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勞在數學上確如他自己說的,四則混合運算之前的東西,他還勉勉強強。之後的東西他就茫茫然。小數分數爲何物,似乎他只聽說過。他走是走過來了,問他路上有些什麼景緻,可是他是閉着眼睛走過來的。那末他的中學怎麼考上的呢?他在考分上不是個中間分子嗎,可見整體水平就那麼回事,他和李四清都是50/100的這邊一絲絲,是幾乎被拒的錄取者。
有如一根豎起來的杆,看上去到了一定的高度,可是下面是有一塊沒一塊,稀稀爛爛的。現在,隨便找一塊就行了,反正都要補好,不然是上不去的。
打開書,剛好翻到了分數部分,就補這分數吧。柳枝先把書合上,伸出一個指頭,問:“這代表整數的幾?”
“代表1,哈,小學老師不也是這麼做過嗎。”
“那麼,8/8等於整數幾?”
“等於”他兩隻手全部出動,每隻手都伸出拇指和食指,分別做出了兩個“八”字形,然後把兩個“八”相疊:“等於1!”
“爲什麼?”
“8個等份裏它佔有8個等不!把一個東西分成8個等份它有8個這樣的等份,把8個等份拼揍起來還是一個東西。”
“等於1或大於的1的是假分數,那麼,9/8是真分數還是假分數?”柳枝望着他那還沒有收起的兩個“八”。
“假分數。哎呀!你既然說了等於1或大於1的是假分數,那末8`/8也是假分數,9/8就更假得不得了了。
“7·9999/8也是真分數。你可能會說書上這樣會行不通,那麼就換成80000/80000是假分數,79999/80000是真分數。哎呀!80001/80000就可以化成帶分數,79999/80000就化不成!”多勞口裏的話,就像排洪閘裏的水,又大又快。
柳枝瞪着眼睛驚奇地看着他,心想:這傢伙,還要我教什麼!他自己學不就行了嗎。他原來上課幹什去了?“你怎麼就講到帶分數上面去了呢。”柳枝裝做有點不高興。
“哎呀!不就是那麼些東西,你不允許我舉一反三嗎?”
“好,我們來看分數的加、減、乘、除。”
多勞聽懂了她只說“看”而沒有說“教”的意思,本來他想說“你就來“教”我的分數的加、減、乘、除”,既然你是說一起來“看”,就平起平坐了,他把聲音加大,“我們一起來看分數的加、減、乘、除。”
接着就是通分,約分,分子分母倒轉相乘接着就是每一個接着的後面的“哎呀”“哎呀”。“排洪閘”每等一陣就開起“閘”來。
用“快”還不合事實,起碼要用“很快”,纔是他的補習進度。多勞的腦袋裏裝了一臺計算器,不錯,可是這臺計算器過去幹什麼去了呢?過去是處於待機狀態?或許是因爲停電。
數學的任課老師姓冬,女性。冬老師今年整三十,可能因爲對對象的要求過高和她本人長相的中間有點差距,愛是戀過好多次,卻總是吻合不起來。同學們把丁老師和她一起戲稱“丁冬”。因爲不高興丁的古文講的太多,又不滿冬的作業佈置得太多,如果有人在課桌上敲一下,以發泄對這兩“多”老師的不滿,旁邊的一個馬上口裏就發出“叮咚”,尾音拖得很長,有時候甚至幾個人同時“叮咚”,尾音拖得更長,就形成了一種合唱。
同學們都沒有去查字典,這種聲音的寫法最好都加個“口”旁。不過在這兩位老師的交往史上確實不一定需要“口”的。一個已鬚髮斑白,一個還風華正茂,半個多學期以來,他們之間只說過兩句話,一句是在丁老師上《岳陽樓記》一課,因爲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名人範仲淹的名句,千古絕唱!竟忘了下課鈴聲已響過了很久,當上課鈴聲又響了起來,他才把“此乃爲官爲民之”卡住,拿起課本備課本粉筆盒,等到錢柳枝喊過“起立“後,匆匆走出教室。這時冬老師拿着備課本走了進來,“叮咚”相碰,把個丁老師的蛋殼眼鏡碰落在地,丁老師在地上摸了一陣摸不着,冬老師才幫他撿了上來。丁老師一邊戴眼鏡,紅着臉一邊說了句“對不起”。另一次是喫飯時,丁老師先到,他端着冬老師的鉢子準備喫起來,幸好冬老師及時趕到:“丁老師,您拿錯了鉢子!”“哦!”
學校二十幾位老師,攏共才四間辦公室。丁、冬是在一間辦公室。這次丁老師爲了多勞的事,第一次來到冬老師的辦公桌前:“冬老師,吾詢一事,傳李多勞之數學成績,其進步之速,如跨千裏之駒,然否?”
“李多勞?呀!這個孩子,神孩兒。自下半個學期起,一個縱身,飛步起來,躍居前列,勢必替代錢柳枝而爲全年級第一。”
“始以爲,該生唯作文是長,餘科皆屬憾事,此乃吾之心事。殊未料,該君竟於數學及其餘各科神速崛起,罕見!爲吾執鞭數十年之未見也!”
“您是他的班主任,離不開您的教導有方。”幾乎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丁、冬,碰到了共同的欣慰點,突然像兩親家一樣熱情地談論起來,一時忘記了頭髮的黑白差和打破了以前的交往史。
蛋殼眼鏡飄飄然起來,老臉上泛起了青春,冬老師如此實話實說,並不像校長那樣對他不予重視,不正確評價,一筆抹殺。突然想到也要回敬纔是:“一事之成,非一人之功也,一才之樹,弗一人所能誨也,多勞之所能初具可望,當數冬女士之諄諄教誨,因數學較之語文難攻。”
冬女士聽了丁古文這一番話,也有一點要飄了,眼睛更加靈活起來,不禁瞟了丁古文一眼,有點兒似情竇初開的少女偷一眼帥哥哥,有點兒嬌氣地說:“那主要的還是您丁老師,不是您這個伯樂的發現,不是您的鼓勵,您這個園丁的辛勤栽培,誨而不倦,怎麼會有如此進步快的同學呢。您塑好了他那個坯子,培養了他的精神,培養了他的作風,我是沾了您丁老師的光啊!”
“吾不日退休歸隱。傳該班將由汝接持執教之鞭。茲作私下交接,餘望汝等善育多君,以期成大器。汝等年輕,或可親睹多君之充華廈一梁。囑哉!託哉!”話到深處,兩隻像陷進泥潭裏一樣的眼睛,透過鏡片也能看到一點溼潤。如果平日注意過他的眼睛,可以發現此時的變化。
“您光榮退休,我們歡送,祝您長壽!至於多勞,勤加教育,多以敦促,是我等教育工作者份內之責,再者,會不負您的特別叮囑,一定記住的!”這位大小姐可能是性別和年齡的不同,其眼睛與臉色的變化,比之丁老師,更加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