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宵在外面布了重重結界和陣法, 殺陣、迷陣、套陣層層嵌套。果然,這兩天別說活物,連只蒼蠅都沒有飛進來。
凌清宵一層層取消陣法,洛晗站在旁邊看着, 歎爲觀止:“你連陣法也精通?”
“皮毛罷了。”
皮毛……洛晗聽着仙界學神的謙虛, 感到牙酸。
等最後一個陣法取消後, 凌清宵揮袖, 罩在外面的禁製取消,瞬間鳥聲蟲鳴彷彿衝破了什麼屏障, 一齊湧入。
洛晗深深吸了口氣,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隨着禁製取消, 洛晗和凌清宵的氣息重新出現在仙界中, 頓時好幾張傳訊符飛到跟前。這幾張都是葉梓楠發來的, 他已經平安抵達雲州, 詢問洛晗和凌清宵路上可順利。
傳訊符是一種特殊的符籙, 只需要很少的靈氣激發, 是仙界最常見的傳信方式。在傳訊符上面寫上字,打上收信方獨特的標識碼,也就是仙界的二維碼,激活後很快就能飛到對方身邊。
而且根據不同的需求, 傳訊速度、保密程度、信號覆蓋度也各有不同, 可以說市場非常成熟。因爲葉梓楠走前沒敢要洛晗的標識碼, 他聯絡不到洛晗, 只能硬着頭皮給凌清宵發。
凌清宵隨便掃過, 一揮手就全部收起了。最後還是洛晗看不過, 給葉梓楠回了封平安信, 然後按玉牌上的地址, 印上朱雀族標誌和葉梓楠的標識碼,輸入靈氣激活。
洛晗手指纔剛剛收回,那張傳訊符就亮了起來,轉了一圈後飛快地遁入天空。洛晗不由仰頭望着它離去的方向,對仙界的神奇更加嚮往:“真神奇。”
凌清宵靜靜等着她收回視線,才說:“走吧。”
洛晗點頭,正要說話,從天邊飛快飛來另一張傳訊符。它的遁光明亮,速度又疾又穩,一看就知和剛纔葉梓楠發來的不在一個價格區間。
洛晗心中似有所感,下意識地看向凌清宵。雖然還沒看,可是她大概猜出來,來信者是誰了。
這張符速度快,卻比葉梓楠的來得晚,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它來自更遠的天層。凌清宵閉關後,禁制掩蓋了他的氣息,傳訊符失去了目標,只能在原地等待,等凌清宵出關後才繼續飛行。
所以,這張符才比葉梓楠的來得晚。
傳訊符飛到凌清宵身邊時自動減速,穩穩懸在凌清宵身前。凌清宵側臉依然淡淡的,他一揮手,符紙自動解開,一行字浮現在紙上。
“孽子,速回鐘山。”
字跡在紙上停留了十秒,隨後就連着符紙一起燒成灰燼,消散在空中。
凌清宵查看消息的時候並沒有避着洛晗,洛晗也看到了。她有點尷尬,她剛纔本來是想避開視線的,但是沒等她轉過眼睛,凌清宵就把信打開了。
傳信這個人只能是凌清宵和凌重煜的父親,鐘山家主凌顯鴻,洛晗無意撞到了凌清宵的家事,一時非常尷尬。
洛晗見凌清宵靜靜召出九霄劍,並不說要去哪兒。她遲疑了一下,低聲問:“現在要回鐘山嗎?”
洛晗雖要求凌清宵給她當一千年保鏢,但是這只是她的緩兵之計。她先找個由頭把自己和凌清宵綁定,再慢慢想辦法阻止他黑化滅世。所以洛晗對去哪兒並沒有所謂,無所謂凌清宵跟着她走,還是她跟着凌清宵走,只要保證大魔王在她身邊,這就夠了。
現在凌顯鴻召凌清宵回鐘山,洛晗已經打定主意要跟着一起回去了。想來鐘山家大業大,不至於連多住一個人的地方都收拾不出來,洛晗只是比較擔憂凌清宵。
他看到凌顯鴻的傳訊符後不說不笑,沒有任何情緒流露,讓洛晗看着很慌。洛晗實在忍不住,主動詢問去哪兒。
凌清宵搖頭,語氣平靜從容:“不急,按計劃去附近的城鎮,你喫了飯後,再動身去鐘山。”
洛晗輕輕啊了一聲,其實,她不喫飯,倒也行。洛晗小心看着凌清宵的表情,試探問:“我們閉關半個月,恐怕你父母那邊已經等急了。我們再耽擱,沒問題嗎?”
“有何不可。”凌清宵說,“凡事有先來後到,我既答應了你去喫飯,就不能失約。我們走吧。”
計劃控就是這麼嚴謹,洛晗哦了一聲,默默踩上九霄劍。
大魔王現在的表現真的讓洛晗很忐忑,說他不在意吧,他在祕境中打凌重煜招招斃命,很明顯含了泄憤的成分;說他在意吧,他看到父親偏心到沒邊的指責,又毫無波動。
凌清宵,到底黑化了沒有?
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洛晗去酒樓裏好好喫了一頓後,免不了要飯後散步,一散步她就又想買東西。這樣耽誤下來,一天沒了。
第二天,凌清宵依然不緊不慢地帶着她趕往另一個大型城池,搭乘飛舟回鐘山。
洛晗修爲低,直接飛回去不現實,只能搭乘大型飛舟。中重天足足有十八層天,是整個仙界的中堅力量,面積非常廣闊。鐘山在十六重天的西北雲域,而洛晗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中重天和下重天的交界,一個荒僻又落後的地方。
可想而知,從這裏趕回鐘山,轉飛舟要多麼麻煩。
當初凌重煜和宿飲月等人來時是坐了凌家的飛舟,後來凌重煜重傷,斷了手也勉強算是重傷吧,凌家飛舟自然趕緊載着大少爺回府了,哪裏會守在門口等凌清宵。導致現在,凌清宵要自己找工具回去。
洛晗最開始還擔心,後來見凌清宵一副不緊不慢、隨緣搭車的表現,她也釋然了。凌清宵的渣爹渣娘作了那麼多孽,就讓他們慢慢等去吧。
回家這種事情,趕路又是一個走法,不趕路是一個走法。修仙城池和人類城市全然不同,這是洛晗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仙界,一路新鮮感爆棚。他們走走停停,近乎是玩着回去的。
等他們終於乘上直達鐘山的飛舟,時間已經過去四個月。
而洛晗的空間裏,也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特產。菩提樹出手必屬精品,那個葉子吊墜看着小巧,其實內部空間簡直稱得上遼闊,洛晗在裏面放座山都沒問題,區區紀念品,實在佔不了萬分之一。
飛舟目的地是天照城。天照城一如其名,整座城池用白色的巨形石頭建成,巍峨高聳,大開大合,坐落在鐘山腳下,從遠處俯視宛如天空的倒影。
天照城繁華非常,城池裏店鋪林立,拍賣會、法器閣、靈藥交易所一應俱全,是十六重天四大名城之中大名鼎鼎的北照。
天照城依附鐘山而生,仰仗凌家庇佑,也反過來爲凌家提供鉅額財富,是仙界典型的互利關係。洛晗到達天照城後,這一次她沒有閒暇逛街,而是第一時間御劍飛上鐘山。
洛晗站在九霄劍上,隨着一層層拔高,天照城成了一方小小的縮影,坐落在青山掩映中,宛如一隻驕傲的白天鵝。穿過層層積雲後,視線一下子遼闊起來,五顏六色的盾光從山峯中穿過,在雲間拉出絢爛的雲霞,再往上,隱隱有亭臺樓閣掩映在雲霧間。
洛晗看着眼前這一切,低聲問:“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
進入鐘山地界後,凌清宵的情緒明顯壓抑下來。他聽到洛晗的問話,只是輕輕點頭:“對。”
這個古老、強大、目眩神迷,又冰冷、傾軋、弱肉強食的地方。
鐘山有禁空,到了問天門後不許任何法器飛行,所有人必須下來步行。凌清宵落在臺階上,轉身護着洛晗下來。
洛晗順着高高的臺階往上望去,終於明白,他們進碧雲祕境前暫住仙客居的時候,凌清宵爲什麼說那裏簡陋,只能勉強住了。
臺階上矗立着高大莊重的問天門,順着問天門這道中軸線,能看到一重重宮殿此起彼伏,靈光繚繞,不時有仙鶴等祥瑞之獸飛過,處處透露着無聲的威嚴。
問天門是南大門,來來往往最是熱鬧。自從凌清宵出現後,廣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都悄悄落到凌清宵身上。
而視線中心凌清宵卻置若罔聞,他落下後,回身接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渾身罩着幕籬,看不清容貌,可是站在以貌美著稱的二公子身邊,氣質上竟分毫不輸。
這是誰啊?
幾乎同一時間,鐘山各個傳訊玉簡、通訊符籙都問起同樣的問題,凌家的人終於聽到二公子回來了,洛晗和凌清宵臺階才走到一半,問天門裏就湧出來一批人。
他們見到凌清宵,隔着老遠就拱手行禮:“二公子。”
凌清宵連眼神都欠奉。洛晗緊緊跟着凌清宵,也一眼都不掃地從這些人身邊擦過。對方大概沒想到凌清宵竟然還如此強橫高冷,怔了怔,才又重新追上來:“二公子,家主有召。”
“嗯。”他應了一聲,又沒後話了。
領頭的人看起來像是管家,他見凌清宵的方向並不是去家主正殿的樣子,額頭的青筋忍不住一抽一抽地跳:“二公子,家主和大夫人還等着您呢。”
大公子本來是出去散心,結果回來就斷了之手,可把大夫人和白夫人嚇得不輕。兩位夫人也顧不得慪氣了,一齊圍着凌重煜哭,凌顯鴻匆匆從前殿趕回來,瞧見凌重煜手上的傷,大怒。
家主盛怒之下逼問行惡之人,一問,才知道竟然是二公子。
當時的情景,管家不想再回想第二遍。
這段時間鐘山上下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偏偏如此,二公子還姍姍來遲。他們足足等了四個月,纔等到二公子的人。這四個月,家族和大夫人的怒火越積越大,如今已經快要將整個鐘山都掀了。
管家寸步不離,洛晗看到管家急得都要燒起來了,很有眼色地對凌清宵說:“你把地址給我,我自己去尋住處就好了。你家裏人在等你,你先去忙吧。”
“他們有的是時間,再等等也無妨。”凌清宵淡淡地,說道,“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管家都快要暈倒了,不由喊道:“二公子!”
二公子這是被什麼東西俯了身,帶回一個女子不說,怎麼還變得如此溫存?二公子再不趕緊過去,家主就要把另外半個鐘山砍了。
凌重煜晉升那天引來天雷,鐘山被劈掉一半,至今還沒修好呢。如今財務空虛,如果再毀了另外一半,他們真的修不起了。
然而凌清宵是一個嚴格自律,換言之,不接受別人意見的人。洛晗見勢不對,趕緊說:“要不,我也跟着你去?”
凌清宵停下來想了想,同意了。他本意是先將洛晗先安置好,不過看現在的情況,洛晗一個人待着,即便有陣法,也未必安全。
還是由他親眼看着最穩妥了。
管家看到這一幕,心頭一梗,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他好說歹說凌清宵都不聽,結果這個女子只說了一句話,二公子就深以爲然地同意了?
到底是哪家的蠱惑術,威力竟如此強大?
無論身份,還是修爲。
更不必說他十萬八千歲,是朱雀族雲州王的世子,資歷放在新生代後輩面前,就算是龍族也要敬稱他一聲“葉世叔”。凌重煜二話不說就在背後攻擊葉梓楠,這是非常失禮的舉動。
葉梓楠臉色很快沉下來,他單手背後,看着凌重煜冷冷道:“凌大公子這話說的奇怪,仙界的規矩歷來是先到先得,這株鶴靈蘭是我們先找到的,守護雪妖也是我們殺死的,你一個後來者不避嫌就罷了,還一上來就對着我的後背攻擊。凌大公子,這就是你們鐘山的禮數?這幾萬年我在外玩樂,疏於修行,竟不知天界的禮法變了。等改日,我必攜朱雀雲州王府十萬之衆,來鐘山向凌家家主討教一二。”
凌重煜只有一千歲,而葉梓楠光不務正業就已經幾萬年,他怎麼能認得葉梓楠的臉?現在聽到葉梓楠自報家門,凌重煜才知道原來這位看着吊兒郎當的騷包鳥族,其實雲州王府的人。
凌重煜陰沉地朝剛纔喊話的跟班掃了一眼,跟班立刻嚇得冷汗涔涔,趕緊向葉梓楠告罪:“前輩恕罪,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前輩。剛纔之事俱是小人一人所爲,和少主無關,請葉前輩切莫錯怪家主和少主。”
無趣,搶東西時衝鋒在前,一遇事就推跟班出來抵賬。葉梓楠很是鄙夷地嘖了一聲,說:“我趕時間,沒空和你們一羣毛小子耽擱。我們各走各路,互不相幹,省得出去後你們說我仗老欺人。”
葉梓楠說着就要取花,被凌重煜再一次叫住:“且慢。”
葉梓楠不耐煩地抬頭:“你到底還有什麼事?你是看不起雲州朱雀一族,還是看不起我?”
“世叔說笑,晚輩不敢。”凌重煜說着道歉的話,可是目光裏卻沒什麼認錯的意思,“只是這株花是我凌家的情報,雖由葉世叔和二弟捷足先登,但是畢竟源自我之手。而且我表妹體弱,急需鶴靈蘭續命,我願意以其他寶物相換,請葉世叔不要相爭。”
葉梓楠驚訝地看了凌重煜一眼,又回頭望瞭望洛晗,反應過來後破口大罵:“放屁!誰說我們是從你那裏偷來的信息?我們一早就知道了。”
“葉世叔不肯承認,我也沒有辦法。”凌重煜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有禮有節地拱了拱手,可是動作和語氣中沒有一點謙讓之意,“但是表妹的病等不得,若是你們不肯相讓,那我只能動武了。”
這時候落在後面的宿飲月慢慢走過來,聲音聽着就細弱:“表哥,怎麼了?”
雲夢菡也跟在宿飲月身旁,不情不願地照顧着她。一隊護衛環在宿飲月身邊,宿飲月看見凌清宵,意外了一下:“二表哥?我剛纔聽說有人和我們搶東西,莫非這個人正是……”
宿飲月剩下的話沒有說完,自然消失在風聲中。凌重煜小心地扶住宿飲月的胳膊,輕聲道:“沒事,你不用擔心,表哥會爲你取來藥的。這裏風大,你們快護着表小姐去結界裏歇着。”
凌重煜說完後看到雲夢菡,立即皺起眉,當着衆人的面呵斥她:“你怎麼也出來了?盡給我添亂,快回去。”
雲夢菡對凌重煜吐了吐舌頭,一點都不怕他。凌重煜總是這樣欺負她,在外人前厲聲挑剔她的短處,可是雲夢菡知道,他雖然霸道,其實是真心對她好。
雲夢菡對凌重煜做完鬼臉後,轉身對上凌清宵,瞬間變得拘束規矩。她似乎有些猶豫,欲言又止道:“二公子,你也想要鶴靈蘭嗎?怎麼會這麼巧,你換一個要好不好?你想要什麼,我陪你去找。”
這是什麼神奇的言論,洛晗被女主的邏輯折服了。宿飲月捧着心口,臉色白的像紙,見狀拽了拽凌重煜的袖子,微弱道:“表哥,算了,我沒事的。只怪我這副身子不爭氣,修煉都能運岔了氣,我只是想離表哥近一點,卻總是給表哥添麻煩。表哥,你不要管我了,我從小到大給你們添了多少麻煩,死了倒也清淨。”
宿飲月說着,就軟軟摔倒,正好被凌重煜一把攬住。凌重煜心疼不已,皺眉道:“飲月,不許說這種話!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說完,凌重煜抬頭,目光炯炯,裏面全是勢在必得:“不瞞幾位,我表妹在進入碧雲祕境後運功出了岔子,傷及經脈。她自小體弱,經脈也比旁人細弱,若是沒有鶴靈蘭救治,恐怕會留下終身隱患。這本就是我們凌家的東西,我願意用其他藥材補償葉世叔,我們相互行個方便,請世叔不要故意爲難。”
原來是宿飲月用,葉梓楠悄悄看向凌清宵。宿飲月是凌清宵的正經表妹,這是他們的家務事,葉梓楠也不好插手。葉梓楠說道:“雪妖是凌清宵殺的,鶴靈蘭也是他找到的。這株鶴靈蘭不歸我做主,到底如何,讓他來決定吧。”
凌重煜聽到是凌清宵找到的,越發確信凌清宵是從他手裏偷走了情報。凌重煜心中升起濃濃的戾氣,表面上不顯,口吻淡淡道:“二弟,飲月從小身體有多麼弱,你最是清楚不過吧。她在祕境中傷了經脈,現在一運靈氣就疼。你故意與我作對,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飲月的性命,你也不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