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計不去!”李陵先是一驚,轉而涎着臉笑道:“不去,不去,三哥你饒我吧,算小弟剛纔失言。陳姐姐,你可要幫我說句話!”
陳寒衣已然穩住了情緒,見李陵朝他告饒,心頭不忍。可卻知道這事情牽扯極大,李沐風要李陵隨去幽州,絕非單純動氣,自己一介女子怎能摻在其中?因而微然一笑,低頭把玩一隻純銀的蓮花茶託,並不答話。
李沐風曬然道:“去或不去,豈能由你作主?倘若你能說出個理由,或許我還能放你一馬。”
“理由自然是有的。”李陵心思極快,隨口接道:“三哥怕也不是真的要我去幽州吧?我留在江南,和三哥一南一北,對關中成夾擊之態,大哥便會首尾難顧,不敢輕舉妄動!倘若將我帶到幽州軟禁,看似消了一個威脅,實則給了大哥一個兵發幽州的藉口!彼時關中全無後顧之憂,當可全力北伐,則幽州危矣!”
李沐風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淡淡地道:“我反出長安,難道他還沒有發兵的理由?”
“此言差矣!”李陵笑道:“我不信三哥看不出來!眼下大哥二哥不合,相互鉗制,父皇又尚未歸天,哪來的精力對付你?再說父皇到底怎樣傷的,各執一辭,只要我回去再幫三哥造勢,誰敢隨便誣你謀反?你去幽州,我回江南,這天下也不再是一個人的天下!今後如何,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四弟好口才,好天份!”李沐風斜眼看着他,輕笑道:“我本來就打算放你回去的,現在我倒真有些改變主意了。”
“你放心,這形勢我還看得清。”李沐風站起身來,踱了兩步,道:“天一亮,我就出關,到時候四弟要送我一程,然後便隨你自在了。”
“那是當然,這是小弟該盡的本份。”李陵一臉欣然,彷彿當真是要恭送兄長的。
一揮手,幾名侍衛恭恭敬敬的將李陵請走。李沐風這才坐回原位,環視衆人道:“各位怎麼看我這個弟弟?”
薛禮脫口而出,道:“此人當真有趣,也頗有膽色。”
裴行儉卻冷然道:“此人狡若鬼狐,當除之爲要!”
陳寒衣喫了一驚,她看了一眼裴行儉,卻見此人四方的臉上頗有正氣,卻不知如何能說出如此冰冷無情的話來。她嘴脣輕動了一下,終於沒有說話。
顧少卿皺眉道:“守約此言有理,不過當今形勢,確如吳王所言,我們不可輕舉妄動啊。”
裴行儉朝顧少卿拱拱手,道:“少卿說得是,因而我講的不是現在,而是將來。一旦形勢允許,當立時擊殺此人,已絕後患。”
顧少卿沒言語,他未曾見到李陵適才的那番表白,並不清楚那位王子的真實想法。薛禮聽了卻覺得不大舒服,因道:“我覺得吳王人還不錯,將來未必不能成爲燕王的臂助,他不是也說了嗎……”他想了想,覺得李陵那番話涉及燕王家事,不便公開,也就忍住沒說。
“那人的話,當不得真。”裴行儉淡淡的道。
李沐風一直沒說話。他聽着幾人的討論,腦子裏也在翻來覆去的琢磨,李陵的話,到底有多少是可信的,或者說有多少算是可以承諾的?
他想了想,便起身道:“不早了,大家抓緊歇了,明天一早出關。寒衣,我送你回去。”
夜更涼了,李沐風特地拿了件披風,給陳寒衣披了。扶着她緩緩迴轉住所。陳寒衣只覺得心頭暖融融的,早就不覺得寒冷,連適才李陵的話也放在了一邊,一路享受李沐風給予的溫柔。
兩人一路緩行,只盼着走到天明纔好,奈何實在沒幾步距離,一炷香的功夫,也終於到了地頭。兩人一直沒有說話,到了此時,反到更不知說什麼是好。
沉默半響,陳寒衣突然明眸一閃,道:“今天這樣的場合,實在不是我該露面的……”
“是嗎?”李沐風微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的意思你知道嗎?”
陳寒衣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微微搖頭。
李沐風攬過她的肩,柔聲道:“大事小情,我都不想瞞你。即便你不想參與進來,你也有知道權力。”
陳寒衣眼中閃過一絲喜悅,輕聲道:“你對我太好啦……我卻……”正說到此處,李沐風突然湊過來在她脣上輕輕一吻,陳寒衣大羞,如小鳥一般跳開,滿面飛紅。
“這鬥篷,你拿去,回去路上冷……”陳寒衣慌亂的說着,把鬥篷遞過來,李沐風卻是不接,只是微笑的看着她。
“拿去呀……”陳寒衣嗔怪着,見李沐風依然不動,突的把鬥篷蒙在他頭上,輕輕一笑,轉身逃開了。
李沐風扯下鬥篷,已是伊人無蹤。他感受着鬥篷上殘留的體溫和芬芳,只覺有些眩暈。其時,星輝滿地,清影獨佇,他就這麼靜靜的站着,不知都想了些什麼。良久,他突然覺得身上寒冷,才發現自己已然呆呆的站了半天。
正是:如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天色漸明。幾縷陽光扯破殘雲,映的東方透紅一片。燕王的大隊人馬出了潼關,朝東北而去,吳王陵率隊“恭送”,三辭三請之下,居然“送”出了數百裏之遙。
“四弟,已經到了這裏,你便回去吧。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李沐風含着笑,指了指前方,“再到了前面,幽州便有兵馬來接應。”
“小弟怎麼捨得呢。”李陵滿面帶笑,“不過我倒奇怪,三哥才過潼關,怎麼就斷定幽州會有人來接應?又是何人通報的消息?”
“這個,我自然早有了安排。就不煩勞四弟操心了。”
“是了,聽聞以前的國師袁天罡和三哥過從甚密,想來是他報的信了。”
李沐風怔了一下,冷笑道:“四弟實在聰明,爲兄都不捨得放四弟回去了。不如前去幽州盤恆幾日如何?”
李陵嚇的退了一步,忙擺手道:“三哥也說了,送君千裏,終有一別,這樣送來送去的也沒什麼意味,還是免了吧。”
“可惜,可惜。”李沐風嘆了口氣,道:“也罷,四弟保重吧。”
“三哥。”李陵上前湊了一步,神祕地道:“我這回去,要殺一個人。”
李沐風詫異道:“殺誰?”
“想必三哥也看出來了,那哥舒長垣本是我安插給大哥的人,否則怎能聽我的指派?”
此事李沐風早已經想過,看他當面提出,卻不知什麼意思。因道:“那又如何?”
“別的沒什麼。”李陵嘻嘻一笑,道:“只是這華州都督沈越一路旁觀耳聞的,已經知道的太多,實在留他不得!”
李沐風心中一動,已然大抵知道他的意思,卻故意言道:“你殺便殺了,和我說什麼?”
“自然要說的。”李陵笑的很是得意,“回去以後,需要三哥給我背這個黑鍋,要是不通報一聲,豈不是沒把三哥放在眼裏?”
李沐風早已猜到,冷哼一聲,道:“你這就把我放在眼裏了?”
李陵笑道:“這麼個小小人物,三哥想必也沒放在心上,天大的事情你都做出來了,何必在乎再多一件。”
李沐風無奈的苦笑道:“帳多了不愁,隨你去吧。”隨即和李陵拱手作別,心中卻是警惕:他談笑間便要了別人的性命,依然神態自若,着實可怕,此人不可不防。
看着那兩位王子在那裏裝模作樣,薛禮覺得好笑,他扭過頭看了一眼天邊,笑道:“老裴,天上出了火燒雲了,是不是你那把火還沒着完?”
“火燒雲?”裴行儉笑了,“傍晚的才叫火燒雲!”
“朝霞。”薛禮無奈的更正一下,又道:“可怎麼這樣個紅法?”
裴行儉和顧少卿一聽,留神觀瞧,果然覺得這朝霞竟紅的如血一般。顧少卿略曉陰陽,暗中掐指一算,心頭一驚。
“怎麼了?少卿?”裴行儉看出他面色不對,忙問了一句。
“不妨事。”顧少卿擺擺手,疑惑道:“此乃吉兇未卜之相,福禍相依,卻斷不出到底主的何事。”
大唐道風極勝,少有人不受道家影響。高風之輩聲明在外,甚至朝野聞名。到了後來,有人便以此爲晉身廟堂的捷徑。盧藏早年隱居終南山,橫得重名,便入朝做了大官。後司馬承禎將還天臺山,盧藏指着終南山對其言道:“此中大有佳處,何必天臺?”司馬承禎卻諷言道:“以僕所觀,乃仕宦之捷徑爾!”此事傳開,乃有“終南捷徑”之說。這是後話。
顧少卿不是因循守舊之輩,他讀書極廣,當真算得上“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即便對道藏沒有太深入的研究,些許皮毛還是懂得。
裴行儉一愣,他望着紅霞沉思,冷不防聽旁邊薛禮斷然道:“是血。”
“這天下,這大唐,正在淌血。”
裴行儉呆了片刻,嘆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
衆人沉默了,爲了這天下,不知萬民還有多少鮮血可淌。
顧少卿突然朗聲歌道:“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爲人兮,何足空摶;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患?”
歌聲蒼涼真切,哀而不傷,隨着秋風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了很遠。這是賈誼《鵬鳥賦》中的一段,說得是人生無常,萬物同理,無須過於悲悽的意思。衆人聽得爲之一振,依然是未卜的前途,卻給人一種挑戰的意味。
“還有很多事情。有很多事情在幽州等着我們。”李沐風回頭看了看衆人,目光最終落在了陳寒衣的車帳上,變成了款款的溫柔。“未來,等着我們呢……”
未來,等着我們呢……
大軍動了,塵沙攪上了天空,火紅的朝霞俯瞰着神州大地。地面上久久盤恆的,依舊是這樣一首歌:
“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爲人兮,何足空摶;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患……”
夢幻王朝第一部霧籠長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