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申時之前,王允便領着扮作他隨衆的郭嘉,駕車前往董卓的相國府。
相國府地處洛陽城正西,整座府邸背靠皇宮而建,佔地幾近十畝之地,自正門向內延伸,相比於巍峨宏大的漢室宮廷,董卓的府邸雖然小了一號,但隱隱的,卻是多了一份捨我其誰的霸氣與張力。
府內四周,依次有東圩,西壽,南擎,北図四座偏宅將正中主宅守護,四園之中皆佇兵甲,領頭之人,皆是由董卓麾下親信得力的戰將出任,嚴謹的保衛着主公董卓的正中豪居。
此時的相府正門之前,受邀的朝臣公卿已是紛紛各乘車攆而來,那一輛輛豪華的馬車,載着各居高位的滿朝公卿來到府外,衆人乾笑着互相拱手問候,往來持禮,頗有儒雅之氣,但若仔細觀之,便會現在場衆人的雙目中,大都飽斥着憂愁和那點點的恐懼。
本應是讓人心曠神怡的酒筵,此刻卻瀰漫着一股壓抑和緊張的氣氛,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抵悶,充斥着場間每一個人的心房。
王允和郭嘉一路上都不曾言,下了車後,這老頭草草的跟幾位朝臣打過招呼,接着便領着郭嘉當先向相府內緩緩而去。
正廳之前,但見一位相貌儒雅,年約三旬的文士站在廳前,統領着三十餘名全副武裝的甲士,迎接廳門外的八方賓客。
離前廳越有十餘步的距離之時,卻見王允突然停下,接着清了清喉嚨,看着門前迎接賓客的那位文士,低聲對郭嘉道:“奉孝可看到那門前所立之人?”
順着王允的眼神,郭嘉緩緩的將目光落在那三旬文士的身上,細細的打量了一會,方見這浪子點點頭道:“看見了”
王允低聲的嘆了口氣,緩言道:“有何感想?”
“恩長的神眉俊目,儒雅非常,頗爲英俊,就是少了些男人的陽剛之氣,司徒大人可勸此人留點鬍子,當可彌補這項缺憾。”
王允翻了翻白眼,仰天長嘆口氣,搖頭嘆道:“神眉俊目儒雅非常?呵呵,是啊,單看其貌,的確如此,可是奉孝可知道,此人便是董卓麾下第一謀逆,李儒,字文優他外面儒雅非常,可實則呢,心思毒辣,手段殘忍!據傳弘農王暴斃,便是此人一手爲之!董卓如今能夠如此荼毒天下,一則仗西涼軍是彪悍,二則便是仗李儒之毒謀!”
郭嘉聞言恍然的“嗚”了一聲,輕道:“那小白臉有這麼厲害?”
“奉孝切勿以貌視人,李儒之重要於董卓而言,不下於人中呂布若說董卓手中之兇器乃是呂布的話,則其袖中暗器便是這智囊李儒,有的時候,暗器之威力,絕不下於手中之兇器,有時甚至更甚一籌”
郭嘉恍然的點了點頭,接着突然眉頭一皺,不滿道:“王司徒,您跟我說這些作甚?此事與郭某有關係麼?你可別想拉我下水啊,郭某不喫你這一套。”
王允聞言無奈的笑了一下,並無答語,卻見那邊的正在招呼客人的李儒已是看見了王允,但見李儒的臉上頓時笑容如花,主動上前打招呼道:“王司徒親臨,相國府之夜宴生輝至甚!多日不見,司徒大人身體尚安泰否?”李儒話語恭敬,行爲規範,舉手投足之間處處透漏着儒家之風雅,實難讓人想到他會是王允所說的那般樣人。
王允也是收起了一本正經的面容,臉上露出了幾分薄薄的微笑,回道:“多謝李郎中惦記,老夫身體暫時雖無大礙,但年紀老邁,平日裏處事難免會有些力不從心,幸有董相國與李郎中爲國操勞,一肩擔起國政,才能讓老夫這幫散文愚臣多些閒暇之光,若無相國與郎中,只怕老夫這條老命,早就死在國政的公案之上嘍”
“哈哈哈~”眼見王允如此謙恭,李儒隨即出言否定道:“王司徒何出此言吶?相國功蓋寰宇,自是國之棟樑,可儒不過區區一介文士,哪裏夠資格比肩凌於司徒大人之上?憑心而論,倘若是朝堂之上能多出幾位像王司徒這樣的能人,天下定可清平不少!”
耳聽王允和李儒站在一旁一口一個李郎中,王司徒的互相吹捧,郭嘉的心中不由得一陣惡寒,雞皮疙瘩瞬間掉了一地,奶奶個熊,你們倆互相噁心不要緊,沒看着這旁邊還站着一個呢嗎?合着你王老頭你帶我來這,就是爲了故意要噁心死郭某吧?
恰好此時,李儒的已是注意到了王允身邊的郭嘉,細細的打量了這瘦削的青年人一會,李儒轉頭問王允道:“王司徒,這位不知是府下何人?儒以前似是從未見過?”
王允眼珠子一轉,嘴角瞬間露出了一個解氣的笑容,道:“哦,李郎中,老夫還未給你介紹,此乃老夫故友之子,因年強父母暴斃,無依無靠,故而前來京中投奔老夫,老夫見其可憐,故而收爲義子,留在身邊照應,此次前來,也是領這孩子見見世面,一觀相國風采我兒,還不快快見過李郎中?”
郭嘉聞言,心中頓時泛起滔天怒意,好你個老王八羔子啊!有你這麼佔人便宜的嘛!要當我爹!你也配?郭某他孃的纔是你爹呢,郭某他孃的是你祖宗!
那邊的李儒聞言倒是沒有見疑,只是頗有興趣的打量了郭嘉兩眼,接着點頭笑道:“相貌堂堂,儒雅非常,此子形貌頗有是名士風範,日後之富貴不可估量,李儒這裏恭賀王司徒得一佳兒也。”
王允聞言哈哈大笑,彷彿是爲適才在府中喫了郭嘉一憋,而大大的出了口怨氣,但見李儒微一掃袖,做請字狀,笑道:“有勞司徒大人在此與儒閒嘮多時,還請司徒快快進廳入座,相國少時即至。”
王允笑着與李儒拱了拱手,接着便領着一臉陰霾的郭嘉走入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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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相府之廳,爐中香霧環繞,鍾曲飄蕩,四面牆壁之上,各掛喜吉之物,正中主位後上之梁立一大橫匾,不祭天,不刻神,不書刻,不印堂,唯獨寫着一個大大的“董”字。筆鋒氣勢渾厚,其中蘊含的那股捨我其誰之意,昭然若揭。
衆人尋各自席位安坐,然面前雖有酒味佳餚,但卻無人有心沾其一味,如今在座衆人當中,一個個項上的額頭皆是旦夕難保,哪裏還有心情去一品這盤中之物?只怕盤中之物喫完了,下一會,便是要乘自己的腦袋了吧?
其中,在做諸人,以太傅袁隗的心情最爲糟糕,爲什麼?如今天下諸侯皆有移動,其中動靜最大,最爲惹人注目的兩股勢力,便是虎賁中郎將、渤海太守袁紹與後將軍、南陽太守袁術。
這兩個親侄子在外面拉大旗,準備討伐董卓,卻是一點沒有顧及到他這個當老叔的安危,一旦他們當真與董卓撕破臉皮,第一個被董卓祭旗的人,必是他袁隗莫屬!平心而論,此時這倆小子若坐在袁隗面前,袁老頭定然是誰的面子也不給,拿袖子上去大嘴巴子就抽他們。
可惜的是,這個願望,只怕是這輩子,也難以達成了
想到這裏,袁隗的一雙眼睛上,不由得染上了點點的淚霧,倒不是他懼死,只是死有輕重,他袁隗不想死的如此沒有價值
正哀愁嘆息之間,袁隗突聽臨座之上傳來了星星點點的與這壓抑宴席不相稱的爭執之聲,聲音雖小,但也是有零星半點的落入了袁隗之耳中。
“誰是你兒子?你給我說清楚嘍!要不這事今兒我跟你沒完!”
“哎呀,奉孝何必較真呢,此乃權宜之計,老夫亦是不得已而爲之啊。”
“什麼權宜之計,你分明故意佔我便宜,以報適才府中脣齒失力之仇小心眼!”
“奉孝,此處非老夫府宅,休要隨意取鬧,再說了,這個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叫老夫一聲爹爹呢,奉孝你就不要推讓了。”
“我推讓個屁,老頭你還要不要臉了?還大漢三公呢!你怎麼當上的?花錢買的吧!”
“乖兒子休得胡言,這裏不比家中,給老夫一邊待着去!”
“”
“”
二人爭執的聲音極小,再加上廳內悠悠而奏的銅鐘之曲,除去離王允頗近的袁隗略有星點耳聞,其他幾無人可以聽到。
眼看着平日裏沉穩持重的王允居然一反常態,在董卓府邸與一個不知哪裏來的青年調侃饒舌,袁隗頭上的汗珠不由得絲絲而下,這王司徒今日是怎麼了?身處虎狼之穴,爲何竟然是這般輕鬆?難道此老看開了?好啊,厲害啊!王司徒面對生死之事居然還能如此自若,相比之下,老夫卻是落了下乘啊!
正胡思亂想之間,突聽一陣整齊的腳步之聲,但見十餘名全副武裝的甲士沿着廳外的青石臺階走入大廳之內,然後凜然肅立。猶如各種威武猙獰的猛獸,錯落有致的樹立在大廳兩旁,一時間,金碧輝煌的大廳頓時變得氣宇森嚴,溫度驟然降低,讓人不寒而慄。
“哈哈哈哈哈~~~”隨着一陣爽朗的笑聲由遠及近的響起,但見一個身材魁梧,相貌威武,滿面虎鬚,身披錦緞綢服的五旬大漢在一名侍衛的保護下,大步走入廳中,但見這大漢沿着地上的紅毯筆直的走到盡端的主位,接着重重一坐,一雙虎目夾雜着點點霜霧,定定的看着在場衆人,那銳利的目光掃射到誰,誰便是一個冷顫。
董卓!
而此刻,董卓身邊站立的那名侍衛,頭戴紫金束冠,棱角分明的臉龐,一身淡黃色的勁裝,大手緊緊的握着腰間的配件,神態肅穆,眼眸半閉半開俯視廳下衆臣,地位明顯凌駕於衆人之上,而其本人面色沉寂,與滿面大笑的董卓形成了一股鮮明的對比。
呂布!
如果說坐在塌上的董卓時一隻哂笑的猛虎,那呂布就是一頭寂靜的獨狼,一頭連猛虎也不敢去觸怒的獨狼!
隨着董卓和呂布走入廳中,廳中的曲樂頓時停奏,滿廳這麼多人或坐或站,卻頓時鴉雀無聲,一股厚重的威嚴與壓迫感瀰漫在衆人心中。
郭嘉還從未見過這般陣勢,心中只覺得這可比前世看電視時,戲臺子上演的那套要強上太多了!
不過問題是,他原先是隔着電視看戲的,如今卻也被捲了進來,成爲了戲中一個跑龍套的。
只見董卓來回掃視了衆人幾眼,接着突然在此咧開大嘴:“哈哈哈哈~~,諸公如何這般表情?本相今日請各位來此,乃是爲了飲宴的,又不是奔喪,怎地一個個都是這般表情?來,來,來,都給老子笑!!都笑一個!”
“呵呵”
“嘿嘿”
“哈哈哈哈”
董卓話音落時,頓聽滿屋公卿一個個都咧開小嘴,出了比哭還要難聽十倍的笑聲,不過董卓不已爲怒,反而是很享受的往後背一靠,點頭言道:“不錯,不錯!還算有點味道。”
一陣苦澀的笑聲過後,但見董卓正了正身子,靜靜的看着衆人,淡淡道:“衆位,你們可知道,如今這關東的諸侯,一個個都開始不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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