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八點鐘,時建欽到了醫院門口,發消息告訴女兒,出大門就能看見他。
剛摁了發送鍵,前面有人喊道:“爸爸!”
熟悉的聲音,他倏地抬頭看過去,銀色津牌車緩緩停下,繼女莎莎從車窗內喊他。
老太太從ICU轉出來,她從上海趕過來探望。
時建欽收起手機,走去車前:“早飯喫了嗎?”
莎莎:“喫過了。爸爸你還沒喫啊?"
藉着打招呼的機會,她在身前反手指了指車內,又衝繼父比劃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時建欽明白繼女什麼意思,她知道康麗和他在冷戰,讓他打電話哄哄康麗。
他頷了頷首,回道:“還沒喫。
康麗握着方向盤一直看前擋玻璃,臉都沒轉,見女兒打好招呼,她踩下油門。還沒到探望時間,並不着急進去,但就是不想多停留,她寧願在住院部樓下等,也不想看見他,不想同他多說半個字。
莎莎衝車外揮手:“爸爸再見。”
時建欽:“再見。”
昨天上午康麗還能在電話裏和他說上幾句, 他昨天下午見過趙莫茵後,今早她徹底不理他。
銀色汽車開進了院內,他又站迴路邊。
莎莎讓他哄康麗,這並不是哄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次關係到錢,不是夫妻間拌嘴的小矛盾。
手機振動,時建欽打開來。
莎莎:爸爸,我和媽媽中午要去看看姥爺再回上海,你要一起嗎?
莎莎:你們別冷戰,氣大傷身,姥姥就是現成的例子。
他還是年初看過嶽父嶽母來北城手術,嶽父一人在家寢食不安,身體大不如從前。
時建欽:跟你們一起過去。
莎莎:那你把票退了,下午我們從津市走。
莎莎:票不用再買,我把你和媽媽的票一起買了。
時建欽:你媽媽下午也回上海?
莎莎:嗯,媽媽明天有個案子要開庭,等開過庭再過來陪姥姥。
時建欽切出去,把從北城回去的票退掉。
“爸爸。”時秒交過班出來。
時建欽笑着,指指旁邊的共享單車說:“今天爸爸陪你騎車過去。”
時秒:“我快一年沒騎車。”
說話時爸爸已經掃了一輛給她。
她當住院總前,下班後就跟哥哥兩人騎車回去,走一路聊一路,有時不想做飯,兩人找一家小館喫完再回家。
自從哥哥去進修,她一個人失去騎車的動力。
時秒推過父親手裏的車,父親又給自己掃了一輛。
她跨上車,腳支地,把包放好,父親擋住了晨光,兩輛車影重疊,她也在父親高大的影子裏,就像小時候那樣。
“爸爸,您想喫什麼?”
“去喫小餛飩,你知道哪家好喫,你帶路。”
“好。
時秒在前面騎行,時建欽跟在車後,兩輛車錯開。
他望着女兒,努力回想她還小的時候他是否帶過她騎車,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畫面。
一藍一綠,兩輛單車沿着路一直往北。
和煦的晨光下,落在路面的車影始終沒有再交集。
時秒常去喫的那家餛飩鋪離醫院不遠,在她租住的小區旁邊。
一人點了一碗餛飩,父親又要了兩個茶葉蛋。
時建欽剝好茶葉蛋,把碟子推女兒面前。
每次回北城都是在老房子團聚喫飯,他們兄妹倆租的房子他一次還沒來過。
“你和溫禮租的房子就在附近吧?”
“嗯。旁邊小區就是。
“一會兒喫過飯爸爸去看看,婚禮前不得把東西搬去婚房?東西我幫你先整理整理。”
時秒咬了一口入了味的茶葉蛋,說道:“房子到期前幾天就退租了,東西已經搬過去。”
時建欽無聲點點頭,口中的餛飩半晌才嚥下去。
手機這時振動,前妻給他發來消息。
趙莫茵:你和閨女在哪喫早飯?我去找你們。
時建欽:就在她原先租的房子這裏。
昨天和趙莫茵見面,她先是忍着脾氣沒發,商量完邀請哪些親戚,她的氣幾乎消了,說今天上午時秒休息,一家三口找個地方坐坐,婚禮上的一些細節還是得當面才聊得清楚。
講完那句話,趙莫茵後來一直沉默,走的時候她也一句話沒說,拿指尖拭了拭眼角。
“你媽媽一會兒過來找我們。”
“有什麼事嗎?”
“你結婚的事,你媽媽說有些還得問問你的意見。”
趙莫茵到的時候還不到九點鐘,旁邊只有一家咖啡館營業,他們三口是店裏第一波顧客。
她和母親坐一起,父親坐在對面。
在時秒的記憶裏,父母坐在一起還是她四歲之前,記憶略顯模糊,只記得他們經常在飯桌上就吵起來,二十四年過去,即便她和母親隔三差五見面,此刻也突然不知道該怎樣去開場白。
三人各自握着剛送來的咖啡,像是因店內桌子不夠,臨時拼桌的陌路人。
這家咖啡館窗外也有銀杏樹,陽光穿過已經不再濃密的樹葉,透過窗,稀疏落在桌面,光影不時跳動。
時秒打破沉默:“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和閔廷爸媽見面?”
“十二月底。”
“十二月下旬。”
兩人算是異口同聲。
趙莫茵說:“昨天我打了電話給閔廷媽媽,聊得挺好。”
說着,她從包裏拿出幾張紙,上面是要邀請的親朋名單,後面標了備註。
“給你一份,有不少是我朋友,還有你爸的朋友。”
期間都是母親在說,父親偶爾補充兩句。
時間過得飛快,時秒感覺纔剛坐下來沒多久,再一看手機上的時間,十一點十三。
她問父母,是去旁邊的西餐廳,還是找家家常菜館。
趙莫茵:“改天媽媽陪你一起喫飯,中午還得去老宅那邊。”
母親口中的老宅是葉家老宅,時秒說沒事。
趙莫茵手機有消息進來,丈夫問她這邊好沒好。
葉懷之又道:你直接過去吧,我出門了。
趙莫茵:好。
今天是葉桑與生日,老爺子得知前些日子孫女受了委屈,還半夜去了急診,心疼孩子,叫他們一家過去喫飯,順便給孫女慶生。
葉懷之本來訂好包廂中午給桑與慶生,臨時改到晚上。
如果只是平常家宴,她不去老宅則罷,葉桑與的生日飯,她不好不到場。
結過賬,三人從咖啡館出來。
司機看見了趙莫茵,將車緩緩開過來。
趙莫茵把女兒風衣衣襬拽好:“回家好好睡一覺。”
“好。”時秒同母親揮手。
趙莫茵沒去看前夫,拉開車門坐上去。
時秒看向父親,不知父親中午還有沒有別的安排。
時建欽的視線從駛離的汽車收回,對閨女道:“爸爸還要去趟津市,從那邊直接回上海。等下個月再過來,爸爸去你新房看看。”
時秒依舊回了一個字:“好。”
她又問:“您怎麼過去?”
時建欽:“你康阿姨馬上來接我。
剛纔在咖啡館,他把定位發給了莎莎,她們當時已經從醫院出來,應該很快就到。
他沒想到趙莫茵中午也有事,“爸爸給你叫輛車。”
“不用。”時秒指指路邊成片的共享單車,“我騎車回去,平時在樓裏一天都見不着太陽。”
時建欽手機響了,繼女的電話。
“喂,莎莎。”
“爸爸,我們到了,路對面。”
時秒揮揮手,沒去看父親上了哪輛車,拿出手機掃單車。
父親的車往南,母親的車往北,她騎車從衚衕裏穿過,往東騎去。
一夜沒睡,陽光下頭暈目眩,時秒剎車,腳支地停下來緩了緩,衚衕裏不知誰家門前的山茶花開了,屋頂上還有隻貓在睡覺。
走神片刻,緩得差不多,踩上腳踏,繼續往前騎。
今天和父母揮別的場景,小時候經歷過無數次。
那時還不懂事,她問哥哥,爲什麼莎莎能和她的媽媽在一起,葉桑與也能和她爸爸住一起。
哥哥應該也不知怎麼回答,很久才說話:我們有爺爺奶奶。
她抹抹眼淚:對,我們有爺爺奶奶。
可是爺爺奶奶早早離開了他們。
回婚房的路上,路過花店,時秒買了一束花帶回去。
到家,推開門就看到玄關處熟悉的那個小擺件,是她在網上淘來擺在出租屋的書桌上,阿姨直接給擺在了新家的玄關。
客廳沙發上,她的幾個抱枕也安了家。
阿姨從廚房出來,接過她手裏的花。
時秒又看向那幾個抱枕:“跟整體風格好像有點不搭。”
她在想,要不要拿回自己書房裏。
阿姨會說話:“挺搭的呀,有生活氣息。”
時秒笑了,決定就這樣擺放。
閔廷傍晚的航班落地北城,今晚的應酬在婁維錫的四合院,進了市區直接前往。
在四合院門口,下車時碰巧遇見趙莫茵的車停下。
他沒着急進去,等着人下車打招呼。
“媽。”
趙莫茵猛地轉頭,越過車頂看過去,她含笑應着,問道:“有應酬?”
“嗯,有個飯局。您也是應酬?”
“哦不是,桑與生日,家裏一起喫頓飯。”中午已經在老宅喫過生日飯,她的意思,中午慶祝過就可以了,沒必要連着喫兩頓,葉懷之說桑與喜歡這家菜館的菜,如果取消,桑與又該不高興。
後備箱打開,趙莫茵去拿蛋糕,看到旁邊的收納箱,轉臉對女婿道:“閔廷,你讓司機等一下,我這兩天把秒秒小時候的一些東西找了出來,有些比較有意義,你正好帶回家給她。”
上午和時秒見面前她就把東西放在了後備箱,分別時匆匆忙忙,這事被拋在了腦後,在回老宅的路上纔想起來。
女兒在她那裏的東西不多,所有物品只用了一箇中號收納箱,有女兒小時候的玩具,女兒的獎狀,還有幾本相冊,趙莫茵把收納箱提給女婿。
閔廷接過來,送回自己車上。
趙莫茵提上生日蛋糕,邊聊着,進了四合院。
兩個包廂方向不同,從石橋下來,閔廷與嶽母分開走。
今晚的飯局有關AI醫療投資,商韞必然在場。
“就等你了。還擔心你堵車呢。”
有幾個人同閔廷不熟,商韞介紹他們認識。
握手寒暄過,閔廷脫下西裝。
服務員習慣性去接他手裏的西裝,閔廷道:“不用。”他隨手搭在了椅背上。以前過來喫飯勢必要把外套掛起來,自從經常去時秒值班室,沒地方掛,直接放椅背上,久而久之習慣了,不再那麼講究。
“聽說閔總太太是心外科醫生?”
“對,他老婆師從顧昌申,才二十八就是住院總。”商韞替他回答了。
“才二十八呀,夠厲害。
厲害的是,師從顧昌申。
閔廷笑笑,說:“比我厲害。”
那人起身碰杯:“改天有機會一定要認識一下時醫生,心臟方面,她比我們專業。”
閔廷平常應酬極少一杯喝光,今天整杯酒一飲而盡。
商韞夾了幾片炸紫蘇葉放自己餐盤裏,他喝酒前必須得喫點東西,邊喫邊閒話:“你們可能不知道,閔總追他老婆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當時他陪老爺子去醫院檢查,看到了人家時醫生,爲了加上微信,後來等時醫生下手術等了五六個小時。”
他編得興味盎然,其他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閔廷:“......”
光他在場的,這是商韞編的第二個他追人的版本。今天是加微信版本,上次是大冒險時秒把他忘了版本。
閔廷沒制止也沒打斷,叫來領班,小聲交代領班,散場時給他打包一份炸紫蘇帶回去。
剛纔看見商韞喫紫蘇葉,他忽然想到有次和時秒打電話,兩人在電話裏沒話說,她故意放大了嚼東西的聲音,那天她喫的菜裏就有炸紫蘇葉。
酒過三巡,藉着打電話,閔廷出來透透氣。
隔着荷塘許願池,另一邊的遊廊下,閃着猩紅,葉西存出來接了個電話,順便在外面抽支菸。
遊廊間的距離不算近,但也沒有遠到看不清對方。
於是兩人隔空,彼此微微頷首。
十點鐘,飯局結束,領班把打包的紫蘇葉送給閔廷。
閔廷:我回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時秒也沒回他。
汽車停到地庫,東西比較多,打包的宵夜,嶽母讓他帶回來的收納箱,以及自己的三個行李箱,其中一箱是給時秒買的衣服,保鏢幫着把東西送上樓。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客廳裏只開了落地燈,燈光調至暖黃,時秒在沙發上等着他睡着了,手裏抱着她從出租屋帶來的棉麻抱枕。
閔廷先把打包的宵夜放到餐桌,桌上多了一個花瓶,插着兩株白色山茶花,安靜優雅。
阿姨從來不買這個花,應該是她買回來。
桌上碟子裏有幾個山楂糖雪球,擺得整整齊齊,她給他留的。
他轉頭,慢條斯理解開西裝,看了她片刻,很少有人會給他留零食之類。
“時秒。”他過去叫她起來喫宵夜。
方纔離得遠,看不清她臉龐,走近才發現她眼角都是淚。
閔廷微怔,西裝放在沙發扶手,在她面前半蹲下。
“時秒?”她應該做夢了,他輕聲喊她。
喊了兩遍,她沒任何反應,啜泣聲漸大。
閔廷擦去她眼角的淚,猜不到她夢到了什麼。
“時秒,不哭了。”他抬手,將人攬到懷裏。
時秒臉埋在他脖子裏,眼淚還在往下流。
閔廷脣抵在她額頭,吻了下,低聲道:“不哭了。
他大多時候看到的都是她穿白大褂時的樣子,冷靜理智,永遠都在忙。偶爾休息在一起,她靠在他身上也不會說很多話,不會有太多的情緒。
結婚至今,她對他從來沒有不高興過。
她還在啜泣。
閔廷指腹給她擦乾眼淚:“我回來了,沒事了。”
夢裏,時秒聽到了閔廷的聲音,她知道,夢快醒來。
這一刻,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做夢。
“時秒?”
時秒終於睜開眼,聞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清冷氣息。
只一週沒見,感覺像過了好久。
她擦擦臉上的淚痕:“我沒事。做了個夢。”
閔廷:“夢到什麼了?”
“夢到了爺爺奶奶。”但後來突然找不到他們,夢裏她是小時候,找遍了家裏所有房間,哭着往樓下跑,一邊喊着“爺爺奶奶”一邊哭。
空曠的樓前,什麼都沒有。
閔廷抽了紙巾給她擦臉:“是不是想他們了?等你再休息,我陪你去看看爺爺奶奶。”
時秒突然間潸然淚下,臉又靠回他懷裏。
閔廷環住她顫動的肩膀,直到她平復下來。
“給你帶了宵夜,想喫嗎?”
時秒搖搖頭。
“太晚了,那去睡覺。”閔廷摟住她的腰,另隻手從她腿彎下穿過,將人橫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