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不曉得是不是尹迅的壓制作用,尹張氏還真是老老實實的在尹檳牀前侍疾,徹底消失在夏小滿的視線裏。可這眼前清淨了,耳邊卻並不清淨。
許多相幹不相乾的媳婦婆娘每日介跑來,諂媚討好又同夏小滿打小報告,告尹張氏黑狀。說什麼的都有,上至挪用錢糧中飽私囊下至雞毛蒜皮碎嘴詛咒都當驚天大案來回,一個個神叨叨的,不曉得是眼線布得多,還是半仙體質能掐會算。更是事無機密,連每一日尹家兩口子關起門來怎麼罵的爺和二奶奶這等事也有七八個人特特跑來告訴夏小滿知道,還一個人說的一個樣,搞得她哭笑不得。
她原是樂意聽些八卦的,爲的是能從中得到些有用的信息,卻不是想聽這種無用的廢話。這些人的心態她瞭解,既有素日積怨,也出於怕反噬考慮——如果不在她這二奶奶走之前扳倒尹張氏,那麼她一走這羣人便是加倍倒黴,尹張氏會把這些日子憋的火氣統統撒在她們身上。況且來告狀的每個人多少都是心虛的,自己告黑狀自然也怕別人告自己黑狀,這要是尹張氏不倒,回頭再有人向伊揭發她們現下的行徑……嘿,那怎一個“慘”字了得!
看着這羣人蹦蹦噠噠的,夏小滿只有冷笑的份兒,不曉得她們是低估了尹張氏,還是低估了她夏小滿。尹張氏哪裏有那麼容易被扳倒,而她夏小滿也沒個給人當槍的愛好。她拿尹張氏立規矩年諒能贊,也認爲是必要的,然她若想扳倒尹張氏,年諒絕對不會同意——年諒需要尹迅信他,爲他效忠,她自然動不了尹家的人。
就說尹檳兩口子揩油的事,夏小滿是絕對相信,在這個位置不揩油就奇怪了,況且又是這樣性子的人。不過,揩油這事就像蟑螂老鼠一樣,討厭而無法被徹底消滅,就看一個“度”了,而且,對於過去式的揩油能否被查出來,那要看家賊們“調賬”這一基本功做得如何了。顯然,尹檳還是下了功夫的,夏小滿細細對了一遍賬,對於有人揭發過的地方更加仔細,依舊沒查到問題。這捉賊可是要捉贓的。
雖沒證據,但牀幃之間夏小滿也同年諒提了一句,年諒卻只笑,道是“若瞧出什麼,且先扣着,自有用的時候”,既不處理也不放過,態度已是鮮明。頂風上可不是夏小滿的風格,況且,說句難聽的,到底揩的是他年諒的油,正主都這麼說了,她揪着什麼,這次便就撂過手了。
至於往後的應對,夏小滿所能做的也就是每月賬查得仔細些,時不時的突擊抽查賬面和實物是否吻合罷了。她和小韋嫂子這些天基本上把各處都走到了,雖沒挨只動物挨斤植物查驗,也瞭解了具體狀況,回來商量了一下,把賬目上不夠詳細的地方提了出來,又制定了往後逐月報賬的流程和需報的賬目內容。再有便是安插線人了,在那些有着強烈扳倒尹張氏慾望的媳婦子找來時,若有若無的暗示一些話,聰明的一旦發現什麼,自然會想法子來報。
揩油逮不逮兩說,但是知道是一定要知道的。用年諒的話說——自有用着的時候。
這幾天年諒便是一直在盤米糧,從種到收再到賣,統統研究了個遍。夏小滿只當他要當“莊主”,也沒在意。只是他好幾次似乎想同她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她是好奇,但也不肯多問,免得問不出來彼此尷尬,不若裝無事吧。
崖山莊純天然無污染的小笨雞確實好喫,烹炒炸燉蒸樣樣美味,可這日日喫就是黃鼠狼也會膩味,夏小滿喫雞喫到快吐的時候,年諒同學終於完成了他農業博士學業,攜他的滿娘回了玫州城,一同帶回還有崖山莊幾個管事,其中包括甘苾、甘盧氏兩口子,以及三車崖山莊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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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換了衣裳,先是去與紀鄭氏請安。
夏小滿那邊規規矩矩坐在年諒下首陪着紀鄭氏說話,對面的紀靈書卻緊着向她使眼色,那長睫毛都要眨掉下來了,那小模樣讓人忍俊不止。
紀鄭氏也察覺了,笑向夏小滿道:“靈兒見天唸誦你多少遍。可算回來了,也不拘着你們了,去說說體己話吧。”
年諒在一旁笑道:“滿娘也是見天唸誦姨母和表妹的。總想着回來。”
紀鄭氏笑道:“我的兒!你也去歇着吧,晚上過來我這邊喫。”
年諒笑着謝過,夏小滿忙也跟着站起身客氣了兩句,三人一同出來,夏小滿原說盡職先送年諒回去安置了再過來尋紀靈書,不想卻是被紀靈書悄悄拽緊了袖子。小丫頭那一雙大眼睛瞅着年諒,緊着眨啊眨,年諒會意,笑着把滿娘讓出去,小丫頭這才高興了,極淑女的像模像樣的福身謝過表哥,卻是壓不住一臉的雀躍。
目送年諒一行人遠去了,紀靈書高高興興的拽起夏小滿,道:“小嫂子,我可想你了!你可算回來了,走,快去瞧瞧我畫的你說的那彩蛋!”
夏小滿無語了,偏頭調笑道:“到底是想我,還是想我瞧你的大作啊?”
紀靈書狡黠一笑,道:“都想。”又拽她道:“咱們快些走吧。小嫂子車馬勞頓,瞧了也好回去歇着。小嫂子別怪我失禮,實是不叫小嫂子看了我都不踏實……”
夏小滿被她拉着走着,嘴上揶揄道:“還說體恤人知道車馬勞頓,卻又拿話堵死了,讓我回去不得,——表小姐,這可是兩頭堵啊。”
心裏卻忽覺得輕鬆快樂,原本覺得小丫頭又酸又聒噪,這幾天不見,倒還想唸了。尤其是在黃鼠狼堆兒裏打滾兒幾天,累心的很,這會兒看到小丫頭純粹的笑容就高興,怕就是聽她唸詩吐酸水都會如聞天籟吧……
紀靈書的院子裏,一進門就撞見一餅同志曬太陽。一餅記性忒好,見着夏小滿調頭就跑,紀靈書提嗓子喊了幾聲它也不回來,還是小丫鬟跑了過去,提溜着脖子抱起來,送到紀靈書手裏。
夏小滿見紀靈書把它抱穩當了,壞心眼的伸手捅了捅它額頭的“餅”,見它呲牙咧嘴的樣兒就大爽,而後笑道:“表小姐可是喜歡貓?下次同我去吧,莊子裏貓可多了。糧倉那邊捉耗子的,一個個身手了得,輾轉騰挪的,這上樹就三躥四躥的事兒!——只毛色沒那麼正,瞧着沒一餅金貴罷了,一樣的好玩。”
紀靈書笑着捋了捋一餅背上的毛,笑道:“額間雪原也是會捕鼠的,現下卻是不成了。‘但思魚饜足,不顧鼠縱橫。 欲騁銜蟬快,先憐上樹輕。’……”
夏小滿又開始“胃疼”,好吧,想象還是與現實不符,無論怎麼想念這個小丫頭,聽着她唸詩她都條件反射的反酸水。不過這次裏有兩句倒是她耳熟的。年諒在莊子裏也說過。
有兩日年諒巡視糧倉回來總一身的貓毛,她替他換衣裳時笑問他可是與貓掐架去了,他卻無可奈何道是最初一時興起,叫人拎了魚來喂貓,後來貓見着他就來蹭着要魚喫。她想起被纏着一身魚肉卷丟進貓羣裏的亂馬,笑得前仰後合。他只搖頭,道是再不能喂貓。她笑他記仇,他道貓兒饞魚,給它喫了魚之後便是不肯捕鼠了。末了又說了這兩句,“但思魚饜足,不顧鼠縱橫”。
這是帶着感慨的,他忽而喟然道,人也是如此,朝中地方皆是。
她素不知他還憂國憂民,只轉移話題,淺笑說終於知道最初爲什麼六條落咱們家了,是他心慈仁厚感天動地、動物緣太好,勾得六條來要穀子,現下又勾得貓來要魚。可說到後來,想起來他還招賊惦記,便是自家也笑不出來了。
這表哥表妹的倒是默契,說貓都能說到一句上去,不湊到一處怪可惜的。夏小滿咔吧咔吧眼睛,還有相似的,小丫頭也是被賊惦記過的,嘿,只不知是不是也憂國憂民。反正她夏小滿是隻憂自家的。
“莊子裏的雞也是極好的,捎回來些,已叫人給這邊兒廚下送去了。回頭表小姐嚐嚐。”她笑眯眯的轉移了話題。“表小姐叫我看什麼?”
紀靈書忙拉了她進了書房,取了畫稿出來,指着設計的彩蛋給她看。
琳琅閣馬上就要開張,這幾天時間做複雜的金銀彩蛋恐怕來不及,夏小滿只挑了兩個花樣簡潔但有特色的出來,和紀靈書修了下細節,送去鋪子叫凌二那邊試試看,告訴的不着急要,但最初的務必做精細了,第一批光臨的顧客最有可能成爲老顧客,這批人是一定要抓住的。
凌二那邊原是按照手工業的老規矩,每個學徒自己獨立完成匣子的製造、打磨、雕花等工序,最終細活兒做不了的纔給師傅做。夏小滿把工作掰開,做了個簡單的流水線,造盒子的只造盒子,打磨的只打磨,粗加工雕花的也只做這個,凌二就管半成品的再加工——雕花或者鑲嵌,最後漆色也由專門的小工來做。年諒的木匠鋪子也是這般叫她分配了一番,於那邊多少還是出於技術保密考慮,只叫核心技術人員懂安裝,其餘的全部是配件生產。於自己鋪子這邊,就純粹是減輕個人工作量,提高工作效率了。這樣下來,琳琅閣倒是備了不少貨出來,就等開張了。
年諒的木匠鋪子至善齋是走前開張的。年諒對這個其實沒十分上心,因爲只做傢俱的話鋪子也能賺。他心裏又裝着一票大生意,輪椅這點利潤也不大當回事。結果效果要比他預期的好許多,這次從崖山莊回來,吳萇來報賬,半個月純利已逾千兩。
輪椅,不少人都看年六爺、汪老太爺坐過,那家裏有上歲數老人的便也動心,但因着關係有遠近,不好張口同年六爺討,這會兒年六爺家木匠鋪子做了,買來方便多了,還不欠人情。
嬰兒車之類的還差些,沒那麼多家有嬰兒的消費者,這三輪童車卻是極吸引孩子眼球的。
當初做宣傳時,夏小滿出的主意,在家生子中找了兩個漂亮寶寶,穿得漂漂亮亮的,騎那小車玫州城繞了一圈,當時便勾了不少人來問。而這學堂裏親戚間孩子們的攀比也極有促銷效應,一家小少爺有了,十家八家的小少爺都想着要,所以賣得極好。
而因着胡家在玫州官商兩界的地位,也是流觴宴上年諒做到位了,一時間大商賈都賣年諒面子,有資本實力的鋪子也就不好立時着手盜版童車開發這塊市場,只有些小鋪子承攬低價定製,質量上很一般,形不成競爭力,況且“至善齋”一經宣揚變成一種品牌,大戶人家就認這個,不屑於買別家,至善齋便藉此大賺了一筆。
有着至善齋的成功在前,夏小滿開始無比期待自家的鋪子開張,從商品擺放到夥計着裝,每一個細節都推敲無數遍,只等着賓客盈門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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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劍鋒金。定執位。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琳琅閣開張大吉。
夏小滿設想過無數次生意開張時候的境況,但就算再理智,也隱隱抱有美好希望,每一個想賺錢人都會有的希望——像穿越教材裏女主們一樣一炮走紅日進斗金數錢數到手抽筋。
但現實就是現實,琳琅閣的遭遇和至善齋恰好相反。
不是所有人都愛匣子。頭三天鋪子攏共賣出去十來個匣子,還包括紀靈書最好的幾個千金小姐朋友友情購物買的。那些小姐雖然也都會畫幾筆圖,但少有興趣濃厚到同紀靈書一樣——想把自己作品變成產品的,所以DIY這條路也沒發達起來。
開果器亦沒有預想的好效果,有錢人家不少都直接從乾果店買去殼的乾果了,而窮人……窮人誰有閒錢喫乾果啊!好在本身開果器也不是很貴,不少喜獵奇的人覺得新鮮,便買回去玩玩,或者乾脆變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巨大的落差使得夏小滿有了強烈的挫敗感,最初也想過失敗,但是失敗來臨的時候沒有人能真正心平氣和的面對。她怏怏的,怎麼瞧年諒怎麼不順眼,心裏多少有些後悔把好創意給了他了。
年諒雖是說了不過問她的生意,但是她生意什麼樣他能不知道?且看她表情他也能知道了,全然不是得知童車大賣時喜上眉梢的模樣。然也沒法子勸,也是因着他既說不過問還咋能問?況且,他於生意全然不懂,也實勸不出什麼來,便是佛雲:“不可說,不可說,說即是錯”。於是也不言語,白晌忙自己的,只在夜間,她偶爾輾轉嘆息時摟過來摩挲後背安撫片刻罷了。
她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木頭,在他懷裏窩了兩天,心裏再彆扭,也就不好意思瞧人家不順眼了。
需要尋找一條新的出路。她打起精神來籌謀,零售這麼看肯定是不行了,再這麼下去連夥計都養不活。彩蛋做了一個就讓停了,別再賣不出去,白白熔了金銀嵌了珠玉的。現在需要牙人去拉珠寶店等鋪子的大訂單。
她請鄧掌櫃推薦了牙人,然牙人還沒派出去,就先有人上門下訂單了,便是金玉堂。只是,如今金玉堂已經不姓任,而姓舒了。
鄧掌櫃雖原不是在珠玉這行做的,但也有不少熟識的,金玉堂易主他也清楚,是曉得這面上是位舒姓客商的產業,實際上屬於春融樓的顏如玉,便是不敢貿然接單子。瞧着數額不小,便往年府報與夏小滿知道。
夏小滿素來不會跟錢過不去,這種訂單又只是買賣而已,也不是合夥關係,倒不忌什麼——這是顏如玉自己來了,要是打着別人的招牌買去了,你又上哪裏知道去。不過,伊既親自來了,許是還有想讓她夏小滿領情的意思吧。
可惜了,她不符合顏如玉的想象,她是——東西照賣,情絕不領。無論伊人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她只按自己的原則走,伊便是束手無策。
夏小滿笑着鬆開了攥緊的單子,吩咐鄧掌櫃,來買東西就賣,咱不歧視任何職業,但除了買賣,旁的一概不理。
金玉堂之後,牙人拉來瑪瑙院簽了一批匣子備五月節用的,夏小滿撥弄撥弄算盤,行,倆月不用愁了,心裏這才緩過來些。
心境不同了,情緒穩定了,這會兒年諒說往海邊兒莊子納涼去,她還算以較爲飽滿的熱情回應了,欣然相隨。說起來,她也很久沒見到海了,穿前穿後,裏外裏算來,離開海邊快兩年了。
夏小滿原問要不要請了紀鄭氏一家一同去,年諒卻道還有些旁的事,他們先去料理,料理完了再請姨母過來。她想起那邊還有漁場,許是還有賬要攏,也就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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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兩個時辰,還沒看見大海時,先就聞到了海的味道。
夏小滿從小在海邊長大,已經習慣了窗外總懸着一片海,每天見着海時哪裏還有激動感慨?到調去總部,想唸的也不過是海貨而已,她始終認爲自己對大海沒什麼深刻感情。直到這一刻,嗅着熟悉的腥鹹味道……
這個世界對於她來說什麼都是陌生的,熟悉的,就只這海腥味了。
如此熟悉,使得她忽然鼻子酸酸的,遊子歸鄉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的家鄉,海水深藍,天空蒼藍,海天之間有着明顯的界限;玫州的海水則色淺了許多,泛着綠色調,不曉得是不是無污染的緣故,也清澈明亮了許多,海天相接之處總像漫着迷霧,看不分明。
色澤雖不一,但兩片海一樣的廣闊無垠,瞧着心裏就敞亮,累日的浮躁驟然消失,她全身心放鬆下來。
有海,就到家了。她深呼吸,對自己說。
年諒見她站在車前也不走動,只癡癡的遙望着海,完全陶醉的模樣,不由哂然,過來拉了她的手往莊子那邊領,又低聲笑道:“回去歇歇乏,往後有的是時候看呢,在莊子裏看海也是好的。一會兒叫年櫓去給咱們打螃蟹去。你不是愛喫?這兒可比城裏的鮮,現出水現做。”
“嗯。”她使勁攥着他的手,使勁的點頭。
他是這麼多天來頭次看到她這麼高興,也就跟着高興起來,笑容和晌午的日頭一樣燦爛。
這邊的漁場帶着個小莊子,和崖山莊主宅沒法比,卻也不小,比玫州城年府宅子還大些,是備着主子們夏天過來納涼用的,建在高崖半山腰上,觀海極佳,其莊名便爲“望海”。
漁場管事年櫓也是年家多少年的老人了,將五十的年紀,臉因爲常年吹着海風,面相顯得更蒼老些,身子卻是硬朗,手腳麻利,做事井井有條。年櫓家的,沒有管家媳婦那種氣勢,更像一個漁婦,四十來歲,皮膚黑紅,始終帶着憨厚的笑容,讓人瞧着就親近。
這夫婦倆看着可比尹檳夫婦讓人省心多了,夏小滿這心情就更加愉悅了。
漁場裏根本沒有什麼賬可攏,夏小滿就這麼愉悅的吹着海風,曬着太陽,啃着螃蟹,拋開所有煩惱,過了幾天無憂無慮的日子,然後,生理期如約而至,繼續血流不止。
頭回流血時挺驚悚的,老這麼流啊流啊的,她覺得都流習慣了,什麼感覺沒有了,也啥都不想,大夫說脾虛就脾虛吧,乖乖喝了藥,矇頭就睡。醒來時,外面打蟹的不知狀況,又往廚下送了鮮蟹,可惜螃蟹性寒,她經期不能喫,倒鬱悶了好半天。
知道她醒了,年諒同學也過了來,不是來撫慰她鬱悶的心靈,而是帶來一個驚悚的消息。
“明兒馮友士過來。”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先來同她說,可真說了,卻怕她這會兒就開始害怕,便攥緊她的手,予以力量支持。
馮友士是誰?她睡糊塗了,偏頭想了想,忽然警醒過來,“啊”了一聲。
他早有準備,連忙把她從靠背上攬到自家懷裏,摩挲着她後背,道:“滿娘,無事……莫怕……”
她下巴硌在他肩頭,緊着翻白眼,她是纔想起來是誰表示下驚訝罷了。若說不怕,其實真見這人,恐怕還是會有些膽兒顫,但是這會兒說起來,要差很多,已經過了那股子談虎變色的勁兒了吧。尤其是上次那羣人來,也沒怎麼樣……
哎?那這次來做什麼?“他們來做什麼?”她順口問了出來。然後意識到不對,年諒說他們明天來,他怎麼知道?難道他們還下帖子?!
她怎麼覺得綁架信更符合那羣人身份一些?!>_<
“你莫怕……”他柔聲道,“和董雷竇煦遠侯廉孝的不相幹。我叫他們來的。唔……做筆生意。”
“啥?”她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做生意”這仨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就不大靠譜!和匪做生意,那就更不靠譜了!!她很想伸手摸摸他額頭,發燒了沒,怎麼說胡話呢?還是她睡糊塗了,聽出胡話了?!
“叫馮友士幫我瞧瞧腿。他善接骨。”他簡單道。
她嗯了一聲,前兩天房事時他腿擰了,又疼了陣子,這麼下去確實不是個事兒。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會接骨也是正常,只是……技術可信,人心可信嗎?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多去了,真正做到的又有幾個?誰沒有自己的小算盤!
“許是要……折了重接。”他聽她聲音平靜了,又緩緩道。
她猛的直起身子,瞪圓了眼睛,對上他的臉,道:“啥?你信他?!讓他掰了你的腿?要是個套兒呢?!腿是別的嗎?要粉碎性骨折你這輩子就廢了!”
他瞧着她突突突的說了一通,笑着拍拍她,道:“你莫怕,我自有打算。”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要委屈你了……”
她有些心煩,揮揮手,伺候人的事兒就不用提了,隨即想到可能是說房事,耳根微熱,挪開視線,心裏暗自啐了一口。誰知他道:“對外面不能說是療傷,得說跌傷。……怕是要連累你擔不是了。”
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若跌傷,伺候的人都得跟着挨罰。原版怎麼死的,不就是看守不利讓爺摔傷,這才被抓了當小白鼠麼。
他看着她臉色難看起來,心裏嘆氣,扶了她胳膊保證道:“你且安心,我斷不會讓姨母、大姐罰你。正好你……唔,葵水……便就在屋裏歇了,我自出去,回頭叫持蘞他們抬我回來就是,就說在外面跌傷了——人我都安排好了。大姐問,你也有說辭。”
嗯?她皺了眉,盯着他的眼睛,認真道:“你到底想做什麼?姨夫人和大姑奶奶都不告訴?!”
他卻垂了眼瞼,並不看她,只道:“你莫問了。往後大姐便是問起來,左右你是不知道的,也免得爲難。”
她情緒不穩,火兒騰一下起來,呸了一聲,咬牙道:“你可拉倒吧!大姑奶奶要是生疑,我說我不知道她也得信啊!回頭嚴刑逼供,我是活活被打死了也沒個應對!!”
MD,莫非你也想告訴我一句“打死我也不說”的臺詞?!
他皺眉道:“哪會!”見她瞪他,又伸手去抱她,卻被她推開,他也沉了臉,低聲道:“滿娘!”
她冷笑一聲,這是籌謀多久了?這是要做什麼?生意……?他死要她墊背?!她一字一頓問道:“既然是生意,匪給你治腿,你給匪什麼?”
他再次對視不下去了,挪開視線只看她顯得缺乏血色的手。差不多十萬兩銀子,還得有明面的賬,怎麼着將來滿娘都會知道的。然現下……。不是他信不信滿孃的問題,他信,他當然信,但是……
她在靜寂中泄氣了,無力的靠上靠背,撇頭道:“罷了,你原先對我說,不想說的就不說。現在我也不問了。你就告訴我大姑奶奶來了我怎麼回話吧。別說兩岔去。”
“滿娘。”他嘆了口氣,摩挲着她的手指,低聲道:“我是怕你現下知道了心裏老惦記着,老害怕,過些時日穩當了,再告知你。現下……”
“你不如一丁點兒都不告訴我。”末了,她低聲道,“我是一知半解纔會心裏沒底,老惦記着老害怕……”
他收緊了五指,緩緩道:“……我原是……怕你明日見了馮友士,再受驚嚇……也怕你當我真個摔了,再受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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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兒寫呀寫又不知道寫到哪裏去了,不想踩點兒,就先發了。也不想切割了留明天了。所以,明天的更新時間……甩汗……寫完就發,寫不完就上來公告領抽……
以上。
抹眼淚爬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