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端卿與若茗商議着再去呂掌櫃處看一看,天錫笑道:“你們都是老實人,就這麼大搖大擺走去,他肯定要說只賣你們的書,跟從前那人沒有瓜葛了,能問出什麼實情來?”
端卿笑道:“依你說怎麼樣纔好?”
“讓我假扮客人去試上一試,他要是老老實實,這事就罷了,他要是揹着你們耍什麼花樣,哼哼,我自有辦法擺佈他。”
若茗登時來了興致,上下打量他道:“你假扮客人?怎麼個假扮法?難道你還有改頭換面的手段不成?”
“你等着。”天錫興沖沖站起來,“待會兒瞧好吧。”
端卿看着若茗一笑,道:“這個人真是風風火火,有趣的很。”
沒多會兒功夫,只聽天錫的聲音在門外道:“屋裏有人嗎?”
若茗笑答:“有人,你進來吧,聽聲音就知道是你,還跟我們假裝什麼。”
應聲進來一人,拱手道:“有位姓餘的老爺讓我來跟葉公子和林小姐說句話,敢問可是你們?”
若茗正要笑他裝神弄鬼,抬眼一瞧不由愣了,眼前這人蠟黃麪皮,濃直眉毛,上脣兩撇髭鬚,身量雖與天錫不差什麼,面容卻一點不像,況天錫從來都是白衣翩翩,這人卻是一身灰色麻衣。
若茗遲疑道:“敢問閣下是?”“哦。我是餘老爺地朋友。替他來捎個口信地,他說他剛纔吹了牛皮要扮成別人,如今做不來,又怕臉上不好看,只好先回家去了。”
若茗一愣,跟着瞧見那人眼裏閃着狡黠的笑,正與天錫一般無二,失聲笑道:“天錫。你搗什麼鬼!”
端卿也瞧出來了,撫掌笑道:“虧你怎麼想的出來!”
天錫見已被他們識破,這才笑着扯掉髭鬚,得意洋洋道:“如何,我沒有說大話吧?連你們都認不出來,何況別人?你們告訴我呂掌櫃的鋪子在哪兒,我這就去試一試他。^^君子堂^^”
若茗笑道:“你先別忙走,讓我瞧瞧你這是怎麼扮出來的。”
天錫笑嘻嘻走近,將臉湊過來。道:“都是小時候在家玩的把戲,想偷溜出門玩耍,又怕我爹現。所以每回都改頭換面,天長日久,竟成了一門絕技。”
端卿也讚道:“果然與之前大不相同,虧你想得出來!”
天錫笑道:“其實大樣未變,只不過將人最顯眼的地方略改了改,看來就截然不同。=君子堂=”說着指着自己道,“比如我臉色比較白,就要塗些顏料。弄得或黃或黑,又比如沒有鬍鬚的就粘兩片鬍鬚,細眉毛地就弄成粗眉毛,雖然只是改了一兩處,看上去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若茗笑道:“再比如你平時只穿白衣,一到這時候就偏弄出一件灰不溜秋的衣服,好讓人不防備。”
“聰明!深得其中訣竅!”天錫粘好鬍鬚。^^君子堂^^得意洋洋將自己渾身上下又打量了一番。道,“我這就替你們去探探口風。你們等我消息。”
端卿本來覺得他是小孩心性,喜歡玩鬧,如今見他裝扮的與前大不相同,不由也動了心,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從前都是直截了當找呂掌櫃,他當面必定有所收斂,可是揹人處是否真的收手?唯有天知道罷了。天錫此舉,未必不是個好主意。
若茗笑着將呂掌櫃的地址告訴了他,天錫果然興沖沖去了。兩人慾待跟着,又怕露了行跡,少不得在店內苦等,足有一個多時辰,聽見店小二叫道:“客官,你不是這店裏的客人吧?別往裏頭走了,你要找誰?”
跟着是天錫的聲音:“我找崑山的葉公子。=君子堂=”
端卿忙出去道:“小二哥,這位是我朋友,你讓他進來。”
天錫進了門,先是笑:“哈,連店小二也不認得,我果然扮地好。”跟着又生氣:“我就說你們老實人被人騙,果不其然!”
端卿忙道:“難道呂掌櫃那邊還在賣盜版書?”
“那倒不是,”天錫扯下鬍子,隨手抓起案上的茶碗一飲而盡,“我去看了,只有你們家的書,問他時,也說只賣這一種。=君子堂=我原本就想走了,後來多了個心眼兒,又問了句我之前在這裏買地比你現在這個便宜,封面什麼的也不一樣,我只要那種,那姓呂的猶豫了半天,賊頭賊腦問我你要多少本?”
若茗大驚:“怎麼,他那裏還有盜版書?”
“別急,你聽我說。”天錫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臉上塗這些東西,熱死我了。”
若茗見他只不過在額上抹了一下,一方雪白的帕子立時就變成黃色,而他臉上原本塗黃的地方又露出原本的白皙膚色,忍不住笑了,趕忙喚豆丁給他打水洗臉。=君子堂=天錫一邊洗一邊道:
“我見他意意思思的,知道這老東西必定捨不得撒手,想賺這筆黑心錢呢!就又勾着他說我是松江那邊販書的客人,上回在你這裏進了十幾本《喻世明言》,回去賣得不錯,想再要三四十本,要跟上回地貨一模一樣,照上回的折扣給我。姓呂的想了半天,先說上回那種貨不好,我這裏已經沒了,你買我店裏現在有的,比上回的又好,價錢也只貴了一丁點。”
“我們的書比盜版的貴?”端卿蹙眉道,“我們給他地折扣已經極低,怎麼還貴?”
“別忘了人家做地是無本生意,當然比你們的便宜。=君子堂=”天錫擦乾了臉,摸出摺扇搖着,“我只咬定不肯,非要上回那種,他鬼鬼祟祟引着我到後面,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本來,跟你們拿回去地盜版書一樣,問我是這種吧?”
“我趕緊說是,他又說上回給你的是不是六八折?我想着把戲碼做足,於是答道分明是六五折,怎麼一下子又漲了?那老東西琢磨了半天才說這麼低?我怎麼不記得了。這回要多少?我就說你要肯六折給我,我就買一百本。”
“姓呂的捻着鬍子足足想了有一盞茶功夫,才悄聲說,五十本是大數目,眼下我沒有,我店裏這種可以給你六五折拿走,其實貨都是一樣的,比上回那個還好,不如你就要這個?我一口咬定只要上回那種,老東西看來舍不下這筆錢,最後才說你要是肯等上個十來天,沒準兒能給你弄來。”
“你說什麼?”若茗頓時火了,刷的站起來道,“我這就去找他,怎麼能這麼做生意!”
端卿忙拉住她:“你彆着忙,先聽天錫說完。”
天錫道:“我當時聽了這話真是替你們生氣,恨不得打他一拳。又想着要替你們問出實情來,這才壓着火氣道等五六天沒問題,十來天太久了。他又琢磨了一會兒,才說五六天恐怕不行,這樣,松江也不算太遠,你要是近一兩個月還來這邊進貨,就先把定錢給我,我一定替你留着。”
“我聽他話裏的意思,根本就是和那個奸商還有來往,而且約好了時間送貨,於是引着他道聽老闆的口氣,你這貨也是從別處弄的?要不我直接找他,給你些中間費如何?他慌忙攔住不,我這上家在此地只跟我一家來往,別人就算捧着銀子給他也不接的。你再等等,說不定這幾天就來了。我又問他有沒有確切的日子我好過來拿書的?他說,你下個月初八過來看看,要是沒有,就等下回吧。”
“我還怕他所言不實,追着說這還有幾天呢,萬一我過來你又說沒有,豈不是讓我白等一場?老東西陪着笑臉說我這上家來的沒個固定日子,我也是照着以往的規律推算他最近可能過來,客人要是着急,就把我店裏現有的拿些去,我再退一步,給你六四折,如何?這批貨比你上回的貨好,我都是六二折上的貨,根本沒賺你的錢。”
若茗恨道:“什麼六二折,分明是六折給的他,連運費都沒收他的!”
“所以我說你們是老實人,跟他打交道要喫虧的。”天錫舉着空茶碗道,“豆丁丫頭,給我添口茶。我又閒言碎語問了多時,看看沒什麼可說的了,這纔回來找你們。眼下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