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況下,巨烏賊可不是阿凡克的對手。
但此時,阿凡克已經被燒得奄奄一息,體型都縮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以至於一根觸手都能把它抽飛。
它在水裏翻滾着飛出去十幾米,等終於停下的時候,狂亂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
抬頭望去,少年巫師的背後是巨大而模糊的影子,彎彎曲曲的觸鬚在水中緩緩飄動,舒展開來,猶如一棵倒着生長的樹。
黑影中,一個比車輪還大的圓圓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是巨烏賊的眼睛。
它正盯着阿凡克在看。
維德等阿凡克看上去平靜一點兒了,才靠近過去,俯視着它,問:
“會算賬嗎?”
阿凡克沉默地望着他。
維德說:“答應交易,最壞的結果,是我騙了你。那麼封印上幾百年,一千年之後,你依然可以再次甦醒,只不過中間要睡一個長長的覺。”
“如果我沒有欺騙你,一百年以後,你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你有什麼損失?一百年對你這種存在來說,不過是漫長人生中打個盹兒的工夫罷了。”
“拒絕交易,最壞的結果,我已經告訴你了。”
“而最好的結果呢?也不過是米哈爾可能後繼乏力,燒了一段時間後不得不放過你,期間你依然要忍受不知道有沒有盡頭的漫長痛苦。”
“然後呢,你以爲你自由了嗎?當然不!”
“在你陷入虛弱的時期,我們一定會做好完全的準備,確保你一露頭就會被打入地獄——到時候就不止是一個米哈爾了,我是鍊金術士,我完全能創造出一百個,一千個!”
“你想試試嗎?”
阿凡克的眼珠子原本在眼眶裏緩緩轉動,此刻卻突然像是卡住了。
它微微張着嘴巴,用它那顆睡迷糊了的腦袋,不停地盤算着。
算來算去,好像結果確實如少年巫師所說的那樣——
不答應,要麼被燒很久很久,要麼燒一段時間再被封印......還可能會死。
同樣的鳥如果變成一千隻......哪怕是十隻,它也沒把握還能繼續活着。
答應,要麼封印一百年,要麼封印一千年,等待魔法失效……………
它越想越覺得——這個巫師說得有道理。
這個念頭讓它更憤怒了!
因爲它竟然發自內心覺得,一個巫師比自己聰明,比自己有道理!但歸根結底,這種想法會出現,是因爲它已經喪失了撲上去廝殺的勇氣。
這讓它感到不可遏制的憤怒。
“我有條件!”阿凡克發出沉悶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要......建立契約………………那種......不能違背的契約......違背就去死......”
它還沒說完,肚子裏的光又亮了,米哈爾再次折騰起來,阿凡克渾身痙攣,眼睛卻死死地盯着維德,不肯輕易妥協。
“米哈爾。
維德叫了一聲,火光隨之黯淡下來。
阿凡克趴在地上喘氣,它氣惱地拍打着地面,恨恨地喊:“奴隸!奴隸!厲火鳥!奴隸!”
“米哈爾不是奴隸。”維德落在它面前,說:“她是我的夥伴,也是我的孩子。她聽從我的話,是因爲我愛她,她也愛我。”
阿凡克瞪大了眼睛,看着這個巫師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很不尋常的話。
維德朝他伸出手,說:“我同意建立契約......也許巨烏賊先生可以當見證人?”
帕德瑪不知道自己已經唱了多少遍,她只覺得嗓子都有些啞了。
阿凡克並非毫無反應。
自從她開始唱歌,湖水就像是一鍋燒開的水——
時而掀起浪潮狠狠拍到岸上,甚至打溼了帕德瑪的靴子和長袍下襬;
時而又冒出大量的氣泡,水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有時還能看到一些水裏的生物驚慌失措地躍出水面,遊到遠處,像是在逃命。
這種種異常的現象,讓人覺得那隻怪獸正在湖底掙扎,不知道是在跟本能對抗,還是在發怒。
教授們擔心出事,已經連續三次讓她放棄,但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着帕德瑪,讓她沒辦法把頭點下去。
從霍格莫德趕來的巫師越來越多,幾乎都快把黑湖給圍起來了,甚至有些人說話還帶着外國人的腔調,不知道是從哪個國家趕來的。
帕德瑪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注視着那黑漆漆的湖水。
湖面又一次泛起了漣漪。
起初非常細小,一圈圈地從湖心蕩開;隨後變成了更大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朝岸邊湧來。
水花四濺,無數人發出驚呼,甚至有人握不住自己的魔杖,或者一屁股坐倒。
阿凡克從水裏站了起來。
那是一隻怎樣醜陋的龐然大物啊!
帕德瑪的視線甚至裝不下它的全部,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前方墨綠色的鱗片,視線往上移,一雙豎瞳像兩盞燈籠似的,在黑暗中盯着她。
歌聲顫了一下,眼淚不知不覺湧了出來。
帕德瑪整個人都在發抖,腿軟得站不起來,周圍的一切都像是突然間變得模糊了,只有那雙眼睛格外清晰。
她的腦海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嘴巴卻像有自我意識似的,哆哆嗦嗦地唱着那首屬於阿凡克的催眠曲:
“睡吧,睡吧,古老的水之子——
你生於泥土,眠於深湖;
你有無窮的力量,在天地間自由沉浮......”
這一刻,黑湖邊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無數人顫抖着舉起魔杖,卻不敢發出任何一道咒語。
他們都在看着。
阿凡克凝視着帕德瑪,像是終於被她的歌聲給吸引了,它一步一步地從湖裏爬出來,每往前一步,它那巨大的身軀就縮小一點兒。
“睡吧,睡吧,月光下的阿凡克————
我從黑暗中走來,涉水而過,
我等你走進我的歌......”
阿凡克走近帕德瑪,它的身體已經縮得像匹馬那麼大,蛇一樣的腦袋仰着頭直立起來,那種姿態足以喚醒圍觀者最原始的恐懼。
它低下頭,輕輕嗅了嗅。
帕德瑪害怕地縮着肩膀,大顆大顆的眼淚湧出來,讓她看不清面前的怪獸。
她也聽不清自己破碎的歌詞,只感覺一個冰涼的東西靠在自己的腿上,旁邊的呼吸聲從沉重逐漸變得平穩而緩慢。
阿凡克旁若無人地睡着了,長尾巴也慢慢從水裏縮回來,以一個弧形環繞在它的身邊。
忽然間,一道聲音如同鳴槍,驟然劃破了夜晚的寂靜。
“動手!”
咒語的光芒從四面八方亮起,簡直像是夜空中綻放了一團團煙花。
原本平坦的地上突然有粗壯的鐵鏈彈出來,像無數條巨蟒朝阿凡克撲去,嘩啦啦地纏住了它的脖子、四肢和尾巴。
“吼——!!!"
阿凡克的眼睛猛地睜開,它仰天發出怒吼,隨後一把朝身邊的帕德瑪拍去!
女孩的身體卻突然開始往後飛,怪獸的利爪以毫釐之差擦着她的頭髮划過去。
帕德瑪“噗通”一聲摔在斯內普教授身邊,一個人影飛撲過來,猛地抱住了她。
“你做到了!”
赫敏嗚咽道,激動得語無倫次:“上帝保佑,你竟然真的做到了!我的天哪!我真不敢相信......你......你怎麼敢一個人......你連魔杖都沒拿……………”
帕德瑪後知後覺地恢復了五感,她重新感受到了擁抱的力度和溫暖,感受到夜風的凜冽,還有水花濺在臉上的冰涼。
隨後一隻手把她從赫敏懷裏拉出來,緊跟着就是厚實的毯子裹到身上。
“把這個喝了,孩子,喝完後你會感覺舒服點。”
龐弗雷夫人給她灌了一瓶魔藥,帕德瑪急促的心跳迅速緩和下來,像是在林蔭路上散步那樣平靜,耳邊是校醫又快又急的話:
“看看這嘴脣,都凍成什麼樣了......怎麼這麼大的膽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竟然讓你一個小姑娘………………”
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但好像完全沒有進入帕德瑪的耳朵。
她的目光越過人羣,掃過赫敏紅腫的眼睛,面色蒼白憔悴的邁克爾,還有偷偷用袖子擦眼睛的納威......掃過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臉,看向遠處。
阿凡克被鐵鏈纏得嚴嚴實實,數不清的男女巫師正在一起發力,把那隻可怕的怪獸一直往禁林裏面拖行。
阿凡克嘶吼着,掙扎着,尾巴用力拍打着地面,濺起一片又一片的泥水。
但是在衆人齊心協力的控制下,它的掙扎顯得那麼無力,最終還是被一點一點地拖走了。
帕德瑪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一切噩夢,終於都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