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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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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的陽光穿過擺柳叢密的枝條,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的影子。並不寬闊的滻河水在坡下緩緩的流淌,映射着刺目的白光。夏蟬懶洋洋的爬在樹上,有氣無力的嘶鳴,三長兩短,攪的人心煩意亂。

黃老大躺在樹陰下的一張藤椅上,拼命搖着扇子,嘴裏咒罵着沒有一絲風的鬼天氣。他朝坡下那似乎都流不動的水流掃了一眼,恨不得能下去遊個痛快。

“嘿,老啦——想當年……”這是他的口頭禪了,眼下是在對這河水發着感慨,回憶自己年輕時候搏浪戲水的英姿。

“喲,黃頭兒,想當年又怎麼的?”一個小夥子也搖着扇子出來了。畢竟是年輕人,不像黃老大還穿了個小褂,他赤着上身,汗珠順着身子直淌。

黃老大掃了他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小子倒是涼快,要是來了傳驛的,你就光着膀子接人家?”

“喝,黃頭兒又嚇唬我呢。”那青年嘿嘿一笑,道:“看看這日頭!誰在這時候來?”

“也不一定,想當年,高祖皇帝……”黃老大眯起了眼睛,回憶着長樂驛的風光。

“哈,高祖……”那青年正要笑他什麼,突然看見官道上遠遠的騰起了煙塵,不由得瞪眼看着,下面的話一時沒有了。

“唔?”黃老大蹭的站了起來,望着煙塵驚道:“有傳驛來了!怎麼這樣的快法?”

黃老大在長樂驛作驛長,一呆就是二十年。每天就是看着傳驛之人來來去去,一對招子早就練得毒了,光看馬後騰起的塵土就知道來了幾人幾騎,跑得快慢,這份本事足以和攔路的響馬有的一比。如今這匹在塵煙中漸漸出現的快馬實在超出了一般的速度,不由得令他心頭一顫。

“別備飯菜了,準備馬,再舀一碗水來,怕是人家來了就走!”

年輕人答應着去辦了,心裏卻十分疑惑,在他印象裏,哪個傳驛的不是喫喝一頓才離開?況且這日頭毒的能死人,會有什麼事情這樣急的?

一聲長嘶,騎士已經在長樂坡上勒住了馬,渾黃的塵土撲了黃老大一身,帶來了一陣火辣辣的燥熱。

黃老大毫不在意,撣撣身上的土,遞過一碗白水問道:“怎麼着?三百裏馳驛?”

那人三十來歲,精壯驃悍。一身戎服被汗水打透,沾滿了黃土,已然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接過水,很有經驗的調勻了氣息,用水抿了抿乾裂的嘴脣,並沒有立刻喝下去。

“五百裏飛驛!”那人歇了片刻,才說出這句話來,碗中的水也一飲而盡。

黃老大身子一顫,試探的問道:“加急軍務?”

那人扔下了碗,扯過青年牽來的馬,翻身躍了上去。“吐蕃打過來了!正在緊攻松州!”話音仍在,騎士已然化作一陣滾滾的煙塵,馳向七裏之外的通化門。

“要打仗了……”黃老大突然覺得一陣寒冷,炎熱日頭似乎也失去了威力,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吐蕃嗎?”青年茫然的重複着,並不知道這個名字到底代表着什麼地方。他掃了一眼似乎有些畏縮的黃老大,心中卻在想另一個問題:人老了是不是都這個樣子?

※※※※

大唐對使者輕慢和求取公主斷然被拒激怒了天松贊。其年初夏,二十萬吐蕃大軍擊破吐谷渾,攜勝勢進逼松州,天松讚揚言,“公主不至,我當入寇。”松州守軍幸好早有準備,倚地勢死守,一時僵持不下。

比起幾個月前的科考舞弊案,這是一個更加震動朝野的消息。李建成勃然大怒,當即令兵部尚書侯君集爲行營大總管,出兵洮河道。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和左武衛將軍牛進達爲行軍總管,燕王李沐風爲監軍,出兵關中,共發步騎兵精銳五萬以擊之。

着燕王爲監軍,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在百官看來,燕王爲人仁厚,政績卓著,單隻欠了些軍功。如今陛下這番委派,隱有深意,其間或可以看出君心所向。太子一黨對於李建成的任命均感惶恐,只有太子冷冷一笑,不置可否,似乎另有計較。

烽火從大唐的邊境嫋嫋升起,在廣闊的疆域上劃出一道白線,直入表面祥和的長安城。太子和二皇子之間的微妙平衡由此打破,有聖眷在身的燕王擠了進來,一時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一切的情形,都在按照李沐風的計劃逐步實現,順利的甚至有些意外。

銀針隨着白皙纖巧的手指上下飛動,在一張不大的黃綾上繡出了繁複細密的花紋。陳寒衣側着頭,稍稍想了想,又在邊緣上加了兩針。

“喲,小姐。”薇兒巧笑倩兮的看着她,“誰家公子這麼好福氣?我可要嫉妒了……”

“呀”的一聲,陳寒衣手一滯,被銀針在手指上刺了一下,登時滲出血珠來。“都是你,擾我心思了……”陳寒衣吮着手指,嗔怪道。

薇兒眼睛笑的眯了起來,“怕是小姐想別人呢吧……”

陳寒衣也不答話,取出一顆西域香珠裹在黃綾中,也不見怎麼如何動作,只是折了兩折,針線又繞了幾繞,便做成了一個小巧精緻的香囊。

“他……要出徵了……希望平平安安的……”

“我會一直等着他,等他回來……”

“你定要平安回來,我一直等着你……”

李沐風手中持着香囊,腦海中迴盪着陳寒衣的言語。香囊是陳寒衣親手縫製的,自己出徵前去和她作別時,陳寒衣滿面羞紅的交給他,眼神卻異常堅定。

“等我回來,到時候……我就稟明皇上……”後面的話自己怎麼沒說出來呢?是陳寒衣羞怯的眼神堵住了他的嘴嗎?還是自己不好意思出口呢?不過雙方都應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到時候,我就稟明皇上……娶了你……”四下無人,李沐風凝視着香囊,吶吶自語。

陽光毫無遮避的照射着白鹿原,廣闊的原野上,野草反射着油綠的光。微風緩緩的拂過大地,小草低下了頭,如同水面的漣漪般迅速在廣闊的原野上傳遞着。不知名的野花無視風中攜帶的燥熱,舒緩的擺動腰枝,隨風舞蹈。

這是一片寂靜的原野風光。然而片刻後,大地有節奏的震顫起來,一陣陣滾雷般的聲音響起,隨着地面震動的頻率愈加清晰。遠遠的,蒼蘭的地平線上映着雪亮的閃光,起初是星星點點,漸漸在天邊連成了一條線,進而鋪天蓋地,似乎將蔥翠的白鹿原完全遮掩住了。

大唐的二萬精騎,自關中出發,如同閃電般刺向了松州。

馬上的李沐風極目四顧,突然縱聲長笑道:“原來兩萬鐵騎鋪開了竟是如此的多法!不知那吐蕃的二十萬大軍又是何等景象?”

武衛將軍牛進達在一旁跟隨,聞言笑道:“他奶奶的!那幫烏合之衆有什麼可瞧得?不過是烏龜熊樣!”此言一出,他突然怔了一下,赧然的搔搔頭道:“燕王,我不是說您……千萬別往心裏去,我就是大老粗一個……”

李沐風哈哈一笑,道:“這有什麼,軍中有哪個不是大老粗!再說我也想看看那二十萬烏龜的熊樣!”他口中雖笑,心中倒也對吐蕃沒什麼惡感,畢竟在他的心中,藏族也算中華民族的一分子。

顧少卿馬術不精,飽受了顛簸之苦,一直皺着眉頭。此時在一旁笑道:“有此一賦:‘茫茫乎,蒼原莽莽華夏;浩浩乎,廿萬烏龜列陣;吾擎天子之劍,討汝犯邊之龜!’”

李沐風笑的差點兒沒從馬上跌下去,喘了口氣道:“少卿,此短賦字數不夠,還差一個吧?”

顧少卿一翻眼睛,笑道:“那就加個“爾”吧。”

李沐風未及答話,牛進達突的插口道:“討汝犯邊之龜兒?恩,罵的好!他們可不是龜兒子嘛。”

顧少卿和李沐風均是一愣,都大笑了起來,顧少卿更是趴在馬上,連顛帶笑,上氣不接下氣。

笑聲漸緩,顧少卿突然沉聲道:“可咱們也不能看了吐蕃!二十萬之衆,畢竟不是個小數目,咱們連同松州守軍也不過八萬。那天松贊據聞也是雄才大略之人,切不可等閒視之,這勝負還在兩可之間。”

李沐風點點頭道:“不錯,正是這個道理。

牛進達聽他長別人志氣,心中不以爲然,卻一時嘴拙,找不出什麼可以和這個年輕書生辯駁的說詞,當下默不作聲。

卻聽旁邊一員小將道:“臨戰切忌氣浮,先生的道理自然是對的,但若說勝負兩可之間,末將卻是不大讚同。”

李沐風怪有趣的看了那人一眼,此人二十四五的年紀,四方臉,面色白皙,雖身着披掛,卻總有一股文弱之氣,比顧少卿更像個書生。

牛進達心頭暗許,但也不想駁燕王親信的面子。他眼睛一瞪,正要喝斥,卻被李沐風用眼色攔住了。顧少卿也甚感興趣,說道:“那還要請教將軍。”

“將軍可不敢,在下不過一名參軍罷了。”那小將的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吐蕃有三點必敗的理由。”

“哦?不知那三點?”

“其一,吐蕃入寇大唐,師出無名,此乃不義也。”他緩緩的曲下了一隻手指,繼續道:“其二,勞軍遠征,疲憊之師,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此乃不利也。其三,吐蕃素來苦寒,而松州此時酷熱,必不服水土,選此時來攻,此乃不智也。”說到此處,他的伸出的三隻手指都已經曲了回去,手握成立拳頭。

他的拳頭用力一揮,在李沐風看來這個動作格外有力,頗有大將的氣勢。他沉聲道:“此不義、不利、不智之師,雖衆何益!”

“說得好!”顧少卿撫掌長笑,似乎忘了自己仍在馬背之上,他笑道:“我向來不服人,今天聽將軍一席話,頗有些佩服了。”言下之意,仍有幾分的不服。

李沐風目光閃動,此番見識固然通透,偏偏又言辭文雅,頗令他起了惜才之心。於是問道:“聽你的言談不俗呀,應過舉?”

小將面對燕王的詢問不卑不亢,在馬上欠了欠身子,道:“末將舉明經出身。”

李沐風一怔,問道:“明經出身,怎麼入了武職?”

那人道:“末將從小喜好韜略,便在吏部補了武職的缺。”

李沐風點點頭,他暗自琢磨着:明經出身,曉暢軍事,又是這個年紀……莫非……一個念頭閃過心頭,忙問道:“你可姓裴?”

那人一愣,一臉驚奇之色,道:“末將正是裴行儉,不知燕王怎麼知道的?”

李沐風沒有回答。幾人的說話間早已經把馬放慢了,此刻他更是放鬆了繮繩,信馬由繮。他呆呆的看着天際的浮雲,心中翻騰不已。

累次擊破西突厥,並留有文集傳世,唐初有數的幾個文武全才的大將之一,正是自己面前的這個小小參謀、瘦弱的青年,裴行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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