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內燈光明亮,青年話說到一半,卻見面前的人驀地失了神一般,視線越過他,虛虛落在遠處。
青年略覺詫異:“陸總?”
下一秒, 彷彿被他的聲音喚醒,面前的人恍然回神,低垂下眼瞼,卻並不看他,只稍稍偏頭,神色冷峻,薄脣翕動:“抱歉,有點事要處理,失陪。”
嗓音冷淡漠然,語調卻透着幾分啞澀。
話音落下,徑直越過他,往店外走。
青年怔愣了下,下意識回過頭,目光追着離開那人的方向而去。
幾秒之後,便見那位慣來深沉疏冷,極難接近的人,走到一對年輕男女面前,主動搭話,且姿態近乎溫和。
身旁同行的人低聲提醒:“林總?”
青年回神,怔怔收回視線,沒敢再多看:“走吧。”
男人雙腿修長,步伐雖不顯急促,速度卻極快,不過幾秒時間,便走到了跟前。
葉羨涼略感詫異,尚未出聲,面前剛站定的人便率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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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線磁沉,壓着些許啞意,語調卻溫和妥帖。
兩個字落下,不待面前這兩人回應,他的目光便極其自然地從葉羨涼麪上掠過,而後落到沈身上,好似舊友偶遇,神情自若地搭話:“你們也來這邊喫飯?”
葉羨涼眉目輕動,沉默着沒出聲。
沈晏禮貌應聲:“嗯,旁邊這家火鍋味道不錯,來試試。”
陸屹睢微微頷首,“這家火鍋確實不錯。”他隨口應了句,目光再次轉向葉羨涼。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葉羨涼麪色平靜,不躲不避。
她的視線隱隱帶着幾分探究,被她看着的人卻神色自然,不露端倪。
四目相對,他喉結輕滾:“我和朋友約了在這兒喫飯。”
一句話,算是解釋了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只是聽到這話的兩人一人神色莫名,一人並不在意。
見狀,陸屹睢眸底輕黯,卻不過半瞬,他眼睛低垂了一瞬,復又抬眸,看向兩人,嗓音含着幾分淺淡的笑意:“那不多聊了,回見。”
沈晏點了點頭,脣角含笑:“回見。”
葉羨涼禮貌啓脣:“再見。”
話落,她徑直轉身離開,跟在一旁,一同離開。
兩人幾步走到旁邊的火鍋店,踏進店門,再也不見人影。
徒留粵菜館門前那抹人影,孤寂地停在原地,黯淡的眼眸落在兩人消失的位置,良久,薄脣翕動,喉間溢出低不可聞的一聲:“......生日快樂。”
走進火鍋店,葉羨涼看了楊珂發來的消息,朝着她說的位置走。
身旁,沈若有所思地感嘆了句:“陸總倒是沒傳聞中那麼不近人情。”
他也纔回國一年,只是因爲家裏的緣故,偶然見過陸屹睢幾次,也聽人說過他心思深沉、孤傲難以接近。
但回想他幾次和這位陸總見面時的場景,似乎也都......還好,至少每次見了,能不鹹不淡地打聲招呼,而不是被冷漠疏離地無視。
葉羨涼眼眸微動,隨口搭話似的應和了句:“是嗎?傳聞中他是什麼樣的?”
於是沈和她細數了下曾經聽過的八卦,例如陸屹睢從不和別人握手,不管是在什麼場合,一部分人覺得他這是潔癖得令人髮指,另一部分人覺得他就是純粹的冷漠高傲。又例如他商場上的殺伐果斷,算無遺漏,接手集團後,短短幾年時間,
市值翻了好幾倍。
葉羨涼默不作聲地聽着,又想到這幾次偶遇的場景,於是大學和現在的兩種態度,傳聞和現狀的截然不同,又讓她之前的猜測好像有些站不住腳。
心間微動,她壓下那股莫名生出的疑惑,沒再繼續這話題。
另一邊,粵菜館門前,停留良久的人終於挪動腳步。
卻沒再回到店裏,而是轉身去了路邊的停車位。
拉開車門,陸屹睢俯身坐進去。
昏暗的車廂內,只有空調運作的淺淺動靜,沉寂之中,蜷緊以致僵硬的指骨滯澀地鬆開,掌心道道深刻的紅痕,昭示着主人不平的心緒。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側目,漆黑眼眸一錯不錯地凝在火鍋店門口。
刺目的燈光拓進他的眼底,恍惚間,似映出幾縷浮動的水光。
車外人聲鼎沸,熱鬧喧囂,車內卻孤寂無聲,彷彿被世界遺忘。
直至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趙錦瑞:“你人呢?經理說你早來了,在大廳等了一個多小時,現在又哪兒去了?”
車內迴盪的聲音讓沉浸在自己思緒裏的人終於回神,陸屹睢閉了閉眼,久未出聲的嗓音帶着嘶啞:“你自己喫吧。”
安靜了兩秒,趙錦瑞難以置信,“不是,你約的我,結果讓我自己喫?"
沉默片刻,陸屹睢啞聲:“......抱歉。”
喑啞倦怠的嗓音,隔着屏幕,都能聽出不對。
趙錦瑞不由疑惑:“怎麼了?”
話音落下,聽筒裏卻是良久的沉寂。
在這詭異凝固的氛圍中,趙錦瑞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從黃寶珠那兒聽到的消息。
他張了張脣,遲疑着說:“你......碰見葉羨涼了?”
那些自重逢伊始,就死死剋制壓抑着的情緒,在此刻,寂寥無人的密閉空間內,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後,驟然崩塌,潰不成軍。
眼前又浮現出她對着別人眉眼含笑的畫面,在那些他不敢觸及的歲月裏,在他如見不得光的影子一般卑劣地偷偷接近的時光裏,他曾無數次目睹她對那個人的特別。
到如今,就連生日......也是那個人,無所顧忌,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邊。
難言的妒忌衝撞着他的理智,陸屹睢呼吸都開始顫抖,一直落在火鍋店門口的眼睛使用過度似的生出難以忍受的酸澀脹痛,刺目的燈光暈成一團光圈,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在臨近失控的邊緣,他指尖輕顫着,掛斷了電話。
車內重歸寂靜,緊閉的車窗將這處空間與外邊的人間煙火隔離開來,偶爾有喧囂人聲傳來,卻隔了層玻璃,明明極近,卻又無法觸及的遠。
凸起的喉結輕顫着滾動,他薄脣翕動,嘶啞破碎的嗓音低不可聞,語不成調,似徒勞無力的自撫。
“沒關係,她喜歡就好......我本來就沒資格,對,我沒資格,不能惹她生氣.......之前不是做的很好嗎,我可以做到的,假裝放下,只要能再見到她就可以了,要忍住,不能,不能被她發現......”
一字一句,壓抑又瘋狂。
胸口那道疤又開始隱隱作痛,彷彿掩在皮肉下的肌理被再次撕裂,露出鮮紅的血肉。
他脊背彎下,凌厲的指骨無聲攥緊,抵在那道疤上,骨節泛起青白。
開學後,除了研究院的項目,葉羨涼也開始回校授課。
日子一下忙了起來,週末經常泡在實驗室,基本沒了空餘時間,偶爾休息,也是宅在家裏放鬆。
直到國慶假期前,才終於忙過了第一階段,稍微空閒了些。
於是國慶七天長假,難得放鬆。
正好宋霓約着一起旅遊,於是時隔多年,寢室四人又一次一起出遊。
出行食宿是宋霓提前安排好的,地點在某個新開發的海島,難得在國慶長假這種旅行高峯期,人流量還並不大。
四人瘋玩了三天,到第四天,都有些精疲力盡。
睡到中午,其他三人都沒還起,葉羨涼也沒叫人,自己隨便喫了午餐,就散步去了。
海邊的風輕緩和煦,帶着幾分鹹腥味道,陽光明媚,花海搖曳。
葉羨涼走到半路,拐到一邊的鞦韆上,懶散地蕩着看海。
羣裏陸陸續續發來消息,是宋霓她們起牀了,她偶爾加入閒聊,時間輕快又緩慢。
倚在鞦韆椅上,她仰面闔目,聽着耳邊“亂七八糟”又熱鬧的聲音,難得放空。
直到某一刻,突然捕捉到一聲異樣的嗓音。
“滾。”
男人低沉的語調帶着凜冽的怒意,在此刻風輕日暖的情形下,頗有些不是時候,格外刺耳。
葉羨涼下意識睜開了眼睛,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目光聚焦了幾秒,終於看清了那處的情形。
似是女孩想要搭訕,卻不知爲何惹惱了對方,神色冷峻的男人眉目深邃,目光森寒,毫不留情。
被冷聲呵斥後,女孩此時臉色漲紅,隱隱有些難堪,在葉羨涼看過去的下一秒,她轉身急促邁步,飛速離開了這地方。
而站在原地的男人,卻仍眉頭緊鎖,渾身像是有螞蟻在爬似的,下一刻,他直接脫下外套,丟給了一旁似乎是助理的人。
壓着怒意的嗓音透出主人的不耐煩:“扔了。”
葉羨涼一手擱在鞦韆椅背上,撐着下巴懶散地看着,見狀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眼眸微動。
許是她的目光過於直白,毫不遮掩,輕易被男人察覺到。
下一瞬,那道冷冽的視線倏地看了過來。
隔着不算遠的距離,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交織在一起。
而後,男人面色微變,竟慌不擇路似的,驀地垂下眼睫,避開她的目光。
海風輕撫,耳畔的碎髮揚起,拂過臉頰,有幾縷調皮地留在臉上,遮擋住了視線。
葉羨涼閉了閉眼,伸手將頭髮找到耳後。
再睜眼時,就見男人已經轉身,作勢要離開。
她眼眸微眯,驀地啓脣:“陸屹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