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派很不情願地從巖洞裏遊了出來,它的動作很慢,長長的水草拖在後面,脖子上的繮繩被維德纏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牢牢地抓在手裏。
凱爾派的心裏十分悲哀。
它是強大的、可怕的馬形水怪,此刻卻被人牽着繮繩,就像是一條狗。
脖子上的“繮繩”是它的弱點,一旦被人掌控,它就再也無法反抗握住繮繩的人。
最重要的是一一
凱爾派轉着眼珠子,偷偷摸摸地往洞穴裏看了一眼。
原本這個巖洞黑漆漆的,巖壁上到處都是凱爾派踏上去的毛髮和油脂,偶爾還會隨機出現獵物的血肉和內臟,誤闖進來的魚蝦和螃蟹,以及各種黏糊糊的水草和海藻。
但現在,巖洞竟然奇蹟般地變成了灰白色,水流一進一出之間,就把那些被燒裂的貝殼和骨頭給卷出去了,各種雜草毛髮也都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細緻入微地給巖洞做了一個大掃除。
唉......如果那水流當中,沒有夾雜着一些宛如水草的觸手斷肢,那就更好了。
凱爾派轉過頭,流下了傷心的淚水,跟渾濁的湖水融爲一體。
它身體得很緊,速度很慢,肌肉微微顫抖,隨時都準備逃跑。
但是脖子上的繮繩忽然一個抖動,凱爾派就身不由己地加快了速度,穿過湖底的石林,如同腦子發熱的劍魚一樣,以極快的速度衝向水流最爲湍急的地方!
它僅剩的七八根水草觸手在身體上方形成了一道盾牌,替維德擋住了水中激射的雜物,一塊貝殼“嗖”地一聲從旁邊飛過,在凱爾派還沒有長好的嫩肉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它張大嘴巴,第一次發出“嗚哇嗚哇”的大哭聲,哭得傷心極了。
握住繮繩的時候,維德終於理解了那個傳說——爲什麼說控制其繮繩的人,可以獲得十倍馬匹的力量和耐力。
就像騎上掃帚的人,時速可以達到兩百公裏。
不是他真的能飛那麼快,而是他掌握了擁有這種速度的工具。
握住繮繩,維德感覺身體下方的凱爾派似乎就變成了自己的掃帚、魔杖,也可以說是手臂的一個延伸。
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指使這隻馬形水怪衝刺或者停下,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撥動它飛馳的方向,哪怕是讓它一頭扎進火山裏,這隻怪獸也不會猶豫。
就是稍微吵了點。
凱爾派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衝向目標,這麼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還在跟肚子裏的痛苦抗衡的阿凡克,同時它也看見了維德。
那雙豎瞳瞬間從翻湧的水流中鎖定了他。
阿凡克並不從外表分辨人類,它立刻就認出了面前的人是誰一一
剛纔就是這個該死的小東西,把那個火球扔進它的肚子裏,讓它痛不欲生,差點都要被燒死了!
怒火上湧,阿凡克張大嘴巴,發出一聲腥熱的咆哮,不顧一切地衝向維德,滿口尖銳的牙齒直接朝他咬了過來!
“轟!”
凱爾派猛地一甩尾巴,擦着阿凡克的牙齒從旁邊驚險地遊了過去,它拼命擺動尾巴逃走,但脖子上卻被猛地一拽,身不由己地再次衝向了阿凡克。
凱爾派頓時淚如泉湧。
——要自殺的話,你自己來就行了,爲什麼還要扯上一個無辜的我?
馬形水怪嗷嗷嚎叫着衝刺到面前,阿凡克欣然接受了這份送上門的晚餐,它的眼中流露出猙獰的惡意,把嘴巴張到了最大,四肢和尾巴擺動着,讓周圍的水流形成一道道無法掙脫的漩渦。
就在雙方接近的瞬間,維德猛地放開凱爾派,擺動尾巴往上一竄,同時用力揮動魔杖,大吼一聲:
“米哈爾——!!!”
剎那間,阿凡克的肚子亮了。
橘紅色的光從裏面透出來,細細的火苗猶如絨毛,從它身上的無數鱗片下面鑽了出來,甚至引燃了海中漂浮的水草!
凱爾派驚駭地斬斷了自己的幾根觸手,慌忙變成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女,雙手摳住阿凡克的鼻孔縱身一躍,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猛然咬合的森森利齒。
她回過頭,看到剛纔還不可一世的阿凡克身體猛地僵住,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從頭到腳都在顫抖。
在水中看起來泛着黑光的鱗片突然就越來越亮,鱗片下面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在灼燒,在撕裂它的內臟。
因爲米哈爾感應到主人就在附近,它完全不再節省能量,厲火燒得阿凡克渾身痙攣,尾巴瘋狂地拍打着湖底,掀起了一片渾濁的泥沙,轟隆隆的聲音震得遠處的人魚都開始慌忙逃走。
在他上方,人身魚尾的少年只是冷冷地看着,蒼白的臉映着阿凡克體內湧出來的火光,看起來甚至比他們這些怪物更具有非人感。
那焚盡一切的厲火環繞在他身邊,卻絲毫沒有傷害他,反而像一隻臣服的猛獸,在主人的腳邊露出肚皮打滾撒嬌。
凱爾派身體顫了顫,它轉身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持續掙扎了十幾分鍾後,阿凡克癱軟在泥沙上,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只有尾巴尖還偶爾額一下。
“不死”此刻好像變成了一種詛咒,讓它的身體在不斷摧毀和修復中反覆拉扯,其帶來的痛苦讓巨獸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它趴在那裏,眼睛半睜地看着上方的巫師,目光裏有仇恨,也有深深的恐懼,還有一種被折磨到極致之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疲憊。
巫師晃動尾鰭,緩緩降落到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了阿凡克的鼻尖。
滔天的厲火好像瞬間就縮了回去,鱗片下的光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它自己的那種墨綠色。
阿凡克抬起眼睛,眨了眨。
對比之前連續幾個小時的焚燒,此時此刻的安靜竟然讓它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幸福感。
它望着面前的人影,齜了齜牙,最終還是沒敢撲上去攻擊。
維德說:“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的話。”
阿凡克的眼睛動了一下。
它能聽懂岸上傳來的,呼喚它的歌聲,自然也能聽懂巫師的語言。
它只是不想回答。
維德看着它的眼睛,說:“阿凡克,我想跟你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