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躲貓
譚氏手腳麻利,沒花上一會兒工夫,已經將午飯準備得妥妥當當。
院子裏的桌上擺着一盆蒸南瓜,用茄子燒了個肉菜,裏頭的大肥肉片用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此外還有一樣醃黃瓜,主食倒是管夠,一大簸箕黍米麪兒蒸的餑餑。
農村人的規矩,女人是不能上桌的,韋氏先幫着譚氏把飯菜都擺上桌,然後在廚房裏架了一張小幾,來屋裏叫了一聲,林初荷便跟着她一起走了出來。
簡阿貴自在酒坊跟譚氏大鬧一場便不知所蹤,簡元寶年齡還小,向來跟着他娘一起喫飯,這樣一來,院子裏就只有簡興旺一個人。他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個餑餑來,正要放進嘴裏,忽然嘆了口氣又擱下了,期期艾艾走到廚房門口,用商量的口吻對譚氏道:“娘,要不……我把爺叫出來喫飯吧?”
譚氏眼睛一瞪:“叫他幹啥?那個老貨,一頓半頓的不喫也餓不死他!半截埋進土裏了,給他喫都是糟蹋糧食!”
“娘,你咋這麼說?”簡興旺就有些不樂意,“那是我爺,旁的咱顧不上,一天兩頓飯總得給他管了吧?”
“甭跟老孃掰扯這些!”譚氏把飯碗一丟跳將起來,指着簡興旺罵道,“興旺你給我聽好了,你是我生的,胳膊肘可不要往外拐!那個老東西當初做下那種不地道的事,如今還喫我的穿我的,老孃說他兩句,還是抬舉他了!”
簡興旺的牛脾氣也犯了,再不理他娘,徑自回頭對林初荷道:“荷妹子,你去西廂的耳房把我爺叫出來喫飯!”
林初荷心下一陣納罕。敢情這家裏還有一個人?如果是簡阿貴的爹,那無疑該是簡家的大家長,怎麼她來了這半天,連他的面都沒見着?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譚氏一眼,見她臉上雖餘怒未消,卻又沒有強烈反對的意思,顯然是不願跟大兒子把關係弄僵了,於是笑着答應一聲,來到西廂旁邊那一間屋頂低矮的耳房門口,敲了敲門,見無人應答,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屋子十分狹窄,飄散着一股濃重的黴味,想來已經許久不曾開窗換氣了。所有的傢俱器物都是又破又舊的,牀上的棉被佈滿黃黑色的污漬,因爲房間小,只掃一眼,各個角落便已盡收眼底,這裏,並沒有人。
“爺爺!”林初荷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些可笑,轉身正要離開,驀地聽到牆角那隻剩三個腿兒的衣櫃裏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
“爺爺?”她連忙又叫了一聲,同時躡手躡腳地朝衣櫃走過去,就聽得裏面又是咕哩咕咚一陣亂響,拉住把手使勁往外一拽,一張臉登時露了出來。
那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乾瘦枯槁,佝僂着蜷縮在衣櫃的格子裏,身上裹了張破毯子,一張臉皺巴得活像顆核桃。他眯起眼睛看着林初荷,鬍子髒兮兮的都糾結在一塊,上面好像還粘着不知多久以前的米湯,嘿嘿一笑,嘴裏的牙也沒剩幾顆了,正是簡阿貴的爹——簡宏發。
“您咋在……”林初荷剛要發問,但見那老頭又是打拱又是作揖,衝她連連擺手:“可不敢大聲嚷嚷啊,我在跟老2和他媳婦兒玩呢!”
“玩?玩什麼?”林初荷皺着眉問道。
“躲貓唄!”簡老爺子樂得鬍子直抖,“頭前兒我就跟他們玩兒過一回,也躲在這兒,整整三天,他們都沒能找到我呢!”
林初荷聞言一愣,立即明白過來,心裏不知怎的就有些發酸。什麼沒找到,怕是壓根兒就沒打算找他吧?!一個老頭兒,身子骨看起來也不見得多好,在衣櫃裏貓了三天,家裏卻沒人管他的死活,從譚氏言語中透露出的信息來看,似乎和他有些恩怨,但無論如何,對一個老人來說,這當真算得上晚景淒涼了。
她想了想,也便壓低了聲音道:“好,那我就悄悄的,不叫他們知道。可是爺爺,您肚子不餓嗎?”
“嘿嘿,昨晚上我偷溜到廚房摸了一根水蘿蔔,還剩下半截兒,餓不着!”
“這可不成,空肚子喫水蘿蔔要放屁的,到時候他們聞着味兒就能尋到您,您就輸啦!”林初荷一本正經地道。她看出來這老頭似乎腦子不是太清楚,有點“老小孩兒”的意思,便故意順着哄他兩句,想先把他騙出來再說。
簡老爺子果然上當,低頭很認真地沉思了片刻,點頭道:“唔,你說的有理,那咋辦?”
“要不這麼着吧。”林初荷摸了摸下巴,“咱先出去把飯喫了,然後再來玩躲貓,那時候您肚子飽飽的,渾身有力氣,興許五天他們都找不見您呢!”
“得嘞,聽你的!”簡老爺子顫巍巍從衣櫃裏爬出來,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道,“秀蘭,你咋越長越嫩氣了?”
秀蘭是韋氏的名字,林初荷不禁失笑道:“爺爺,我不是秀蘭,我叫初荷哪!”
“咋還改了名了?”老爺子納悶地叨咕一句,揉了揉發麻的膝蓋,慢慢吞吞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裏,誰也不搭理,只管在桌邊上坐下了。
“爺!”簡元寶看見簡宏發出來,便立刻從廚房裏跑了出來,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臉道,“寶兒好幾天沒瞧見你了呢!”
“寶兒乖。”簡老爺子摸了摸他的頭,旁邊早有簡興旺遞過來一個餑餑,又將菜碗裏的肉揀大的挑了兩片,都擱進他碗裏。
不等簡老爺子的筷子落下去,譚氏忽然像猛虎下山似的從廚房撲了出來,劈手奪過他手裏的碗,大聲喝罵道:“幹啥,你還想喫肉,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有那個命嗎?攏共就沒兩塊,你喫了,讓我兒子喝西北風啊!”
“好好,我不喫,都留給我大孫子!”簡老爺子一點不着惱,臉上連一星兒不虞之色都無,甚至還抬頭衝譚氏呵呵笑了笑,哆哆嗦嗦將碗裏的肉夾出來,放回簡興旺的碗裏。
林初荷在心裏恨恨衝譚氏甩了箇中指。聽譚氏話裏話外的意思,和這簡老爺子恐怕有過不少磕磕碰碰,但說破大天去,又不是殺父奪妻之恨,用得着這麼狠毒嗎?連頓飯都不給喫,這在古代算得上七出之罪了吧?那簡阿貴當真是麪糰揉的人,這點兒心氣兒都沒有,就由着媳婦欺負自己老爹?
她在心裏痛罵了幾聲“廢柴”,見此地沒有自己說話的份兒,又實在不願看下去,轉身對簡元寶說了句“跟姐喫飯去”,便牽了他往廚房走。簡元寶小朋友像是被嚇住了,回頭瞅了瞅簡老爺子,抬眼怯怯地問:“我爺爲啥不能喫肉,爲啥要撒泡尿照照?”
林初荷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低頭衝他笑了笑,徑直領着他來到廚房。身後,傳來譚氏尖利直逼雲霄的斥罵聲:“你個作死的老貨,有本事把錢拿去餵狗,就讓狗養你唄!成天在老孃面前礙眼,那大河敞着蓋兒哪,你咋不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