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風回到燕王府,把進宮之事毫無遺漏的和顧少卿講了一遍,顧少卿聽罷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在陳寒衣這一點上,他是打心眼裏不贊成李沐風的不顧一切。究竟是天下霸業爲重,還是以感情爲重,這是目前兩人最大的分歧。顧少卿本是個疏狂俠義之人,但爲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可以忍痛割捨心頭摯愛,這一點,是李沐風無法做到的。
對李沐風來說,陳寒衣無疑要高於一切。他穿越千年時光,找尋的就是這個女子。他是一個冷靜聰慧的人,做事情懂得韜光養晦,謀定而後動。但一涉及到陳寒衣,李沐風就會失去這份鎮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顧少卿見識過李沐風的這種瘋狂。當初在鉗川,燕王就差點揮大軍直指長安,爲的就是一個陳寒衣。此事過後,李沐風終於成熟了起來,恢復了往日的洞澈清冷、深謀遠慮。但這一切手段的指向依舊是陳寒衣,這就不得不讓顧少卿嘆息了。
顧少卿知道李沐風最後的底牌。如果一切手段挽不回陳寒衣,燕王將毫不猶豫的動用武力。當日讓李承乾來長安一敘,怕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如果燕王和李承乾袁天罡聯手,天下還真難有擋住這三大高手的地方。顧少卿甚至沒有算上薛禮,和這三人相比,薛仁貴畢竟還差了一籌。
“殿下。”顧少卿靜靜聽完李沐風的講述,接口道:“皇上的意思,已經相當明瞭,想改變萬歲的心思難的緊。”
“嗯。”李沐風點點頭,看了顧少卿一眼,“少卿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殿下的心思我明白的很。”顧少卿笑了笑,略一停頓,道:“實在沒法子,還可以皇城劫人,劫人不成還能路上強親,總之無論如何,也要把陳小姐奪回來,是不是?”
“這話我不瞞你,沒錯!”李沐風絲毫沒有猶豫,“我也知道少卿你是不贊成,但我意已決,人我是要定了。”言下之意,若是還想勸什麼,就不必開口了。
“雖然我不贊成,我也不想攔殿下,攔也攔不住!”顧少卿嘆了口氣,“但殿下想過沒有,正如陳小姐所說的,要是太子以陳家上下的性命爲要挾,殿下怎麼辦?陳小姐要是不走,殿下怎麼辦?”
李沐風淡淡的一笑,慢慢的品了口茶,“真到了那時候,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事情發展到那地步,不是誰的意志能決定的!要是寒衣不走,我也只好動手搶人了。”
“那陳家呢?”
“不管了。”
“哦——”顧少卿眉毛一挑,看了看一臉安然的李沐風。“殿下真的忍心?就不怕陳小姐恨殿下一輩子?”
“太子之言,多半是恐嚇。”李沐風雙手隨意的交叉在一起,看似十分輕鬆。“陳京是他的人,於情於禮都沒有自折臂膀的可能。倘若他真的動手——反正我對陳京也沒什麼好感。事情到了這步,也顧不得許多了,我想寒衣最終會理解。”
“有時候,殿下的心還真的很硬……”顧少卿似乎頗有感嘆,他靜了片刻,終於道:“既然殿下已經沒有這層估計,事情倒也好說,不過……”
“不過什麼?”李沐風輕輕欠起了身子。
“先要把水攪亂。”顧少卿端起了茶杯,輕輕吹拂着,淡綠色的茶水登時混濁了起來。
“要把水攪亂,我便可渾水摸魚。”長安吳王府中,李陵格格的笑了兩聲,讓下人們渾身發毛。
“我三哥那邊,怎麼還沒有動靜?”李陵似乎在問別人,又似乎在自言自語。
“燕王進過一次宮,爾後聽說掖庭宮死了一個侍衛。不過事情被壓了下去,不讓傳揚。”邊上一個灰袍人輕聲道。
“好!”李陵輕輕擊了一下手掌,似乎異常欣喜。“這裏面定然有幾分古怪。三哥豈是好相與之人,這番定然有場好戲!若三哥動作不快,我且幫他加幾把柴……”
“這……”灰衣人略一猶豫,道:“二皇子說過,不讓殿下您插手……”
“哈!你算是誰的人?動不動就提我二哥?”李陵微笑着看了看那人。他的面孔天真中夾雜了幾分陰冷,好像蜜糖裹上了毒藥。灰衣人只覺得後背涼風颼颼,不由得低下了頭。
“二哥不會玩陰謀。戰場上他詭計多端,到了官場上,他就差得遠了。”李陵輕輕敲擊着手掌,似乎說得興高采烈。“可是他以爲三哥是誰?妖星降世吶……他想後面看熱鬧,也要看三哥答不答應!”
“殿下!”外面突然進來一人,“燕王已經到二皇子府中去了!”
“看看,我猜的果然沒錯——”李陵撫了撫下巴,對自己的料事如神頗感得意。他靜了片刻,突然轉身道:“你們去查查案底,看看大哥的手下有沒有作奸犯科之人……嗯,找幾件不大不小的案子捅到御史臺去——千萬別露了口風,別讓人知道是咱們乾的!”
二皇子李徵的府邸格局不是很大,和燕王府比起來,更加的樸素冷清。李徵本來就是個不尚奢華的人,加之常年在外練兵,住的次數也少,王府也就不經常修善。用王府中下人的話,咱們二王子是住慣了軍帳的人,不喜歡睡這高梁大屋的。
話雖如此,王府畢竟也有幾分皇家的莊嚴氣象,不是尋常府邸可比的。門前的石獅子張牙舞爪,盛氣凌人。李沐風似乎對這對獅子頗有興趣,他端詳了幾眼,才跨入王府大門。進門的一瞬間,他向上瞟了一眼,卻沒有看到硃紅的牌匾。
李徵看到李沐風來訪,頗有幾分驚訝。自己向來對三弟不是很欣賞,也從不掩飾這種態度,因此和這個總是笑容滿面的燕王沒什麼來往。怎的今日竟會上門拜望來了?這裏面,別是有什麼古怪吧?
但既然來了,總不能把人家趕走。李徵和李沐風分別落座,下人送上了香茗。李徵只是低頭品茶,一言不發,李沐風卻滿不在乎,悠然自得的和李徵話起了家常。
“二哥。”李沐風微微一笑。“難得回長安一次,進來可還住得慣阿?”
“也沒什麼不慣。”李徵看了他一眼,皺眉道:“我真奇怪,你怎麼現在還能笑的出來!”
李沐風自然知道他說的何事,嘆了口氣道:“強顏歡笑嘛……有什麼法子?要是發愁能解決問題,我情願愁死!”李沐風憂從中來,這一聲嘆息,卻絕不是作僞的。
李徵點點頭,覺得現在的李沐風比剛纔笑吟吟假象舒服多了,他想了想道:“我本就不喜歡你這人,天天高深莫測的,作人太假太累。不過這太子的手段,未免太過陰狠了,讓我更加看不過眼。”
“二哥,我正爲太子的事情來的。”李沐風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在二哥看來,太子有沒有資格繼承這個皇位?”
李徵一凜,斜眼看去,見這個面容俊逸的三弟正用誠懇的目光看着他,不由嘆了口氣道:“你這話也不必問,你也該知道,我從來都不認爲他能當好皇帝。”
“那麼,二哥。”李沐風忽然話鋒一轉,看着李徵道:“你以爲你有機會把大哥拉下來?”
“你什麼意思?”李徵盯着他,面容冷竣。
“沒什麼意思,只是爲二哥不平!”李沐風突然站了起來,用手指着四周道:“看看,這就是二哥應該得到的?二哥東擋西殺,爲大唐立下大功無數,屢破突厥,殺得突利頡利二可汗倉皇西逃,纔有大唐今日的安穩江山!可皇上又給了二哥什麼?甚至不捨得一塊金字牌匾,不捨得一個親王稱號!”
李徵冷冷的看着他,好半天才從牙縫裏崩出幾個字:“你說這些做什麼?”
“不是爲了別的,我只是想讓二哥知道,太子在皇上心裏是什麼地位!”李沐風突然嘆息一聲,“二哥,我們都錯了,單打獨鬥誰也鬥不過太子的……在皇上心裏,太子決不能動!你別忘了,當年皇上也是太子,他是怎麼過來的!”
李徵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的神色,似乎被李沐風的話驚醒了什麼。
“要是不合力把太子搬倒,咱們永沒有出頭之日!”李沐風復又坐下,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緩了緩道:“我說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就是想讓二哥別在後面看熱鬧,適當的也要出下手。”
“你說我看熱鬧?”李徵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說句真心話,難道不是嗎?”李沐風輕輕放下茶碗,語氣誠懇地道:“二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想看我和太子相爭,你好從中得利……可是你想想,我真能鬥得過太子?你又能得多少利呢?若是和我聯手,趁空給太子重重一擊,那好處豈不更大?”
“你說這麼多,還不是爲了個女人?哪裏是誠心要幫我?”李徵搖搖頭,似乎不贊同他的說法。
“二哥你錯了,正因爲這樣,算是有利益結合,各取所需才真的穩固。”李沐風詭譎的一笑,道:“倘若我無緣無故的過來說要幫助二哥……二哥你真的相信嗎?”
李徵輕輕哼了一聲,可也不由得點了點頭,覺得李沐風的話確實有道理。
“那麼……”李徵瞟了李沐風一眼,“你打算怎麼辦?”
“二哥算是答應了。”李沐風微微一笑,“我要先拔掉太子的羽翼,他手下的官吏,有幾個是潔身自好的?到時候二哥配合我動手就是,哈哈,也夠大哥忙上一陣的了。”
李徵靜心權衡了一下,突然道:“你是不是還要去老四那裏?”
“我想不用去。”李沐風笑了,他看着李徵道:“二哥,你可能並不瞭解四弟——雖然你們走的很近。他是咱們兄弟四個最爲聰明的,況且……”
“況且……”李沐風吹了吹茶水,看着一根茶葉在杯中快速旋轉,“他從來都有把水攪混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