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少女的自白
方爲的動作很快啊！
幾乎是柳知意迷迷糊糊點頭答應的瞬間，不等她反悔，他的兩根手指就唰地一下伸進了信封裏面，夾着裏面雪白的文稿拿了出來。
少女這才反應過來，呀地一聲，撲上來就要搶。
方爲把手裏的稿子高高舉起，她就抓着他的手臂，在一旁急得又蹦又跳的。
「不準看！不準看！」
「哎哎，哪有你反悔這麼快的？剛剛不是才答應了嘛！」
「我丶我沒有！」
「別鬧，我很快就看完，看完還你。」
柳知意哪肯答應，差不多整個人都騎到他身上了，一邊搖晃他的肩膀，一邊伸出小手掐他摸他，哪還有平日裏淑女的模樣呀！
見實在搶不到了，少女這才終於放棄，也沒有完全放棄，她不好意思再站在他能看得見的地方了，而是站到了他的身後去，一雙小手也沒停，掐他摸他，一副方爲不把稿子還給她，她就不會停下來的模樣。
方爲自然不介意被她佔點小便宜，見她終於不再搶他手裏的稿子了，他這才一邊被身後的少女掐着腰丶一邊慢慢走丶一邊看起手裏的稿子來。
「《海風吹拂》——南風。」
「……」
方爲念出了文章的標題和她的筆名。
回頭正想看她是什麼表情時，忽地腰間一痛，這丫頭用了真勁兒了！
「嘶——！」
「不丶不許念出來！！」
光是聽見自己的筆名被他當面念出來，柳知意頓時羞得俏臉通紅，死死地躲藏在他身後，一點不冒頭的，這要是前面有狙擊手，都沒機會鎖她的頭了。
「好好好，不念不念……」
「……」
「南風，南風知我意，不錯不錯，你這個筆名很適合你呀。」
「……」
柳知意悶聲不吭。
要不是感受到腰間的那雙小手，方爲都以爲她跑了哩。
「你寫的是什麼散文呀？」
「……」
「行行行，不說我就自己看。」
「……」
方爲稍稍放慢了腳步，專心看起手裏的文稿來。
……
作爲一篇敘事性的散文，文章的篇幅自然是不多的。
本來看標題《海風吹拂》的時候，方爲還以爲是一篇寫景的散文，等看下來之後卻發現不是那樣。
柳知意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了一個初中女生家庭發生變故，從大城市回到偏遠小海島生活的故事。
[父親在世時，他時常會跟我說起那個遙遠的海島。]
[那是生他養他的地方，有最清澈的海水和最純淨的沙灘，父親說他是大海的孩子，身爲他女兒的我也是。]
[可我並不生長在那裏，……]
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開頭以她自己的回憶，平平淡淡地切入。
方爲看得相當認真，藉由着這篇文章，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沒有遮掩的窺探到了少女的內心。
或許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一篇虛構的敘事性散文，但隨着文章越往後面看，方爲也明白，文稿裏面都是她的親身經歷，是她的自白，是她對自己十三歲人生裏的階段性總結。
文章不長，從她家庭變故前後的心理變化寫起，寫到了她如今的海島生活，寫到了她認識的朋友丶那天中秋的事……
[搜遍渾身上下，我也沒有找到叫做堅強或者決心的東西，於是我又給自己說了好多遍——不需要什麼堅強啦，只要做個選擇就好了，命運是怎麼樣又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似乎已經無意識地站在了懸崖邊，卻始終沒有被推下去。]
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方爲的心也隨之揪緊，竟沒想到這傻丫頭當初居然還有過這麼危險的心境麼？
好在這樣的灰暗日子並不長，她寫到了自己在島上認識的新朋友，會每天和她約着一起跑步去看日出的阿偉丶會約好一起上學放學的小琳小盛，大抵都是些細細碎碎的片段和心情。
能明顯感覺到，在稿子的後半部分，文字也變得明亮輕快起來了。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成爲什麼，遇見誰，懂得什麼樣的感情和人生。]
[這才最有意思。]
在文章的最後，柳知意用這一句做了總結。
全文一共三千六百二十七字，或許這是她用了幾個晚上寫出來的，但卻是她用了自己十三年人生才走過來的路。
……
方爲拿着手裏一共三頁的文稿紙，紙張輕輕的，但他卻感覺沉甸甸的，一時間久久無言。
見他在原地停住腳步站了許久了，躲在他身後的柳知意就用額頭頂了頂他的後背。
「你丶你看完沒有！」
「看完了啊。」
話音剛落，從身後唰地一下伸出來一隻小手，朝他張開掌心——
「看完還給我！」
「我想再看一遍……」
「不行！！」
柳知意用頭槌頂他頂他，方爲只好將手裏的文稿好生疊好，放回到了她的手上。
少女這才罷休了，趕忙將文稿裝回到了信封裏面，依舊是躲在他後面不冒頭。
「知意，你裏面寫的都是……」
「假的！都是假的！」
方爲話都還沒說完呢，少女就忙着否認了，支支吾吾地解釋道：
「肯定不是真的呀！寫文章這種事……誰會把真實想法寫進去呀！肯定都是編的呀！你丶你不會以爲這都是我真實的想法吧丶不會吧！」
向來清清淡淡的柳知意，少有的急得跳腳，文字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比語言更赤果果地展現出作者的心境和想法，這會兒被他窺探了少女內心裏亂七八糟的心事軌跡，她別提有多難爲情了。
「可我覺得……」
「不要你覺得！我纔是作者呀！你不要做閱讀理解！不準不準！」
「啊？」
方爲好氣又好笑，想回頭看看她的表情，可她就像是黏在他後背上了似的，不管他如何轉身，她都躲在他後面不冒頭。
「好吧好吧，我當然信你呀！」
「……」 「快走了，還寄不寄信的？」
「……」
見方爲果然不再提她稿子裏寫的那些東西了，柳知意這才鬆了口氣。
好一會兒，等俏臉上的紅暈散去，她總算是從他後背站到了他身邊來了。
柳知意轉頭看了看他，小嘴巴像水池裏的錦鯉似的一開一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本就白皙的臉蛋兒，又一點點地泛起了紅潮。
「幹嘛？你想說什麼？」方爲看着她問。
「……你看完之後……唔……覺得怎麼樣？」
柳知意小聲問，還沒等方爲說話，她又戰戰兢兢地補充道：「我不是問你文章裏面的東西，我是問丶寫得怎麼樣……」
這確實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方爲畢竟不是專業的編輯，也不太清楚《萌芽》的收稿要求。
以他不算高的文學素養來說，他覺得柳知意的這篇文章真的寫的很好很好了，情感的表達非常自然丶文筆也相當老練，展現了很強的文字功底和敘述能力，至少在初中生的圈子裏，她的寫作實力和天賦都是超一流的。
更別提這近乎就是少女的自白……
作爲柳知意的好朋友，更是她文章裏有出場的角色，方爲雖然沒接觸過她前半段的人生，但她來到海島後的人生，他是全程參與的，方爲是真的有被她的這番自白給觸動到了，像是通過她親筆寫下的這些文字，重新又認識了她一遍，而且這種認識，是從內到外的。
方爲轉頭看着她的眼睛，很認真丶很認真的說道：
「知意，我覺得你這篇稿子寫得非常好，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我覺得都相當優秀！」
「……」
柳知意愣了愣，表情看不太出是高興還是困擾，但明顯繃緊的身子放鬆了一些。
「真的嗎……」她給了個模糊的回答，同樣看着方爲的眼睛。
「真的，非常不錯！」
方爲再次熱烈地說明，「不管你的稿子到最後能不能過稿，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經收穫了一個忠實的讀者！」
「……誰？」
「我呀！」
「~~~」
方爲無法形容少女此刻的表情，她發出感動至極的嗓音，卻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像小蝸牛似的，又悄摸摸地躲到了他身後，等方爲看不見她了，她這才嘻嘻嘿嘿地傻笑起來。
「好吧，那丶那我就信你了~~」
「我可是發自肺腑說的誒！」
「~~~」
柳知意覺得自己可能感受到了五年份的開心了。
就像方爲說的那樣，編輯部能不能過稿還不知道，但至少她收穫到了自己的第一個忠實粉絲了！
「那丶那以後我要是有新作品了，我就給你看……」
「你說的！我可都聽見了！」
果然人不能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做任何決定，柳知意冷靜下來，立馬就想反悔，可方爲已經咬着這個約定不放了。
……
磨磨蹭蹭的，兩人總算是來到了郵局這邊。
郵局離學校並不遠，旁邊就是彩票店，這會兒奧運已經過去，彩票店也冷冷清清的。
方爲帶着柳知意走進郵局。
在千禧年這會兒，寄信依然是個比較普遍的通信方式。
方爲帶着柳知意在郵局買了一張郵票，郵票的樣式很漂亮，不少人都有集郵的喜好。
很多人不知道，想保護自己的智慧財產權，最便宜有效的方式就是通過郵政投寄，上面的郵戳就是智慧財產權生效的日期，全國的法院都認的。
方爲跟工作人員借了膠水，他沒有自己上手，而是將膠水遞給柳知意，讓她自己貼郵票和給信封封口。
柳知意貼得很認真，闆闆正正地貼上去，稍微有點貼歪的地方，她就小心翼翼地推正，最後顧着腮幫子輕輕地吹了吹。
信件可以直接交到櫃檯裏，也可以投到郵局門口的郵筒裏。
柳知意沒有將信件遞到櫃檯，而是跟方爲一起來到門口的郵筒旁邊，她雙手拿着信封，相當有儀式感地，把信封塞進郵筒裏面去。
若是手邊有香火什麼的，方爲覺得她指不定會點根香拜一拜呢。
「搞定啦？」方爲好笑道。
「搞定了！」柳知意大鬆一口氣，接下來的時間，就可以專心備戰期末考了。
對於投稿這種事，方爲沒有她清楚，好奇道：「雜誌社那邊收到稿件後，大概多久會有回覆？」
「唔，至少一兩個月吧，如果初審都沒過的話，雜誌社一般是沒有回覆的，要是過了二輪，雜誌社退稿的時候可能會給點修改意見，要是過了三輪……就有機會發表啦。」
說到這兒的時候，柳知意的目光也有些出神，要是能在自己喜歡的雜誌上面，發表自己的文章，這種事光是想想就幸福了！
可她也不敢有太多的奢望，畢竟以前的投稿成績，最好的也只是到了第二輪而已。
還記得那天在家裏接到編輯部打來的電話時，她還以爲自己過稿了呢，那一刻天上地下顛倒的心情，可真是複雜到不知什麼滋味兒……
看得出來少女的想法，方爲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道：
「放心啦！這是你用心寫的作品，我覺得這次很有機會的！因爲真的很不錯！」
「嗯嗯！」
柳知意用力地點了點頭，「要是這次不過，那我就繼續下次！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啦，我也是沒那麼容易被打倒的！」
看似柔弱的少女，卻表現出了出乎預料的堅韌品質。
方爲放心了下來。
她在這偏遠的小海島裏繼續孕育着她的夢想。
而他則支持着她追求夢想。
「知意，我會一直一直支持你的。」
「好~~！」
柳知意看着他，甜甜地笑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