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第二十六場) 漏了
從胡家出來,秦玉樓匆匆趕往百匯戲院去看今天的演出情況,其餘的人則回葉公祠。
誰知剛爬上那小土坡,就看見有人在他們住的屋子前面探頭探腦,難道是小偷?
本來有說有笑的一幫人立刻警惕起來,幾個膽大的跑過去喝問:“誰?在這兒想幹什麼?”
“別誤會,別誤會,我是老陳,昨日中午還來幫你們做過飯的老陳。 ”兩個“可疑人物”中的一個趕緊出聲。
此時秀兒已經認出老陳身邊的彪形大漢不是別人,正是帖木兒的貼身保鏢桑哈。
秀兒心裏一緊:桑哈平時就像帖木兒的影子一樣,從不離左右的,現在突然跑來了,不會是,帖木兒出了什麼事吧?她一身冷汗地跑過去問,結果那兩個傢伙說,他們是奉了自家主子的命令,前來請戲班衆人去住客棧的!
大夥兒簡直傻眼了,原來好事果然成雙,天上掉餡餅是一次掉倆的。 明明前幾天還無人問津,今天一來就來了兩個。
話說,住客棧當然又比借住人家的房子更好啦,那客棧裏可是什麼都齊全的,牀鋪現成,衛生有人打掃,連茶水都給你提到房裏去。 只是秦玉樓和黃花都不在,雖然人人樂意,個個傻笑,卻也沒人敢隨便接話。
秀兒可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們樂意是他們的事,她可不能接受。 忙回絕道:“請陳師傅回去多多拜謝你家公子,就說我們已經找到住地地方了,明日一早就搬過去,不用住店了。 ”
開什麼玩笑,請整個戲班住客棧,那得多少錢啊?雖然錢對左相府的公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對她秀兒來說就算什麼了。 因爲帖木兒會這樣。 不可能是看秦玉樓或戲班中其他人的面子,只可能是爲着她的緣故。 不捨得她住破房睡稻草,又情知她不會一個人去跟他住客棧,故而索性請整個戲班一起住。 這麼大的人情債,將來可都得她來還——好吧,她承認帖木兒人品大大的好,絕對沒指望她還,可不管什麼債。 能不欠最好還是不欠比較好吧。
好說歹說打發那兩個傢伙走後,秀兒正在收拾東西,門外又有人喊:“秀兒,你看誰來了?”
秀兒回頭一看,黝黑的天幕底下,朦朧地燈影、樹影裏,赫然立着一個清俊頎長的少年。 因爲朦朧,他地五官越發顯得俊美無匹。 真是世間難得的美少年啊,只是,笑容過於邪魅了一些——沒見到帖木兒之前,秀兒還沒這麼覺得,現在,也許下意識裏總喜歡跟帖木兒純真的笑容做比較。 她才恍然明白十一的笑有着怎樣深刻的內容:那是純****的笑容,雖然他的年齡和長相明明只是少年。
真奇怪,十一地年紀比帖木兒還小幾歲,若光從年齡上來推斷,十一是少年,帖木兒纔是大男人,他今年二十歲,已經是加冠之年了。 可是,這兩個人的表現與他們的年齡似乎正好相反。
見來的人是十一,秀兒驚訝地問:“你怎麼這會兒跑來了呢?”
黑燈瞎火的。 葉公祠是個土坡。 地段又偏僻,他是怎麼找來的?
十一嘆了一口氣說:“別提了。 就因爲你們藏在這個鳥不拉屎的旮旯裏,害我找半天。 本來我天沒黑就到了通州的,先找到百匯戲院,那兒地人說你們去胡府唱堂會了;再跑到胡府,又說你們已經回來了,然後找這個什麼地方又找了很久。 ”
見十一熱得一頭汗,秀兒忙遞給他一杯水,找了把小蒲扇給他扇着,嘴裏說:“辛苦辛苦,不過,你要是明天來,我們又不在這兒了。 今天唱堂會的胡家答應借給我們一所房子,我們明天早上就搬過去了。 ”
十一朝屋子裏打量了一番,搖着頭道:“這裏也確實不是住人的地方,如果你們明天不搬的話,我都要叫你們搬了。 我家在通州有個製藥房,也有個大院子,裏面有幾間工人住的房子,我可以叫他們給你們騰兩間出來,總比這要強些。 ”
秀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天上掉餡餅不是一次掉倆,而是一次掉仨的。
兩個人又站在外面說了一會兒話,秀兒便催着十一說:“天也晚了,我們又要收拾東西,準備明天搬家,手忙腳亂地,也顧不上你,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吧,難爲你坐車顛了一天。 ”
十一點頭道:“好的,今日來晚了,明天晚上有你的戲不?有的話我就去看。 ”
秀兒不好意思地說:“明天倒是正好唱你的《拜月亭》,只是這會兒恐怕買不到票了。 ”
十一樂呵呵地一拱手:“這麼受歡迎啊,那恭喜了。 ”
這時秦玉樓領着黃花他們回來了,看見十一在,帶着一臉笑過來說:“十一少爺也來了?來給秀兒捧場的?”
十一道:“是啊,我本想明晚去捧場,可是秀兒告訴我,沒票賣了,我打算竄到後臺去看她的背影。 ”
秦玉樓馬上從身上摸出一張票說:“我這裏還有一張,本來是給一個朋友留的,先給十一少爺看吧。 ”
“那怎麼好意思呢?”嘴裏說不好意思,手已經毫不含糊地把票接了過去。
秦玉樓打着哈哈說:“沒什麼啦,一張票而已,十一少爺給我們戲班寫了兩部那麼好的戲,我還沒給潤筆費呢。 ”
秀兒以爲十一會順勢說一句客套話:“提什麼潤筆費呀,大家都是自己人”,沒想到他說的是:“潤筆費?對對對,秦老闆不說,我還真把這茬兒給忘了呢。 我只給秀兒寫戲是不收費地,其他人都收費。 所以第一部不要錢,至於第二部,我也不開價,秦老闆看着給就行了。 ”
秦玉樓萬沒想到十一會說出這樣地話,當場鬧了個大紅臉,那臉色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幸虧是在燈影下,光線幽暗,還看得不大清楚。 可他是摳門出了名的人,又實在不甘心說出真給錢地話,只會嘿嘿乾笑,搓手弄衣服,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秀兒當然清楚秦玉樓心裏是怎麼想的,想叫十一不收吧,也覺得說不出口,人家辛辛苦苦寫戲文,收點潤筆費是應該的,這跟家裏有錢是兩碼事。 再說,十一明明是給她寫的戲本,秦玉樓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給了別人,秀兒心裏也有點憋氣,所以想了想,終究沒有開口,索性置身事外了。
僵持了好一會兒,十一才笑道:“以前的就算了吧,也怪我沒說清楚。 今天就當着秦老闆的面把話說清楚,我的戲都是給秀兒寫的,不是她要演戲,我寫個屁呀,有那工夫,我到哪兒玩去不好?所以,只有她主演我纔不收費,如果秦老闆拿去給別人演,那我可就要收費了。 我又沒毛病,辛苦寫上那麼多通宵,頭髮都揪掉好多根,結果寫出來送給一個不相乾的人演?”
秦玉樓的臉總算開了一點點,諾諾連聲地說:“好好好,以後凡是十一少爺寫的戲,一定是秀兒演主角。 ”
十一立刻跟進:“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我的戲,秀兒主演,這樣我就永遠不收潤筆費。 否則,我就要收高價了,可能比任何人要的都高哦。 ”
到此時,秦玉樓還有什麼話說呢?以前的兩部都免了,以後的也照免,只要讓秀兒主演就行。 雖然附加了一個小小的條件,他還是白賺了。 反正以後戲班分成兩套班子,十一寫的戲文若給了曹娥秀,秀兒這班要開新戲還是得找人買,裏外一回事。
本來一切都好,皆大歡喜,十一和秦玉樓正互相拱手道別,美好的一天就要這樣平平順順地過去。 偏偏一個剛衝完澡的傢伙從後面跑出來說:“師傅您回來了?今日不知是什麼日子,運氣不是一般般的好,光是想給我們解決住宿問題的就一下子來了三個!”
“三個?”本來要走的十一停下來好奇地問:“除了唱堂會的胡家,我,還有誰呀?”
呃,這個問題嘛……
秀兒正想着是不是拿戲院的馬老闆搪塞一下,可惜,那個多嘴的傢伙已經招供出來:“是秀兒認識的一位柯公子,真是有錢人那,晚上專門派人過來,說要請我們全體住客棧。 ”
“柯公子?”秦玉樓也是第一次聽說。
“柯公子是誰?你在哪裏認識的?”十一可不比秦玉樓,立刻單刀直入,一副不說清楚不罷休的模樣。
“柯公子……就是柯公子……”秀兒從沒這麼詞窮過。
這下連秦玉樓都皺起了眉頭,十一的臉已經爛得不能再爛了。
多嘴的傢伙又在旁邊替秀兒答:“柯公子好像也是大都來的,身邊不僅跟着塊頭大得嚇死人的蒙古保鏢,還隨身帶着名廚,來頭十分了得,我們剛纔都在猜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
“你跟我過來,我們到那邊去談!”十一已經忍無可忍了。
秦玉樓心裏也揣着一籮筐疑問,但秀兒到底是他的弟子,再有錯,也不能讓人從自己眼皮底下押着去審問那,於是陪着笑打圓場:“秀兒唱了一天戲,十一少爺也是剛從大都趕過來的,兩個人都累了,要不十一少爺這會兒先回去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好嗎?”
這時候的十一哪裏還聽得見別人的話,一言不發地直接拉着秀兒走人。 秦玉樓要追過去,秀兒回頭對他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說:“沒關係的,師傅,我去他的車裏跟他談談就回來。 ”
該來的,總是要來,這件事十一遲早會知道的。 他要談談,那就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