚,掙開他的鉗制朝後退了半步,瞪着一雙綠豆眼,詫異地道:“老2,你這是要跟我老死不相往來?”
“對!從今天起,我只當是沒有你這個哥哥,你滾!”簡阿貴大聲叫嚷道,將簡阿福一家連推帶搡地拱出簡家小院兒,那簡興旺早已趕過來,砰地一聲關了門。
門外,傳來簡阿福的叫罵聲:“好你個白眼狼,你敢跟我來真的?我告訴你,老子可不是好欺負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咱走着瞧!”
說完,牆外便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真是……”簡興旺顯然還沒回過神來,漫無目的的四周看了看,一眼瞥見院子裏小桌上的活雞和菜乾子,遲疑着道,“他們帶來的東西還在這兒,要不,我給還回去吧?”
“爲什麼要還給他們?”林初荷撲過去一把護住了竹筐,“咱可沒有對不起他們,這是咱該得的!”
“荷丫頭說的沒錯!”簡阿貴大手一揮,“咱現在就殺雞,今晚上燉了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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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阿福前腳一走,簡老爺子後腳就安靜下來。想必他折騰了半晌也是累了,沒一會兒,就倒頭睡了過去。
簡阿貴和譚氏先後走進堂屋,關了門咭咭噥噥也不知說些甚麼。林初荷扶了簡吉祥回房歇息,替他蓋好被子,又給小手爐裏添了兩塊炭,塞進被窩中。
“哥,咱家酒坊不做曲子的事,是不是跟大伯和大伯孃他們家有關係?”她想了一想,便在牀邊坐下了,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簡吉祥臉上浮出一絲苦笑:“被你瞧出來了……其實這事兒過去十幾年了,當時我還沒出生,也不是太清楚。我單知道,那時候酒坊剛剛開起來沒多久,到了夏天,正是要做酒麴的時候,我大伯就送來一車麥子。“
“大伯送來的麥子成色不好吧?”林初荷心中有了數,搶着問道。
“可不是?”簡吉祥搖搖頭道,“說起來,他還真沒跟咱家客氣,價錢比市面上還高兩成,我爹不好說什麼,就把那麥子留下了。過後一看,那麥子倒有大半是又瘦又癟,酒坊裏根本不能用。後來兩三年裏一直是這樣,我娘發了火,咱酒坊就再也沒做過酒麴。就這樣,每回大伯來咱家,還總不忘了問一句,盼着咱改主意呢。”
“要是我,就壓根兒不搭理他們。”林初荷冷着臉道,“咱爺把啥最好的都給他家了,跟着他過,那就叫天經地義。他得了好處,立馬一刻都不帶耽誤地將咱爺趕出來,哪有他這麼辦事兒的?我爹從前說過,這種不忠不孝之徒,和他來往,都嫌髒了自己的門楣!”
她說這一番話,原本只是單純對簡阿福一家的行爲感到不齒,然而簡吉祥看在眼裏,卻誤會成了別的原因。當下他便抬眼朝她臉上瞅瞅,笑着道:“你咋還氣成這樣了?如今我爹放了狠話,往後和大伯家,算是徹底撩開手了,你不必擔憂。再咋的,他們也欺負不到你頭上,有我在這裏,你……”
他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聽上去,彷彿有人立即就要進來一般。他只能將剩餘的話都嚥下去,搭訕着把手縮回被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