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第十二場) 新戲
關太太們撤退得未免太誇張,太戲劇化了,十一和秀兒到底年紀還小,臉皮還比較嫩,故而都有點小尷尬。 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末了還是十一笑着招呼:“愣着幹嘛?坐下來喫早點呀,再不喫都冷了。 ”
秀兒忙擺手:“真的喫過了,一點也塞不下了,你喫吧。 ”轉頭看了看外面的太陽,好笑地問他:“你每天都睡到這麼晚纔起來嗎?早飯都快成中飯了。 ”
第一次來關府的時候,好像也是快到中午了才見這位大少爺趿拉着拖鞋隆重登場。
十一有點好意思地咕噥:“我昨晚睡得很晚嘛。 ”
“又去找小桃紅了吧?”或者說,又去找小桃紅們了吧,
十一正好夾起一隻光溜溜的小餃子,聽見這話,餃子都滑掉了,一時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詫異地問了一聲:“啥?”
秀兒臉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脫口問出了那句話,都只怪第一次來的時候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見十一停下筷子看着她,趕緊換一個話題遮掩:“你是不是又連夜寫新戲了?”
這下十一不言語了,嘴角含着一抹神祕的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開始專心喫東西。
明知道人家最關心這個,就故意賣關子,真是的。 秀兒急得坐到餐桌上,湊過去一個勁兒地問:“到底寫沒寫嘛?”
十一隻管慢條斯理地喝着稀飯,喫着鹹菜。 一桌子花樣繁多的早點只略微嚐了幾樣,就叫下人來收桌子。
喫完早點,眼明手快地小狗腿菊香奉上香噴噴的杏仁茶,於是大少爺退坐到太師椅上,津津有味地喝起茶來,對某位急吼吼的人兒的提問置若罔聞。 把秀兒氣的,眼冒金星。 可又無計可施。 最後,秀兒悶頭坐在一邊虎着臉不吭聲了。 大少爺這才樂呵呵地吩咐菊香:“你去房裏拿來給她看吧。 ”
秀兒眼睛一亮:“去拿你的稿子?”
十一笑着點了點頭。 秀兒偷偷打量了他兩眼,總覺得他的笑有些捉狹。
很快菊香就把稿子拿來了,秀兒打開一看,我地天那,怎一個亂字了得!字跡密密麻麻,還改得亂七八糟,圈圈裏有圈圈。 叉叉上背叉叉,或圈圈叉叉親密結合,不分你我。 有的段落旁邊還註上一行字:這一段要問某某。
秀兒忍不住問:“這戲是你跟別人合寫地嗎?”
十一答:“沒有啊,就是我自己寫的,等寫好了,再拿給楊補丁看看。 ”
秀兒指着本子上的註釋說:“那這個‘要問某某’是什麼意思呢?”
十一給她解釋:“是這樣的。 你看這一段話是馬伕說的,那我就去找馬伕打聽,他們平時跟人說話都是怎麼說的。 每一行都有他們的行話。 看戲地也有各行各業的人,他們到戲院看戲,如果戲臺上的馬伕說出來的話文縐縐的,真馬伕看了會覺得彆扭,因爲很假。 相反,如果戲臺上的馬伕說的話跟他們平時說的一個味兒。 他們會覺得很親切,很受用,下次還會去捧場。 ”
望着十一因解說戲文而變得異常生動地臉,秀兒竟然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十一給人的印象一向是吊兒郎當,放蕩不羈的,這個人少有認真的時候,如果不是聽他親口說,秀兒也只以爲他能寫出大紅戲文完全是憑天分,憑運氣。 今日才發現,人家做正事的時候比誰都認真。 都肯下工夫。 種什麼因就結什麼果,決沒有無緣無故地成功。 就連自己。 也不是無緣無故****走紅的,在此之前的那麼多年,她作爲一個愛戲之人,在戲上花了多少工夫?雖非有意訓練,耗費的心血是假不了的。
十一講解完了,秀兒把戲文翻到最前面,發現還沒封面,就問他:“你這戲叫什麼名字啊?”
十一嘴裏喫着杏仁,含含糊糊地答:“想了幾個名字,還沒最後定,等寫完了再看用哪個吧。 ”
兩個人說着說着,秀兒忽然看到窗外背對着十一的地方,關家大太太正朝她招手,也不知道在那兒站多久了。
原來關太太並沒有真的出門,或者,沒有全部出門,她們只是故意虛張聲勢,好把小花廳讓給她和十一單獨相處罷了。 就連十一少爺平日總是寸步不離的貼身小書童菊香,也只在侍候用飯和奉茶的時候在,其餘的時候就跑得沒影了。 秀兒在心裏嘆息:她們也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她和十一,越來越像真正地朋友,兄妹之間地那種感情。
當然,她心裏是感動的,說不出地感動。 眼下她的身份,連良家女兒都算不上了,稍微勢利點的,或有潔癖、重門風的家庭,都會嫌棄她的身份。 難得關家還這麼看重,這麼喜歡她,這一家人,給她的實在太多了。
待走到外面,大太太把她拉到一邊說:“秀兒,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煩你一件事?”
“伯母有話儘管說,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
大太太壓低聲音說:“我家老爺這兩天跟十一慪氣,住在太醫院不回來了。 十一那死倔孩子,叫他去接他爹,他口裏答應,可你看他,這會兒才爬起來,哪裏是要去的樣子?伯母想拜託你跟他說一說,要是他不肯去,你就讓他陪你上街玩,我悄悄跟車伕交代,叫車伕把你們直接拖去太醫院,好不好?”
“要我跟他說說沒問題,可是騙他上街,然後讓車伕拖去太醫院……”,這樣騙他,行得通嗎?要是他真像大太太說的那樣死倔,半路見情況不對,憤而跳車怎麼辦?
可是在大太太期待的眼神下,秀兒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於是咬牙應諾:“好的,我這就去跟他說。 ”
關伯父總不回家也不是個事,父子倆的矛盾總要化解,兒子不低頭,難道叫老子低頭?
回到小花廳,秀兒索性把大太太說的話,包括騙他上街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然後問他:“你真打算就這樣對你父親不聞不問,任由他在外面住下去?”
十一低下頭不吭聲。
秀兒站起來說:“我今天其實是來向你道別的,師傅決定明天就帶我們下鄉去了。 也就是說,今日是我在大都的最後一天,再回來要幾個月後。 如果你肯去接你父親,我就陪你走一趟,如果你不肯,那我就告辭回家去了,我本來就準備回家看看的。 ”
“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玩吧。 ”十一終於開口道。
秀兒笑了:“好啊,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快走吧。 ”
兩個人走到花廳外,大太太過來問:“秀兒,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秀兒朝她一眨眼:“十一說要跟我回家去玩。 ”
大太太忙會意地說:“那我叫他們去備車,菊香,少爺要出門了。 ”
菊香答應着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竄了出來,三個人很快上了車。
車出了關府大門,一路飛奔,直到拐進了一條巷子,菊香才驚訝地說:“這不是去南燻坊的路啊。 ”
秀兒瞪了他一眼:“我們先去太醫院看你家老爺,再去我家不行啊?”真是個笨奴才。
菊香忙看着自家少爺,十一什麼也沒表示,只是看着車窗外的宮牆。
早在菊香嚷嚷之前,暗紅色的宮牆已經出現在視野裏了,十一那時候沒反對,現在車都快到了,自然更不會說什麼了。
這個人啊,果然是他娘說的死倔孩子,非要用這種方式,才肯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