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如兒臂的紅燭照的廳內一片明亮,李陵端着茶盅,靜靜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到底想得到什麼呢?”二皇子李徵用絲綢輕輕擦拭着手中的寶劍,似乎是漫不經心的發問。
李陵有些羨慕的看着一身戎裝打扮,英氣勃勃的二哥。或許,這樣的裝束纔是二哥的本色吧?天生的軍人,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畢生的方向。
“那麼二哥你呢?想得到的是這大唐的江山嗎?”李陵反問道。
李徵搖搖頭,手中長劍輕振了一聲,發出隱隱龍吟。“我要的東西就是這個。馳騁疆場,破陣殺敵。我得到的已經足夠了。”
“是嗎……”李陵被勾起了心頭的思緒,眼神朦朧起來。
“皇位不是我所要的,但我不認爲太子有資格坐上去。”李徵把長劍歸鞘,打算掛在壁上。
“那麼,論治國的才能,或許三哥會是個好皇帝吧……”李陵自言自語道,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誰面前說話。
果然,氣氛片刻間凝重起來,李徵英武的面龐變得肅殺了,他手按劍柄盯着李陵道:“這麼說你打算轉去支持老三了?”
李陵沒有慌亂,比起當時面對李沐風的感覺,此刻的壓力顯然小多了。燭光有些變弱了,他的身軀漸漸沒入黑暗中。陰影處傳來聲音:“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談不上傾向。若說支持,三哥比起你和大哥沒有任何籌碼,我何必去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李徵面色緩和了下來,他走到燭臺前將燈芯挑亮,道:“老三心機深沉,這一點我就極不喜歡。男子漢大丈夫,不敢明着較量,總背地裏搞些陰謀詭計,算什麼英雄?”說罷,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看已經被燭光照的無處遁形的李陵,道:“說起來,這一點你們倒是很像。”
李陵啞然失笑,道:“那二哥幹嗎不討厭我?”
李徵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說道:“或許,我感覺不到你對我的威脅吧……”
“是嗎……二哥剛纔還在說無意皇位吧?人真是貪心不足呢……”
聽出李陵稍微有些譏諷的口氣,李徵不屑的道:“你知道什麼?若是太子坐上皇位,我便是死於他新政的第一個冤鬼,我不過是爲了自保而已。若是老三登基……”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索李沐風成爲皇帝的情景,但最終還是挫敗的搖搖頭,道:“這人我從來看不透,想不出來他會有怎樣的作爲。”
李陵呷了口茶,悠然道:“我現在可以回答二哥的問題了,那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想得到什麼。”
“你不知道?”李徵有些懷疑的看着他,道:“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麼?”對於天生就是統帥的李徵來說,完全不能理解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李陵苦笑道:“所以說,二哥。有時候我可真的羨慕你,一直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所以我和三哥,纔是同一類的人吧……”
“你說老三?”李徵哼了一聲,“背後扯別人後腿的人,不也是爲了這個皇帝的寶座麼?”
“表面上很明顯,確實如此。”李陵點了點頭,“不過,他的內心,我想應該很茫然吧……這是我的感覺,因爲……我們很像。”
李徵瞪着眼睛看了李陵半晌,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邊笑邊說道:“長安裏女人的傳言我看是真的,你有時還真像個雌的。”
李陵以掌撫額,一臉的無可奈何。他扯開話題道:“對了,剛纔我說的話,二哥可曾考慮?”
李徵收住了笑,目光深邃了起來。“你說長安可能有變。”
李陵點點頭。
“那麼,就聽你的,這裏的事情我先放一放,趕回蕭關去。長安且由他們折騰吧……”
錚的一聲,雪亮的長劍再次出鞘了,劍鋒把空氣割裂開來,發出刺耳的鳴響。寒光一閃過後便告隱沒,廳柱上的紅燭突然矮了一截。李陵定睛一看,蠟燭中間的一段已然被長劍切割成細碎的殘渣,頂端的蠟頭卻似乎半點力量也未曾經受到,直直的落到下面的一層繼續燃燒着。這一手,李陵暗自嘆服,自愧不如。
李徵緊緊的握住已經入鞘的寶劍,沉聲道:“勾心鬥角的事情毫無意義……最終,還要靠利劍來解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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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徵離開長安的理由十分直接,又毋庸置疑。邊關傳來的消息,突厥方面出現了大規模的兵力調動,這足以把滿朝文武嚇出一身冷汗。李建成立即下旨,令二皇子李徵出鎮蕭關,總領關內、隴右、河東三道之折衝府兵。
看着李徵躊躇滿志的領命而去,李沐風若有所悟,而太子也心頭出現了一絲疑惑:“突厥有意入侵?我怎麼事先沒有得到一點消息呢……”
對此持懷疑態度的還有尚書左僕射趙夢陽,不過此刻他已經無暇爲這件事情分心了。光燕王殿下對他未過門的兒媳有意這個傳言,已經足夠他費盡思量了。
這可怎生是好?趙夢陽來回在屋子裏踱步,無數個心思在腦袋中打轉,卻沒有一個管用的。正在此時,門口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雕花木門猛然被推開了。
“什麼事兒?慌慌張張的?”進來的正是趙泛,趙夢陽看到兒子一臉鐵青,神色慌亂,心頭不由一緊。
“爹!兒子聽說……”趙泛生的濃眉大眼,一張國字臉上此刻滿是猶豫之色,想說的話在口邊囁嚅着。
“聽說什麼?”
趙泛一張臉漲得通紅,猛地把牙一咬,道:“我聽人家說,三皇子對陳家妹子圖謀不軌,居然不顧君臣常倫,想要……”他聲音本來就高亢,此刻心中憤怒,更是不覺得又抬高了幾分,引得遠處的家丁門房都不由伸着脖子朝這邊張望。
“放肆,燕王豈是你這小畜生可以隨口詆譭的!”趙夢陽抬手給了兒子一記耳光,打的趙泛跪倒在地上,看着父親呆呆的發愣。
趙夢陽心中一陣不忍,可是馬上又把這種情緒收斂起來。自己的兒子向來做事衝動,不思後果,此刻也該給他一點教訓了。要是繼續這樣縱容下去,趙家滅門之禍就會由這張毫無遮攔嘴中招來。這三皇子手眼通天,高深莫測,豈是趙家得罪得起的?沒準兒今天說的話,明天就寫成摺子到了李沐風的案頭上!
“你起來。”趙夢陽平了氣,開始給兒子開解。“道聽途說之言,不足爲信。燕王乃是仁人君子,豈能做出如此的事情來。”說到這裏,趙夢陽都感覺自己快被自己說服了。確實,依照李沐風的性情,這個傳言實在太過荒謬。李沐風不近女色,別說沒有立王妃,據說府中連個侍妾都沒有。怎麼突然轉了性,強搶起別人的未婚妻室來?
趙泛捂着臉不肯站起來,口中依舊不服氣。“可是……”
趙夢陽擺了擺手,止住了兒子的話頭。眯起了眼睛低頭盯住他,壓低聲音問道:“那麼,退一萬步講,要是燕王真的要陳寒衣,你怎麼辦?”
趙泛已經明白了父親那記耳光的意思,不敢再高聲說話。但是壓低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卻是讓人聽着格外難受,他咬牙切齒道:“奪妻之恨,不共戴天!”
趙夢陽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不共戴天?你憑什麼跟人家不共戴天?你有什麼本事能和燕王不共戴天?”
趙夢陽刻意把“燕王”這兩個字咬的格外清晰,趙泛聽罷呆了呆,頹然道:“不錯,我確實沒本事……可是,終究不能這麼算了!不然,這天下還有王法嗎?”
趙夢陽森然道:“王法是李家定的,李家就是天!孩子,你看開點,不過就是個女人罷了,以後要多少有多少……”
趙泛驀的直起了脖子,一顆頭像憤怒的公雞般高高昂起,臉孔紅的好像要滴出血來。“不行,不能這麼算了!要我像您這樣卑躬屈膝溜鬚拍馬,縮着脖子活一輩子,我不如死了!”
趙夢陽氣的渾身發抖,左右開弓給了兩個耳光,抬腿把趙泛踢了一個跟頭。趙泛不屈的從地上爬起來,依舊跪的筆直。趙夢陽伸手還要再打,看到兒子腫脹的嘴角淌出血跡,心中不忍,手在空中顫抖了半天,終於渾身一陣的無力,癱坐在椅子上。
父子兩一個坐着,一個跪着,半晌無言。不知過了多久,趙夢陽有些疲倦的聲音響起:“這樣吧,我這就去見見太子,看太子有什麼旨意,然後再去趟陳家,趕緊把過門的日子定了……生米煮成熟飯,就算燕王是真的……那也木已成舟了。”
趙泛垂着頭,半天才低聲說道:“爹……兒子錯了……”
趙夢陽起身向外走,從趙泛身邊經過時,他停頓了一下。“孩子,你說的對,我這一輩子就是那個樣子……可是照你的活法,恐怕連命都保不住吧……”一聲嘆息,人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趙泛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呆呆的跪着,突然間伸手給了自己兩記清脆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