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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雲起水窮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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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了烏桐油的馬車,馬車裏鋪着一層又一層暖和的繡花棉被,車裏又溫暖,又舒服。我和雲逸揚兩人便坐在馬車裏,兩人的臉都是一樣的蒼白。

拉車的馬便是商少長那匹神駿非常的“大黑”,這匹千裏良駒似乎對被牽來拉車這樣的“下等差”並無怨言,一溜小跑甚是得意快活。

駕車的,自然是商少長。

坐在馬車裏,一路顛簸搖晃自不能免。我坐在錦榻上緊鎖雙眉,心中思緒難平。腦子裏已將這些天來之事回溯一遍,只覺此事疑點重重,令人難解。似乎件件都是破綻,卻又件件相扣,難尋突破。那些灰衣殺手爲何尋上門來要至我於死?那孟慶手上的短劍淬的“蝕骨”爲最爲厲害陰詭的□□,若非雲逸揚替我擋下一劍,我現在焉有命在?我自認未與別人結了仇怨,這些灰衣殺手又是何人所僱?而那個人又爲什麼挑上歸雲莊?難道真是出頭的椽子先爛,歸雲莊這一年來崛起如此之快,卻又犯了某些人的大忌麼?

商少長爲什麼這時出現在歸雲莊?

無情殺手,錦心繡手,丹青國手……又是怎麼回事?

霍老人又是誰?

商少長爲何心甘情願地幫忙?

……  ………

最後的疑點,竟又集中在商少長身上。

我微微嘆氣,枉我閱人無數,可在此時此刻,卻分辨不出商少長那張一如既往的笑臉下,隱藏着怎樣的心機深沉!現在我和雲逸揚最需要信任的是他,可最需要提防的,亦是他!

現在我和雲逸揚在他眼中,無異於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白姐姐……”一聲有氣無力的呼喚驚破了我的思緒,我向雲逸揚笑了笑,問道:“逸揚,現在覺得好些了麼?”

雲逸揚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愈見瘦削,慢慢道:“還是老樣子……白姐姐……你可會走麼……咳咳……”說罷,便是一陣大咳從口中衝出。

我伸手輕拍他背,讓他順過氣來,皺眉道:“現在歸雲莊這個樣子,我怎麼可能會走,……再說,白姐姐現在也病得不輕,又能走到哪裏?”

“是麼……”雲逸揚雙眼直直望着車廂上方,喃喃道:“我總覺得……白姐姐不會和我們一起太久的,……姐姐象從天下落到人間的仙子,突然出現在我們家,突然給我們帶來了那麼多好運,卻象一陣風一樣,不知道姐姐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便要拋棄我們……咳咳咳……”雲逸揚用力吸氣,這幾句話他說的甚是艱難,好似咳嗽也沒了力氣。

“你……你這孩子,胡說什麼!”我眼中閃過一絲悲傷,連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雲逸揚連連搖頭,又吸口氣,輕聲道:“我知道……姐姐不是這裏的人……你的口音,行止,儀態……都和我們不同!可我從未問過,也不敢問,只是想,現在我纔是最幸福的一刻,我雖不知道什麼時候姐姐會走,但現在,姐姐畢竟是在我身邊的……”

我鼻子裏湧過一股酸楚,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過了半響,我搖搖頭,柔聲道:“傻孩子,姐姐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天下之大,除了歸雲莊,又有何處是我的容身之處?只有這裏,纔始終讓我安心。”

雲逸揚蒼白的頰上浮出一縷微笑,“逸揚知道,在那天晚上……我抱住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仍不能把姐姐留下來,姐姐如這輕風一般,本就是應該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天下又有誰能留住你?又怎能留得住你?……姐姐……終究不是屬於我的……”雲逸揚喃喃幾句,終又昏昏睡去。

“你……”我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額,除了嘆息還是嘆息。這個真誠、爽朗的少年,恐怕我要辜負他的一番情意,可是又有什麼法子?我自從在大學經歷一件事情之後,便決心已不再動情。對雲逸揚我終究只有愧疚之感,卻全然無兒女之情。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籲哈哈呼呼………”馬車突然毫無預警地停了下來,四周突然傳來陣陣尖厲刺耳的鬼笑聲,聽到耳中只覺得心驚肉跳,此時正是正午,卻讓人覺得陰風陣陣,毛骨悚然。一個細尖的聲音陡地響起:“這車上拉的可是歸雲莊的貨色嗎?”

馬車外響起商少長慢吞吞的聲音:“呵呵……車上是有兩個人,可不是什麼貨色……你們……又是什麼人呢?”

另一個粗啞的聲音隨之響起:“哈哈哈dd我們便是買命的人!小子,趁你的腦袋還在你脖子上,儘快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

“呵呵……買命的人……”商少長的聲音悠然又愜意,“這種場合我怎麼能走?”

一個聲音突地緊促起來:“你……你是誰?!”

商少長微微輕笑:“你們……是買命的人,我麼,就是殺人的人!”

這“殺人的人”四字從商少長脣中輕輕吐出,說得象逛景遊玩一樣輕鬆,可聽在心中,竟似有一股涼意自心中升起!

馬車外許久聲音全無,過了半晌,終於一個蒼老平板的聲音響起:“閣下是……”

“我麼……你沒看出來麼?當然是車伕!”商少長的笑聲又輕鬆又愜意:“你沒見我手裏拿着鞭子麼?”

那個蒼老的聲音似乎是外面所有人的頭目,他平板的聲音又響起:“與人方便,與已方便,我們只不過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同前輩從未結下樑子,前輩又何必趟這個混水?不如將人讓我們帶走,我們首領定當重金以謝!”

前輩?

這個人的年紀聽起來比商少長只大不小,居然叫商少長“前輩”?!

我在馬車裏聽至此,心中暗暗叫糟,連忙示意雲逸揚慢慢伏在車廂內,我身子一點一點向車門外移動,將身低下,左手小指輕輕挑開幃簾一角,凝神向簾外看去——

馬車正停在一個山坡後,正前方隱隱有七個灰衣人影,呈半圓狀排開。所服灰衣無論樣式或顏色,均與十天前刺殺我的殺手服色相同,看來,這些也是“溫柔”手下之人。

只聽得商少長悠悠道:“看來……你已經認出我是什麼人,居然還和我講條件。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這車上的兩個人我也難保護他們周全,不如我就做個順水人情,將這個沒用的小子送給你罷了——”

我顰眉正在細聽,聽到商少長說“將這個沒用的小子送給你罷了!”時,不由心中大驚,剛待張口阻止!突覺腰間一麻,頓時說不出話來,身子亦不受控制地倒在車廂內。眼睛望向雲逸揚處,卻喫驚地發現自商少長身後伸進一條馬鞭,這鞭稍如長了眼睛一般雲向逸揚捲去!雲逸揚亦是大驚,剛要向內閃避,這馬鞭卻似有靈性一般,已算準他躲閃方位,竟將雲逸揚虛弱的身子一下子拉出馬車外!

耳邊聽得商少長笑道:“這個小子太也沒用,病病秧秧的也活不了幾天,不如就把他給你們拿回去交差!”聲音剛落,我在馬車內清清楚楚看得商少長手中那條長鞭如飛龍在天,雲逸揚的身形不算矮小,竟將他象扔破布袋一樣向山坡下扔去,空中響起雲逸揚一聲慘叫,便沒了聲息。  幾乎是剎那間,馬車外卻又響起兩聲慘叫,這兩聲卻極短促,一響即沒。商少長笑道:“在我眼前搶人,也太大膽了些。”

爲首灰衣殺手怒道:“商少長你——”隨即一揮手——

我被商少長不知點中了什麼穴道,全身幾乎動彈不得,只聽得“撲撲”幾聲,似乎有什麼物事勾在馬車上,幾乎同時一條長鞭伸過我的腰間將我拉出,隨即一隻有力的手扣住我的腰間,將我抱在懷裏。

一剎那,馬車車廂突然四分五裂,我終於現在光天化日下!映入我眼簾的是木頭碎片散了滿地,五個灰衣殺手俱已出劍,對坐在車軛上的商少長怒目而視,卻誰都不敢上前動手,地上已經倒了兩個灰衣人,都是面朝下倒在地上,鮮血一點點從身下流了出來,染得白雪都成了紅色,這兩個人一動不動,看來是死多活少。

商少長輕笑道:“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商少長,也應該知道我的刀下,一律是隻有先後,並無少長的。”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人,嘖嘖道:“他們願意先走一步,我又怎麼能阻攔?”

爲首的灰衣殺手用力咬牙,低喝道:“上——”

不鬥是死!如果拼命鬥了,至少有一半勝算。

人多勢衆,在大部分場合都是真理。商少長畢竟是人,是人,就會有弱點。

商少長懷中的女人,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剩下的五個殺手互使眼色之下,幾乎是同時抽出細長軟劍,五柄軟劍如五條毒蛇吐信,飛身向我撲來!他們錯落有度有序,竟似練這一招飛身疾刺已有經年,且下手之狠辣決斷,竟似拼命一般!

不拼命,只有死!

我被商少長緊緊抱在懷中,只聽得他一聲長笑,人如一隻鷹般縱身而起躍上半空,毫無懼意地向灰衣殺手織成的劍網直撲過去!他懷中抱着一個人,居然還比灰衣殺手的身影高了半尺!即使是讓他抱在懷裏,我甚至也能感覺到他將空氣吸進胸腔的力量,然後,就是一種熟悉的,幾乎能讓汗毛都感覺到的一種寒意——

商少長的秋水刀終於出鞘!

爲首灰衣殺手人在空中,臉已經變成了死灰的顏色。半尺,只有半尺!

商少長躍起只比他高了半尺。

這半尺,卻足夠讓他感到死亡的氣息。

他最後看的一眼,便是商少長微笑的臉。

商少長在空中,刀已輕輕掠過他的頸項。

深入半寸便夠了。

商少長殺了一人,足尖在他下墜的身子上輕輕一點,身子竟又騰空一丈有餘,秋水刀斜斜下劈,我的頭被商少長扣在他肩上看不真切,只聽得兩聲輕哼,覺得背後濺上溫熱的水滴。

這幾下無異電光石火,我和商少長已腳踏實地。不過彈指工夫七個殺手只餘其二。一個殺手手上軟劍已抖個不停,臉色灰白,突然尖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拔腿向後跑去,另一個殺手一劍砍斷車軛,便想飛身上馬逃命——

黑馬突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四隻鐵蹄勢夾寒光齊齊一擊躍上半空,高大的身軀竟然躲過灰衣殺手的勢子。黑馬就勢兩隻前腿下踏,向灰衣殺手頭上踩去。灰衣殺手大驚失色,連忙揮劍連削,沒想到這黑馬下踏居然爲虛式,雙蹄未待落地,身子已轉了半圈,這回是後腿向後踢去。灰衣殺手未料這黑馬居然神駿至此,再回劍自救卻已來不及了,“咯咯”一響,黑馬已將他雙臂踏斷!就勢已踏上他胸口。

在不遠處,商少長將最後一個灰衣殺手斬在刀下。

我只覺商少長在我腰間拂了幾拂,頓覺身子和舌頭都回到自己身上,可以動彈了。我深吸幾口空氣,剛待站直身子向後望去,商少長的手卻扣在我頭上不讓我轉身。

“別看!”商少長用力將我的頭壓在他肩上,低聲喝道。

我知道,我的背後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剛纔剽悍的灰衣殺手,已無一例外地倒在地上,失去了他們的生命。

誰能想到,秋水刀美麗的刀光下,帶來的是如地獄般可怕的氣息!

我咬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商少長,看着商少長深遂異常的眼神,我的牙齒死命地咬着嘴脣,突然用力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怒聲道:“你好狠的心!你居然殺了逸揚!”我衝上去對商少長又踢又打,悲憤欲死:“你爲什麼要把逸揚扔下去!”

商少長一動不動,亦不言語,任憑我踢打怒罵不休,我腦子中只餘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逸揚死了……逸揚讓這個殺手殺死了……”

“你打夠了沒有?”商少長一手抄住我左手,再順勢將我右手一同扣住,沉聲道:“你回頭看看。”

我用力拼命掙脫商少長扣住我手腕的手,卻怎麼也掙脫不開,我又氣又急之下大喊道:“看又有什麼用!逸揚已經被你扔下山崖了!他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竟要殺了他!誰要你的保護,誰讓你殺了逸揚!他這麼年輕,又那麼相信你——”我正大喊大叫時,突然聽得身後有簌簌的聲音,緊接着一個虛弱但熟悉的聲音響起:“白姐姐……”

逸揚!

雲逸揚!

我大驚之下回頭看去,卻見山坡後慢慢升起一個沾滿了枯枝敗葉的腦袋,蒼白的臉上滿是乾土,卻帶着歡快的笑容。雲逸揚又用力幾次,終於從山坡後爬了上來,他中毒後身體極度虛弱,坐在地上喘了幾口大氣,好不容易開口道:“白姐姐,你……你別怪商大哥,他實是救了我……”

這一次“溫柔”狙殺我們兩人,實是比上次策劃還要精心周密。無論地形,人數,時間,陣形……實是佔了天時地利,一定要制我們於死地。還因爲“溫柔”已算準,商少長便是有三頭六臂,也不得不左支右絀,也難以護住兩人。

這個計劃實是設計得近乎天衣無縫,但卻未想到商少長卻已看準馬車所停地勢,見山坡後左近一處滿是厚厚的枯枝樹葉,便先把身體最爲虛弱的雲逸揚先扔下山坡,明是扔下,實是用了一股巧勁,將他放到樹葉上不致摔傷,然後趁兩個灰衣殺手縱身向雲逸揚撲去之際,一舉撲殺兩人。七人既餘其二,那麼各個擊破便容易許多!商少長兵行險招之下,居然一擊成功!

雲逸揚擦擦額上的虛汗,笑道:“商大哥好厲害!這下子終於看到秋水刀的威力了,還好我在山坡後藏的甚是安全,這還覺得刀氣刺骨,真是美麗又可怕!”

可怕?

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會比商少長的臉更可怕?

我雙手被商少長扣在手裏,一動也不敢動,聽完雲逸揚的講述,自己在腦袋裏轉了一遍後,更是雙頰脹紅,汗流浹背,這不是天氣炎熱,亦非病痛所至,實是由於聽了雲逸揚講述之後,又慚愧又無地自容!——我咬咬嘴脣,頭一點一點抬起,眼睛怯生生向商少長的臉望去,這一望——不由得臉又紅了幾分。

商少長面色鐵青地看着我,右邊臉上赫然幾道鮮紅的掌印!

我被他一看之下,嚇得眼神一縮,向自己腳尖看去——我怎麼知道自己第一次打人耳光居然這麼用力……原來他沒有殺雲逸揚,但爲什麼弄得象他做了壞事一樣?就算他做了好事,將我們從鬼門關裏救了出來,可又誰讓他當時不說明?對……可是,當時的情勢下,他又怎麼來得及說明,再說……不過現下看來千錯萬錯,這次卻真的是我的錯!他明明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可我卻理直氣壯地甩了救命恩人一巴掌……

我用力嚥了口唾液,嘴脣翕動半天,好不容易吐出幾個字:“抱……抱……抱歉……我……那個我……我不是……”

商少長仍不言語,鬆開我的手,轉身便向黑馬走去,竟對我和雲逸揚是看也不看。挫身劈腿便要上馬——我連忙跑上幾步,急道:“你……你要上哪裏去?”

商少長摸摸仍在紅腫的臉,看着我焦急的面龐,面無表情道:“被你打了一巴掌,還能到哪裏去?”

“可……可……”我一急之下喊道:“你想怎麼樣?我已經對你道歉了!如果……如果你覺得這還不夠,你……頂多打還我好了!”

商少長看了看我,雙手斜插身子靠在馬旁,淡聲道:“你這樣迫切想留住我,是不是隻想找個爲你賣命的人,好保護你們到夏炎涼處呢?”

我一驚,怒道:“你——你胡說什麼!”

商少長看看我輕輕一笑,隨即飛身上馬,對我和雲逸揚道:“這馬車雖然破了,但還可以坐上去,我們趁天色未晚,還要趕路纔是。”

雲逸揚衝商少長笑笑,轉身對我道:“白姐姐,我們快上來……白姐姐,你怎麼了?”

我無暇回答雲逸揚的說話,只是擺擺手,便靠在一棵大樹旁大吐特吐,幾乎要把隔夜飯也要吐出來,從伏擊、突破、再到商少長殺人,吵架……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商少長身後一具具屍體,和空氣中瀰漫着的一股沉重的鐵鏽腥味!

也許,這纔是這個無情殺手的真面目!

(此章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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