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領獎
十月二號。
中獎的第二天，父子倆決定一起去市裏的彩票中心兌獎。
沒有告訴任何人。
天纔剛矇矇亮，父子倆便低調地出門了，連早餐都沒來得及喫。
[突突突——]
方爲坐在老爸的摩托車後面，從家裏出發，離開東華村丶經過沙陽村丶經過菠蘿碼頭丶駛上白潭大橋，去往白潭碼頭的方向。
「阿爲，你會冷嗎，不多穿一件衣服出來？」方先鋒回頭問道。
「沒事，也就早晚比較涼快而已，白天還是熱。」
方爲回答着，耳邊是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和清晨裏涼爽的風聲。
「這麼早去到，別人會不會還沒上班？」
「不早了，差不多也得花兩三個小時，昨天不是問過了嘛，有人值班的，去到也該上班時間了吧。」
「爸，你身份證丶彩票那些都帶好了吧？」
「這還能忘？你爸腦子還沒懵呢。」
昨晚中獎之後，方先鋒便立刻打電話到彩票中心那邊問了領獎的流程。
鎮上的小彩票店自然是領不了這麼大的獎金，需要到市裏的彩票中心去領，也就是璇珠市。
璇珠島是璇珠千島羣中面積最大的一座島嶼，市內一共有四所公辦高中，其中三所都在璇珠島上。
方爲對璇珠市並不陌生，曾經也呆了三年呢。
上輩子他在璇珠三中讀的高中，算是最差的一所高中了。
即便是最差的三中，想要考進去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這樣偏遠鄉鎮出身的學生，初升高的升學率很低很低，有七成的學生都是考不上高中的。
這也是島上初中學生分流最厲害的一次考試，大部分沒考上高中的學生，要麼去讀技校，要麼就像採薇姐那樣早早出去打工。
之前跟採苓說的考一中很難，並不是故意給她壓力，因爲真的很難，按照白潭中學以往的中考成績，每年能考上一中的，也就四五個人而已。
當然了，白潭中學本身也很小，一個年級四個班，加起來也就一百五十人。
……
閒聊着，父子倆也已經抵達了白潭碼頭。
這會兒時間還很早，纔剛早上六點鐘，但碼頭已經有不少人了，畢竟是假期，進出島的乘客比以往都多。
「摩托車還開過去不？還是找個小店先放着？」方爲問道。
「開啊，又不是不熟，我年輕那會兒還在市裏做過好幾年工地呢，也就是那時候在市裏認識你媽的，她那時候在擺攤賣襪子。」
回憶起從前，方先鋒也呵呵笑了起來。
雖然不止一遍聽過父母的愛情故事了，但方爲還是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倆怎麼認識的？」
「就買襪子認識的唄！」
「你天天找她買襪子啊？看上老媽的美貌了？」
「慼慼……什麼鬼，那是你媽賣的襪子質量太差了！我穿沒兩天就破洞，那我不得去找她啊！」
「不是自己剪破的吧？」
「你這小子，說的都什麼胡話！你爸我是這樣的人？」
方爲聞言呵呵笑了起來：「你跟老媽說的可不一樣。」
「……她咋說的？」
「說你死纏爛打煩人得很！還以爲你是包工頭，結果是個扛水泥的！」
「……胡說八道！」
方先鋒老臉一紅，連忙跳過了這個話題。
……
來到售票處。
「來兩張到璇珠碼頭的票。多少錢？」
「你帶車嗎？」
「帶。」
「摩托車三塊，兩張成人票六塊。」
「……怎麼比以前貴了那麼多？」
「你很久沒坐了吧，現在都這個價。」
「那來兩張最早的。」
「半小時後的可以吧？」
「可以。」
方先鋒數出來九塊錢遞給窗口的售票員，售票員就撕下兩張白色的船票和一張藍色的摩托車票遞給他。
碼頭這邊的交通船都是可以帶車上船的，當然不包括小汽車，只是摩托車和自行車而已。
上船的費用也分爲兩個部分，一個是車輛費用，另一個是乘客費用。
如果是長途的船，比如去滬海的，那就不能帶車上船了，畢竟船型都不一樣了。
去市裏的班次還是挺多的，方爲接過老爸手裏的票看了看，預估六點半出發，大概八點半就能抵達璇珠碼頭了。
手裏的這張白色船票，跟記憶裏的一樣，當年上高中的時候，他也是每次都從白潭碼頭這裏坐船，這麼長的通勤時間自然是沒法走讀了，高中在學校住宿，大概每個月回來一次。
「走，買幾個包子喫一下，爸今天就帶你在市裏好好逛逛。」
「好啊。」
方爲點了點頭，不算以前的話，這確實是他第一次去市裏了。
方先鋒猛踩兩下，把摩托車打着火，載着兒子悠悠來到了一輛擺攤賣早餐的三輪車面前，買了幾個包子和兩杯豆漿。
等父子倆喫完早餐，去往璇珠市的第一班船也差不多開船了。
[咘——]
「去璇珠市的！六點三十分的船！去璇珠市的乘客注意了！帶好行李開始檢票上船了！車輛保持好距離！不要碰撞到其他人！」
船務人員拿着個大喇叭在碼頭大聲呼喊着。
很快，廊橋便聚集了好些人。
方爲坐在老爸的摩托車後，手裏拿着票遞給檢票員。
檢票員看了看票，擺了擺手示意通過，提醒道：「車輛上船位置擺放好，靠裏面擺放。」
方先鋒騎摩托車的技巧很嫺熟，掛着一檔，時而輕點腳剎，時而輕捏離合，再稍稍給點油，一條腿放下來幫助保持下平衡，保證摩托車不會突然熄火。
一塊寬厚的木板，放在船的甲板和廊橋之間，隨着摩托車通過，木板哐哐兩聲，成功上了船。
按照劃分好的位置，方先鋒停好摩托車。
船艙裏面有椅子可以坐，但沒有空調，只有個破風扇，比起去滬海的交通船來說，條件感人。
等所有乘客都上了船，廊橋的欄門便關上了，船上的船務人員也把車輛通行的那塊木板拖了進來，再用幾根長長的皮繩，簡單將甲板上停放的這些摩托車丶自行車稍作固定一下。
如有比較大的風浪，是不會通船的。
而今日，風平浪靜，秋高氣爽，天氣正好。
……
又是一聲汽笛聲。
船緩緩地駛離了碼頭，螺旋槳攪動着，船頭破開浪花，沿着既定的航行線駛去。
坐船是最慢的一種交通方式，但卻是體驗感最奇妙的一種交通方式。
父子倆都沒有去船艙裏面坐，而是跟摩托車一起呆在甲板上面。
船的速度並不快，迎面吹來的海風有着比岸上更濃郁的大海氣息。
剛升起不久的太陽，光照十分溫和，落在肌膚上暖洋洋的，剛好抵消了初秋清晨的涼意。
偶爾還會有幾隻海鷗，藉着船破開的氣流，張開翅膀跟隨在船的後面。
天空和海面一樣的湛藍，僅僅是置身於此，便足夠的令人心曠神怡。
坐在船上，看平時通行的白潭大橋丶看自己生活居住的菠蘿島，這種感覺很奇妙。
像是時空對換，自己成了風景裏的一部分似的。
「好像是很久沒出門了。」
三十八歲的方先鋒站在甲板上，靠着護欄。
遠行的時候，他纔回頭看到了自己生活的世界。
跟十八歲那年出去，感受又不一樣了。
……
抵達璇珠碼頭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四十分了。
畢竟交通船不是直達的，沿途也會經過一些小島停靠。
花了兩個小時，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父子倆只覺得在甲板上站的腿都酸了。
「阿爲，上車！」
「爸，你認路嗎？」
「開玩笑，這市區裏，哪裏你爸沒去過？」
騎上摩托車，父子倆離開了璇珠碼頭，往市區的方向騎行過去。
「多了好多車啊！」
見到大街上行駛着的各樣大小汽車，方先鋒忍不住感嘆。
璇珠島跟其他的小島不同，因爲面積足夠的廣闊，像在菠蘿島丶白潭島這些小島上見不到的小汽車，市區裏隨處可見。
當然了，這年頭有車的人還是不算多的，作爲一個普通的地級市，主要的交通還是一些公交車和摩托車自行車。
也許是太久沒見到四個輪子的小汽車了，連方爲都忍不住盯着瞧了好一會兒。
「等以後咱家有錢了，也買一臺小車來！」方先鋒放下豪言壯語。
方爲笑道：「咱們島上又不能開車。」
「都有錢了，我還管它開不開，我就買來放着不行嗎？」
「可以。」
「話說，這市區變化好大啊，我怎麼轉着都有些迷糊呢……」
方先鋒騎着摩託載着兒子穿行在大街上，原本記憶裏熟悉的那些，都已經大變了模樣，莫名有種自己跟不上時代的感覺了。
「爸，你多久沒來市裏了？」
「十年了吧……」
「那變化肯定大啊，九十年代跟現在咋比！」
「還是得多出去走走啊！」
「所以彩票中心在哪兒你知道不？」
「……」
最終還是不恥下問，找了個本地阿伯問了問。
「害，要是有個導航什麼的就好了，這市裏一年一變樣，有時候離開久了，真連路都認不出來。」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路在嘴巴上！」
「那問路也麻煩啊。」
接連問了幾個人，父子倆總算是來到了市裏的彩票中心。
中彩票大獎去領獎金是一種什麼體驗？
這個問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都沒有辦法回答上來。
而如今，方爲感覺自己可以作答了。
停好摩托車後，父子倆一起走進了彩票中心。
方爲能看得出來，老爸臉上激動的表情，似乎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平日裏，似乎從來都見不到中彩票的人，而在彩票兌獎中心這裏，方爲就見到了，畢竟他和老爸也是其中一員。
來之前還以爲兌獎會很複雜，其實還是比較簡單的。
父子倆跟大廳裏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後，便有人來帶他們過去填寫中獎登記表。
「阿爲，你來寫吧……」
方先鋒有些尷尬地連連在衣衫上面蹭手：「我這手心出汗厲害丶可能是活兒幹多了，手拿筆都不穩了……」
還不是緊張的？
方爲笑了笑，沒有戳破老爸的形象，接過他手裏的筆，彎腰在桌面上寫起信息來。
「你好，麻煩票據給我查驗一下，應該帶了吧？」
「帶了的！帶了的！」
方爲身後揹着書包，他轉過身去，老爸便連忙拉開拉鍊，將裏面一個紅袋子包好的彩票單據丶個人身份證丶存摺等東西都拿了出來。
在技術人員和財務人員的監督下，接下來便是驗票和兌獎的程序了。
「兩位可以稍坐一下。」
「沒事！沒事！」
等了差不多小半個鍾，程序總算是走到了下一步。
「方先生您好，恭喜您在這次的彩票中獲得獎金[84260元]，稅後您能拿到手的金額是[67408元]，您看一下有沒有什麼問題，確認的話，請在這裏籤個字，稍後我們將給您開具稅票和支票。」
方先鋒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哪怕之前早已估算過這次能夠中獎的金額，但真當這個數字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還是很沒有出息地呼吸急促丶心跳加速了。
就是這稅扣得他實在肉疼……
不過，能拿到手的也差不多七萬塊錢了，那可是相當於他在碼頭幹七年的收入啊！
有了這一筆錢，貽貝養殖的事……方先鋒沒工夫細想了，緩慢而又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說出來不怕別人笑話，長這麼大來，哪怕是讀書考試的時候，他都沒這麼認真地寫過自己的名字。
「簽好了。」
「好的，您稍等。」
又是難熬的小半個鍾。
等那邊的財務覈算完之後，工作人員出現在眼前。
方先鋒忙從椅子上站起。
「方先生，恭喜您，這是您的稅票和支票，覈對無誤的話，請在這裏簽字丶按指印。」
「我拿支票就能去銀行轉帳了是吧？」
「是的。」
「好好好……」
方先鋒再次簽上自己的名字，用力地摁了一枚紅手指印。
支票拿在手上的時候，感覺跟做夢似的。
「方先生，這是我們的福利捐贈，您看……」
「姑娘，不是我不想捐，而是這筆錢對我很重要！這樣，等我以後有錢了，我保證！一定大力支持福利事業！！」
「……」
支票剛拿到手，方先鋒就開了張空頭支票出去。
方爲好笑，看來老爸還是理智的，倒不是說不支持福利事業，而是通過這種方式支持，最後錢都流到了誰的手裏，明眼人都心中有數。
……
難得出來一趟，自然是要把事情都辦完才安心。
從兌獎中心出來，方先鋒就騎着摩托車，載方爲一起去了銀行。
雖然不是工作日，但銀行也是有人值班的，不過只營業半天，只辦理個人儲蓄業務，而且下午就關門了。
方先鋒沒有銀行卡，只有一張農業銀行的存摺。
辦理完支票轉帳之後，在銀行工作人員的建議下，他便又辦了一張銀行卡。
看着存摺上面多出來的這串數字，方先鋒總算是安心了。
來都來了，方爲便好奇地問一下工作人員：「你好，我也想辦一張銀行卡可以嗎？」
「你辦銀行卡做什麼？」方先鋒好奇道。
「辦着存錢用唄，我自己也有錢啊，藏家裏怕被老鼠啃了。」方爲說。
「你應該沒成年吧？不滿十六歲的話……辦可以辦，正巧你爸也在，有監護人在就行，你有身份證嗎？」工作人員問道。
「我今年十三，身份證還沒辦。」
「那你們戶口本帶了嗎？」
「帶了帶了。」方先鋒從紅袋子裏把戶口本拿出來，出來一趟，他怕要用到，便一股腦全帶了過來。
「那行，小弟弟，這張表你填一下……」
「謝謝姐姐。」
很快，屬於方爲自己的銀行卡便辦好了。
跟上輩子一樣，密碼依舊是[281615]，本屆奧運會的獎牌數，他的幸運數字。
方爲正準備離開，老爸卻拉住了他，拿着兩張新辦的銀行卡遞到了窗戶後面。
「那個，姑娘，你幫我給他卡裏轉兩千塊錢。」
「好的。」
「爸，你這是……」方爲愣了愣。
「給你的獎金！」方先鋒咬咬牙道。
「我沒聽錯吧？兩千？我記得上次誰說的來着，這兩個月不會再有零花錢呀？」方爲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腦袋瓜。
「……不要拉倒。」
「要要要！」
「給你的錢好好存着，別亂花知道不？！」
「知道。」
方爲笑了笑，兩千塊錢雖然不比那六七萬，但對一個初中生來說，也跟六七萬沒啥差別了。
老爸大方，他自然不會跟他客氣，誰還嫌手裏錢多的呀！
喜滋滋地收好餘額兩千的銀行卡，父子倆這才離開了銀行。
……
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趕回去喫飯是趕不上了。
難得來一趟市裏，手裏又多了筆大錢，方先鋒也不吝嗇，該花的花。
「你選吧！想喫什麼，今天爸出出血！咱爺倆過過二人世界！」
「那就去喫那個吧。」
「啥玩意兒啊……麥當勞？喫啥的這是……」
「走走！」
……
麥當勞明亮的餐廳裏。
父子倆坐在小桌子上，面前是漢堡丶炸雞丶薯條，這些方先鋒從沒喫過的東西。
「我靠，這炸雞！」
「好喫吧？」
「可以，這外國人的東西就是忒他孃的貴！可以打包的吧？打包一份給你媽嚐嚐。」
「要不再多打包一份？」
「你還沒喫飽啊？」
「想帶回去，請阿勝丶採苓丶知意他們嚐嚐。」
「確實是島上喫不到的東西了……」
「爸，你坐着，我自己去買。」
方爲起身，走向櫃檯。
或許對大人們而言，這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但方爲知道，這些炸雞薯條，是宴請他的小夥伴們最好的禮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