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折(第三十場) 中秋(四)
這樣吵吵嚷嚷,晚上的西湖賞月活動便自動取消了。 酒樓的飯倒是去喫了,不過秀兒也沒什麼胃口,總覺得對不起盧摯,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喫午飯的過程中秀兒一直低着頭,對別人的問話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 喫到中途,她突然覺得忍無可忍,站起來說:“不行,我要去找盧大人,去幫他作證,但願現在不要太晚。 ”
“你給我坐下,哪裏也不準去!”十一當即沉下臉來。
秀兒懇求道:“十一,盧大人可是我們漢人的大臣,又給過我那麼多幫助,我不幫他怎麼說得過去?”
“我管他啥臣,給過你多少幫助,這些都不是害你的理由。 ”
“他不是害我,他只是需要一個不是他自己人的人出面作證。 ”秀兒都不知道怎麼跟十一溝通。 雖然這事的確有後遺症,但盧摯破案心切,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能幫他作證的人,他想她出面也是人之常情。 他爲這件案子已經布控很久了。
十一嗤笑道:“你別天真了,他想破案需要你去作證我能理解,但他有沒有理解你的苦處呢?你去作了證,得罪了那些大人物,你以後怎麼辦?他能保護你嗎?不是我烏鴉嘴,他真敢動到咱們克列公子的姐夫頭上,最後只怕真正喫虧的是他,他自身都難保了,還來拉你下水。 ”
秀兒尷尬地看着帖木兒,帖木兒只是無言地笑了笑。
食不下嚥地又喫了一點點東西。 十一再次提起先前的話題:“如果照盧大人說地,阿塔海在蒙克大人府裏一直沒出去,現在這麼一鬧,他應該也待不下去了,蒙克大人也不敢一直容留人犯吧。 ”
帖木兒開口問:“你的意思是,我姐夫會想辦法逃走?”
“有可能。 ”
秀兒卻不以爲然:“沒這麼傻的人吧,他這一跑。 不正好給盧大人捉了個現行?”
十一自有他的理由:“當時我們在門外說的話,蒙克的家人肯定會馬上稟告給他家大人聽。 他們知道你看見過他。 而且打算出面指證,不就慌了?在有人證的情況下,一般地人都會選擇離開的。 ”
“可是我馬上就被你拉走了,並沒有答應作證啊。 ”秀兒質疑。
十一說:“只要你看見過,可以指證,他們就會擔心,比如你現在不就吵着要回去作證?”
正爭議不下。 烏恩其敲門進來說:“公子,姑爺已經被盧大人地人帶走了。 ”
帖木兒長嘆一聲道:“你快去打聽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 ”
“是。 ”烏恩其答應一聲走了。
秀兒看帖木兒一直沒喫什麼東西,擔憂地說:“你多少喫一點嘛,喫完了,要不我陪你去盧大人那裏走一趟?”
十一道:“這時候還是不要去的好,避一點嫌疑。 國有國法,克列公子可是有爵位的人。 小心去了人家給你加上一頂以上凌下,擾亂官員查案的大帽子。 ”
秀兒不大懂得這些,但既然十一這麼說,就肯定有他的道理,於是轉而對帖木兒說:“那你隨我回戲班去吧,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亂。 不如去戲班看我們排排戲。 ” 私心裏,她真不希望帖木兒再回蒙克府去淌這趟渾水。 他離家多年,名義上是左相府的公子,實則閒雲野鶴,糾纏這種爛事,對他純粹是一種折磨。
再,阿塔海和這個小舅子也談不上有任何感情,一輩子只怕連面都沒見過幾次。 阿塔海這次到杭州來,明知道帖木兒就在蒙克府裏住着,而且臥病在牀。 他也沒去探視。 更沒有把自己的案子事先跟帖木兒交底。 可見,阿塔海本身也並不想讓帖木兒知道這件事。
帖木兒猶豫了一會兒後。 還是同意了秀兒地提議。
這回十一沒有發表意見,帖木兒遇到這種事,他也不好再跟他爭論什麼。 他只要秀兒不去作證惹麻煩就好,其他的,暫時都不那麼重要了。
既然人已經抓到了,秀兒心裏也鬆了一大截,她只是想不通一點:“不是連蒙克大人都否認他府裏有這個人嗎?怎麼這麼快又讓盧大人給找到了。 ”
十一道:“我剛分析給你聽了的啊。 盧大人既然要查案,要盯人,肯定不只是在外圍堵,在蒙克府裏也多半安插了眼線。 這一番他公開上門去要人,蒙克大人爽快答應固然好,如果拒不承認,他假裝生氣走掉,如果你是蒙克大人,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秀兒想了想說:“去找阿塔海,告訴他方纔的情形,然後緊急商量下一步對策?”
十一點頭道:“就是啊,一般人都會這麼處理的。 這個時候只要府裏有眼線,跟着蒙克大人走,看他去了哪裏,就知道阿塔海在哪裏了。 ”
秀兒笑嘆:“看來破案就是鬥智鬥勇,尤其是這些有身份的大人之間,逞勇倒在其次,主要就是鬥智了。 ”
這時帖木兒說:“如果是機警狡猾之人,可能不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可是蒙克是武人出身,心思沒這麼細密,一切憑本能辦事,所以才着了盧摯的道。 ”
十一不解地看着帖木兒:“你是剛剛想到地這點,還是早就想到了?”
帖木兒說:“我也是聽你分析出來的。 ”
十一道:“如果你一開始就想到了,還這麼無動於衷,那我真是服了你了,人家好歹也是你的姐夫。 ”
秀兒實在忍不住了,用略帶指責的語氣說:“十一。 你不瞭解帖木兒家地情況,他家跟你家完全是兩回事。 你家裏一團和氣,十一個孃親抬起來疼你;他家呢,除了他自己的娘,別地姨娘都只想害他,他小時候被她們下毒差點送命,到現在體內還有餘毒未清。 他跟他姐姐也只有姐弟之名。 談不上感情的。 他姐姐的娘,甚至他姐姐本人。 都有可能就是下毒害他的人。 ”
“我的天!”,十一喫驚地睜大眼睛,然後嘀咕了一句:“我不知道這些內幕”,算是跟帖木兒道歉了。
帖木兒深吸了一口氣道:“不是你們想地那樣,我不出面管這件事,並不是因爲這些原因。 我還是稟着我先前陳述過的原則,有冤當伸。 有罪當償,如果我姐夫真地殺了人,我不會幫他脫罪的。 ”
喫過飯後,帖木兒便跟着他們來到了戲班住的地方。 一直到其他人都走了,屋裏只剩他和秀兒兩個人地時候,他才告訴秀兒:“我不想管這件事,是因爲這事多半不是猜測,不是嫌疑。 而是事實。 至少阿力麻裏,很可能真地是我姐夫殺的。 他們之間還有哪些利益衝突我不知道,但只憑其中地一點,就足夠他憤而殺人了。 ”
秀兒看着他道:“我就猜你可能知道一些內幕。 ”
帖木兒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在通州地時候,我娘就揹着我姐姐告訴過我關於阿力麻裏的事,她說這事多半就是阿塔海做的。 因爲阿力麻裏動了他的女人。 ”
“我大師姐曹娥秀嗎?”
“何止!”
“何止?”秀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姐夫還有別的****也跟阿力麻裏有染?”
“如果只是****,至於要殺人嗎?蒙古貴族,有些還互贈姬妾呢。 ”
“你的意思不會是,你姐姐也跟阿力麻裏有姦情?”說完這句,秀兒搗住自己的嘴,不安地看着帖木兒,如果她理解錯了,這樣算不算敗壞他姐姐的名譽?
誰知帖木兒很快承認道:“就是這麼回事,這是我孃親口告訴我地。 應該不會是瞎猜。 ”
秀兒搖頭嘆息:“這阿力麻裏也是奇怪。 幹嘛對你姐夫的女人這麼感興趣啊,偷了他的****還不夠。 連他老婆都不放過,難怪招來殺身之禍的,是個男人都忍不下去。 ”
帖木兒道:“說來說去,還是嫉妒二字作怪。 他們兩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家境也差不多,論起本事,我姐夫還不如阿力麻裏。 那傢伙可是歷次‘那達慕’節的風頭人物,有名地蒙古勇士,難得的是他還精通漢語,會吟詩做賦。 十多年前他和我姐夫都是朝廷的準駙馬人選,後來姐夫被我父親看上了,招爲女婿,阿力麻裏呢,駙馬沒當成,也沒娶上豪家女兒,最後還是在我姐夫的提攜下才混上了一個低級將軍。 ”
“他是你姐夫提攜的,還背地裏搶他的女人?這人,不是我說,也該死,一點知恩投報的心都沒有。 ”秀兒本來還滿同情他的,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不說,還死於好朋友之手。 現在看來,那句話真沒說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帖木兒亦十分感嘆:“這就叫‘一碗米養恩人,一鬥米養仇人’。 他以前經常出入我姐夫家,根本不是客人,就跟自家兄弟一般,在姐夫家喫飯的日子比在自己家還多。 那時候我年紀小,又特別孤獨,還很羨慕姐夫有這樣的異姓兄弟,只是沒想到,這樣反而給他提供了機會和我姐姐……”勾搭成奸。
秀兒覺得阿塔海也並不值得同情:“阿力麻裏忘恩負義,你姐夫何嘗不是?你姐夫能有今天,一切都是靠你家得來地。 他受了你家莫大地恩惠,在你的家人面前裝得跟你姐姐很恩愛,連妾都不娶,可是在外面還不是跟我大師姐鬼混,兩人買了房子置了傢什,儼然另一個家。 你姐姐若不是寂寞,也不會被阿力麻裏鑽了空子。 他們倆其實都是一路貨色,難怪是好朋友地。 ”
帖木兒搖着頭說:“他們那筆爛帳,我也懶得管。 ”
正說着這件事,外面菊香喊道:“秀兒,我家老爺來了,你快過來。 ”
秀兒應了一聲,不好意思地看着帖木兒。 帖木兒笑道:“去吧,我還是去盧大人那裏看看。 雖然這事我真不想管,但就像你們說的,他好歹是我姐夫,我起碼要知道這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後我姐姐問起來,我也好回答。 ”
“嗯,你去吧,那今晚……”
“今晚你就陪那位關老爺子賞月吧,聽說他家對你特別好,我也很感激的。 ”
“帖木兒,我……”秀兒還是難掩不安和歉疚,中秋之夜本該是團聚的日子,她卻陪別人過。
帖木兒看屋外沒人,輕輕擁住她說:“我都明白的,我們來日方長。 我知道你家跟關家是通家之好,你跟關公子認識也在我之前,我明白你對他的顧慮,也明白你對我的心意。 世間事紛紛擾擾,要做到刀截水洗般的分明不是易事,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不要想太多,我也不會想太多,我相信你會處理好的。 ”
“嗯,謝謝你。 “
除了謝謝,秀兒不知道還能對他說什麼。 她何其有幸遇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