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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角弓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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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風一直希望編織一張範圍廣闊的情報網。這張大網至少要下面幾個優點:準確,敏捷,靈活。在這方面,他對四弟的能力羨慕不已,又暗自忌憚。於是他給這個情報組織定了個目標——絕不能遜色於吳王李陵。

實際上,這些工作早已默默籌備了,上次在白雲觀和袁天罡商談的內容也不過是冰山一角。在他的謀畫裏,他的這張網由三教九流構成,無孔不入,當真似恢恢天網,疏而不漏。

誰知到了最後,負責人的遴選卻遇到了問題。他想來想去,竟還是魏青衫最好。由於此人上次的表現頗讓李沐風失望,便一直擱置了起來。後來急用人手,派他做了些事情,完成的都十分圓滿,才又讓李沐風對他另眼相看了。

魏青衫被傳進王府,心情十分複雜。從近來一連串的任務和手中掌握的情報看,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平步青雲的道路。不過這條路一旦踏入便無法回頭,且又窄又險,一步走錯就會萬劫不復。想到這裏,他收斂了心頭的那份喜悅,下意識的深深吸了口氣。

他抬腳踏上了庭前漢白玉的臺階,從下往上看,八級寬闊的玉階在眼前鋪展,層層高升,燕王的府邸就坐落在那高高的基座上,雖不奢華,卻顯得高不可攀。

若可能,這臺階還會加上一級吧?魏青衫的思緒瞬間飛到了長安,他彷彿看到燕王站在九級的高階上,背後是雄偉華麗的太極宮。那時候,自己又會是什麼位置呢?

他想着,腳下並不停頓。等到了會客的前廳,魏青衫早將這紛亂的思緒揮開,換上一副淡定的神情。他再次吸了口氣,漸漸將內心變得同面孔一樣平靜。

“你來了。”魏青衫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沐風便早早開了口。他讓人搬了把椅子過來,道:“找你來是有些事情的,想必你也猜出了幾分。哦,咱們坐下說話。”

魏青衫謝了座,側着身坐了。一旁的煙岫沏上茶來,他忙又欠身致謝。李沐風在一旁淡淡的看着,不知心中想着什麼。

李沐風揮退了煙岫,笑了笑道:“事情緊得很,咱們長話短說,我也不多繞彎子了。”

這話不知讓人怎麼接口,魏青衫看了看燕王,沉默着沒有說話。

李沐風道:“你是聰明人,很多話不用我點破。我就一句話,今後幽州的細作全歸你管轄,不再經我的手。”他看了看魏青衫,意味深長的笑了。“你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也該明白你肩上的擔子。”

“多謝燕王厚愛。”魏青衫雖然已有了預感,仍覺得受寵若驚,他起身離座,深施一禮道:“屬下明白。”

“明白了?”李沐風抿了口茶,淡然的目光射了過去,“今後成事由你,敗事也由你。這個,想必也清楚得很了?”

“是……”魏青衫應了聲,竟再找不出別的話。

李沐風揮了揮手道:“坐吧,你也不消如此拘謹。”說到此處,他沉吟了一下,道:“對你我只說兩件事。其一,你心慕高位,這原本是好的——你不用辯,圖名圖利本都沒什麼,但若深陷其中,誤了國事……你知道我會怎麼辦的。”

“其二,你只需把情報給我,別的不要管。對任何人你都不須討好,也不用刻意疏遠。你該清楚,你控制的勢力只是耳目,僅此而已!”

這幾句話平平淡淡,也沒什麼太過嚴厲的語氣。可在魏青衫聽來,卻覺得字字驚心,他暗自吸了口氣,覺空氣都變得壓抑沉悶了。他半天才答上話,竟還是一個字:“是!”

“長安有動靜了。”李沐風側頭思索着道:“但咱們還不知他們想耍什麼花樣。你這就去查,儘快搞清楚,越詳細越好。”他從案上拿起了一個套封,遞了過去。“這你回去好好看看,上面的人員物資,都隨你調遣。”

魏青衫雙手接了過來,單薄的紙張此時格外沉重。

“你去吧,有什麼事情隨時回稟。”

“遵燕王命!”魏青衫利索的行了禮,轉身出了大廳。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令他頓覺神清氣爽。只跨過一道門檻,竟似穿行了兩個世界。他走出王府的時候,很小心的看着地面,這時他突然覺得,至少對自己來說,八級的臺階未免太高了些。

李沐風送別了魏青衫,獨自悠閒的喝了杯茶。他覺得,形勢雖說詭譎莫測,卻倒也不必太過緊張,否則徒自亂了陣腳。實際上,他現在把人都放了出去,即便着急也莫可奈何。現在的他,只是在等待結果罷了。

一杯茶飲盡,澀滑幽香的感覺猶在脣齒,他閉目回味了片刻,稍稍放鬆了些心情。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這麼想着,心中嘆了口氣。自從長安開始,自己始終在一種緊張得無法透氣的環境中忙碌,這片刻的閒適都算難求了。

他自嘲的苦笑了一下,高聲道:“林凡!”

林凡快步走了進來,施禮道:“燕王,有什麼吩咐?”

“派人去莫州、瀛州一帶,要他們加強戒備,整頓兵馬,隨時防禦。”

林凡一愣,道:“那誰爲總領大將?”

李沐風搖頭道:“不需什麼總領大將,讓西南各州縣分別就地防禦即可。”

林凡點頭應了,猶豫了一下道:“燕王,莫非長安打過來了?”

“還沒有。”李沐風無所謂的笑了笑,道:“不過,怕也不會久了。眼前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太子是不想給我喘氣的餘地了。”

“不管長安怎麼打算,北邊的戰事還要越快越好。”李沐風手指敲打着木幾,一絲憂慮爬上了眉梢。“後方安寧,纔有餘力對付關中……”

說到此處,李沐風下意識的端起杯子,這才發現,杯中空空如也,僅剩下幾片溼皺的葉子。

※※※※

渝關,自古爲幽州門戶。它左依燕山,右臨渤海,如同一隻巨手死死扼住遼東走廊。因其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後人便發出過:“渝關形勝壓潼關”的感嘆。契丹鐵騎年年搔擾,一般都至此而歸,實則也是攻之無力。而渝關外那片廣闊的土地,就成了雙方交替控制的緩衝地帶,近些年來,百姓大量逃入幽州,少有人仍敢定居於此了。

顧況並沒有在家裏多呆,他第二天便匹馬奔赴了渝關,趕到關下,才知契丹大軍已然到了。

此處他只來過一次。便是前些日子給燕王送消息,曾飛馬急馳而過。只是當時心急如焚,也未曾顧得仔細觀望。這次前來,他倒氣定神閒了許多。雖說契丹大兵壓境,可有裴薛二位將軍鎮守,渝關定然萬無一失。

顧況叫開城門,驗明瞭身份,只聽得絞鎖格格響動,高大的城門徐徐開了。趁此功夫,他四下打量着渝關。只見一座高城半入山巒,青灰的磚牆和山體渾爲一色,彷彿就地依山開鑿而成。城體右側築出一道寬闊的城牆,在平原上蜿蜒數十裏,一頭扎入渤海,彷彿有條巨龍在探身飲水一般。

顧況暗暗咂舌,光這條城牆就不知要費多少人力。在他印象裏,燕王身在長安時便下令翻修渝關,斷斷續續用了近乎五年。當時他年紀尚小,可這在幽州算得一件大事,因而也隱隱記得。

正思忖間,一名城衛迎了上來,笑道:“這位便是顧將軍了?”他上下大量了顧況一番,讚道:“將軍當真年少有爲,可是范陽顧家的?”

顧況腰牌上的身份是校尉,乃是個不入品的武官,被稱爲將軍,實在算是恭維了。他聞言一愣,道:“你怎知我是范陽顧家的?”

那人笑道:“幽州本地人誰不知道範陽顧家?將軍如此年少英武,怕是隻有顧家纔有這等人才。”

顧況卻聽得不是滋味,從這恭維話裏,他品出一絲別的味道。莫非這人是在譏笑他依靠家門才居得高位?他心裏老大不樂意,冷笑道:“原來我是‘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了?聽好了,我師父便是薛將軍!”

顧況引的乃是左思的名句,其意便是諷刺那些靠出身排擠平民的貴族。可這城衛哪裏懂得,他只聽了後半句,面上的笑容登時不見。

“原來是薛將軍的高徒!”那人肅然起敬道:“失禮了,將軍請!”

顧況大搖大擺進了渝關城,心中頗爲得意。可轉念一想,自己依舊是仗了師父的名望,也不見得有什麼光採。他嘆了口氣,無憂正是不喜歡這樣顧況吧?他暗暗捏緊了拳頭:這次,他定要讓無憂另眼相看!

得知薛禮正在城頭觀察敵情,他便徑直穿過渝關,沿着陡峭的階梯登上城頭。才一露頭,眼界立時開擴。連綿起伏的燕山斜刺裏朝西北迤邐去了,寬廣的草原盡收眼底,沒有邊際的青綠自城下成扇面狀鋪開去,終於和湛藍的天空合成一條淡淡的線,遠遠的渾然一體。

令他震驚的是,契丹的軍容如此壯大,紮下的營帳漫無邊際,簡直要佔滿了整個草原。正錯愕間,遠處突然響起嗚嗚的角聲,十幾名遊騎自契丹的營地馳出,耀武揚威的來到城下。他們沿着護城河往復徘徊,大罵燕軍無膽,不敢出戰。

顧況扒着城沿探出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誰知那騎隊中有人張手一箭,帶着一抹流光朝他腦袋射來。

顧況大驚,才一錯神的功夫,那箭已經射到面門!他下意識的單手一撥,身子順式朝一側翻了出去。那箭本身已然力量不足,一帶之下便斜着射到城樓的牆上,叮的一聲跌落在地,從箭桿處折成了兩截。

顧況還沒站穩,就聽有人低喝一聲:“好身手!”他循聲望去,卻是一名未曾見過的青年將軍。

“謬讚,謬讚。”顧況拱拱手,甚爲得意。他剛要開口詢問,卻聽一人冷笑道:“這點本事,有什麼好炫耀的?”

“師父!”顧況猛然回過頭,卻見薛禮正持了一張長弓凝立城頭,嘴角含着一絲淡淡的嘲諷。

“師父……”顧況搔搔頭,頗感心虛。

“你怎麼來了?”薛禮說着話,一邊漫不經心的搭上一支長箭。

嗤嗤幾聲,又是三四隻流矢射上城頭,可惜力量和準頭均有不足,紛紛偏出了目標,撞牆後跌落在地。有一隻長箭擦着薛禮耳畔飛過,可薛禮紋絲不動,眼睛甚至未曾眨上一眨。

顧況朝城後縮了縮身子,才道:“燕王叫我來幫師父的忙。”

“燕王沒讓你帶什麼話吧?”薛禮側頭看了他一眼,同時一張手,弓弦一聲鳴響,長箭便如流星趕月般飛出。適才朝顧況突施冷箭的射手應聲落馬,那長箭刺穿了他的胸膛,又顫微微的釘在地上。

“好箭法!好神力!”顧況由衷的讚歎一聲,怔怔的立了半天才道:“燕王沒和我說什麼,只是讓我來幫師父的忙。對了,我記得有封手啓的,師父沒收到?”

“哦。”薛禮不置可否的應了聲,突然笑了。“你來幫忙?怕是隻會幫倒忙罷了!”

城頭尚有幾百名軍士,聽薛禮此言,轟的笑了。顧況麪皮發紅,腦道:“師父太小看我了!”

“是嗎?”薛禮似笑非笑,將手中長弓推給他道:“你射一箭試試!”

顧況一怔,順手接了過來,卻覺入手頗爲沉重。弓身冰冷順滑,顯然是金屬打製,他雙手稍稍用力,竟是紋絲不動。

他對射術還算精通,除了沒和人交過手,平日裏也射獵過不少野獸。軍中用的鐵騎弓他也摸過,除了覺得不大趁手,並沒其他感覺。這張弓非同一般,定然是爲薛禮專門定製的。

薛禮看了看他,笑道:“怎麼?這都拉不開麼?”

“除了師父的震天弓,還沒顧況拉不開的!”顧況年少氣盛,向薛禮討了只長箭,緩緩搭在弓弦上。

“開!”他低喝一聲,氣運雙臂,猛然用力一拉。弓身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緩緩彎了下去。弓開到一半,顧況已然覺得手臂顫抖,胸口發悶,可他一咬牙,再次吐氣用力,生生將長弓拉了開。

“好!”

“好臂力!”

“果然是名師出高徒!”

衆人一陣的喝彩,交口稱讚。只有薛禮冷冷的看着,沒有半點表情。

顧況雙臂不停的打着抖,幾乎無法控制弓的方向。他拼命的吸氣,卻覺得胸口像着了一團火,有什麼東西在**辣的翻騰着。

“好!給我殺了那個人!”薛禮伸手在顧況背上一拍,左手朝城下一名罵得最兇的契丹人指了指。

顧況正覺得胸悶欲裂,眼看就要吐血受傷,一股強橫的真氣突然自後背傳來,登時化解了胸口翻騰的氣血。顧況借勢瞄準了那人,一張手,長箭電閃般射出。

城下那人罵的正歡,不留神一支長箭自口中貫入,穿過後腦釘在了地上。城下的契丹人都是一愣,卻見那高大的身軀已如破布袋般跌在地上,跨下的戰馬猶自在身旁徘徊不去。

城上城下一片沉默,過了半晌,守軍才發出雷鳴般的歡呼,顯然比適才的稱讚還要由衷的多。

“師……師父……”顧況愣愣的看着薛禮,適才那一下算是救了他,也成就了他在軍中的地位。薛禮那一拍的奧妙,這些人大都看不出來,今天換班回去,軍中定會流傳起顧況神箭的美名。

“以前的你,好像沒這麼逞強吧?”薛禮凝視着他,眼神中微微有些讚賞。

顧況攥了攥拳頭,昂首道:“師父,我要像你一樣,成一個大英雄!”

“像我一樣嗎?”薛禮淡淡的笑着,眼神似乎變得悠遠了。“我像你這麼大,卻已不知殺了多少人……”他突然目光一凝,看向顧況道:“你今天第一次殺人,有什麼感覺?”

“感覺?”顧況愣住了。是啊,他竟忘了適才的歡呼是他殺人得來的。或許是太遠了吧,在這樣的距離射殺敵人,連鮮血都不會看到,又能有什麼強烈的感覺?不過,他看着城下被同伴拖走的屍體,還是不由得嘴裏發苦。

“很苦。”顧況費力的嚥了口吐沫,說道。

薛禮笑了笑,把目光投向城下,問道:“顧況,你能看出哪片營地是耶律部的嗎?”

顧況仔細看了看,搖頭道:“最前面的,想必是大賀氏部了……至於耶律部,應該是往後的位置,不過看不真切,不敢亂說。”

薛禮點點頭道:“他們離得遠了,且紮營又散,倒也難爲了你。這事情你且牢記在心,一旦認了出來,立刻告訴我知曉。”

顧況點了點頭,突聞一聲悠長淒厲的角聲響起,猛然看去,有數千契丹騎手縱馬自敵營馳出。他們遠遠的便棄了馬,手持皮盾步行而來,奔在最前面的數百人,肩膀上抗着七八架長長的木梯。

片刻功夫,便有數百人踩着長梯過了護城河,城上守軍卻未得到命令,誰也沒有放箭。

“師父!”顧況心頭突突直跳,伸手抓住了薛禮的胳膊,“契丹人上來了!”

“顧況。從現在開始,你須稱我薛將軍。”薛禮淡漠了甩開了他的手,看着下面冷冷一笑,“在後面看好了,今天我先教你怎麼守城。”

揮手,亂箭如雨。鮮血,慘叫,喊殺,一起攪拌成粘稠的液體,將顧況浸泡在其中,無處逃避。

從這一刻起,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殺人。而這次守城,是顧況經歷的第一次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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