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風清日朗。
葉羨涼一早起牀,在食堂喫過早飯後,就去了圖書館。
剛到圖書館門口,一眼便看見了另一邊正走過來的陸屹睢。
她眼眸微頓了一瞬,旋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意外,卻又不是那麼意外。
沒過多在意,她抬步往裏走,約莫半分鐘後,身後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隨即,耳畔聽到熟悉的低啞嗓音。
“葉羨涼。”
她腳步沒停,只稍稍側目。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她神情平靜,眸中難辨情緒。
垂在身側的手微蜷,迎上她眸光淡淡的眼眸,陸屹睢喉間吞嚥了下,面上卻不露端倪,故作鎮定地勾了下脣:“早。”
葉羨涼隨意“嗯”了聲:“早。”
難得的和顏悅色,讓陸屹睢的眼眸驀地亮了亮,自從上次那通電話後就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卻還是不敢放肆,只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
一路無言,等坐下後,也沒敢搭話。
葉羨涼心無旁騖地學習,只當旁邊沒人。
餘光看到身旁人專注的面容,陸屹睢緩緩呼出一口氣,莫名的,只是知曉她在身旁,就這樣並肩坐在一起,他便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斂了斂神,他也打開電腦,專心處理工作。
時間緩慢往前,等到中午,葉羨涼收了筆,合上書,起身準備離開喫午飯時,才注意到身邊還有一個人在。
她垂眸,眼底閃過抹詫異,又瞬間恢復平靜。
“要、要走了嗎?”
察覺到身旁人的動靜,屹睢抬眸看她。
他微微仰頭,眼尾上揚,勾出抹惑人的弧度。漆黑眼眸凝着她,自然也沒錯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指尖微頓,他視線掠過電腦屏幕,久未開口的聲音透着低啞:“原來都中午了,是該喫午飯了。”
葉羨涼“嗯”了聲。
本以爲這人也要跟着,卻不曾想,說完這話,他抿了抿脣,只乾巴巴說了句:“那,再見。”
微滯了一瞬,葉羨涼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
四目相對,他的視線不躲不閃,神情有種故作的鎮定。
一秒後,葉羨涼頷首:“再見。”
旋即轉身,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身後,陸屹睢仍坐在凳子上,久久凝着她的背影,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才悵然地收回視線,眼眸微垂,濃密眼睫遮住眸底的晦澀。
下午,葉羨涼到圖書館時,仍舊是上午那個位置,陸屹睢還坐着,桌上擺放的東西也沒有挪動位置,彷彿一直都不曾離開。
眉梢輕挑,她沒做聲,走近拉開椅背落座。
陸屹睢側目看了她一眼,薄脣微抿,少頃,脣張了張,最後又無聲合上,還是沒說一句話。
下午的時間依然過得飛快,周遭陸陸續續有人離開時,葉羨涼抬頭,最先注意到的是窗外灰濛濛的天。
中午還豔陽高照的晴空,此時卻被一層濃厚的烏雲遮擋,看不見一絲陽光。
包裏沒有帶雨傘,她微擰了下眉。
思忖兩秒,她起身,幾下收起書,準備先回去。
身旁,見她的動作,陸屹睢也跟着收拾。
沒人開口,手上動作也下意識放輕,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
直至走到樓梯間,陸屹睢才遲疑着啓脣:“真的不能,一起喫晚飯嗎?”
葉羨涼拒絕得不留餘地:“不能。”
略顯空蕩的樓梯間,清冽嗓音更透出些不近人情的冷漠來。
陸屹睢失落地垂下眼睫,心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墜,面上卻還維持着表面的平和,不露端倪。
薄脣微抿,他喉結上下滑動,嗓音放低:“好吧。”
又是一陣沉默,兩人邁下臺階,甫一走到一樓,伴着一聲悶雷,大雨突兀地墜下。
雷聲伴着淅淅瀝瀝的雨聲傳進耳朵裏,葉羨涼腳步突兀頓住。
距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她抬眸看去,隔着玻璃門,隱約可見地面上方被大雨濺起了一層朦朧水霧。
而在圖書館外,有些剛離開的同學,同樣沒帶雨傘,被頭的大雨淋得又跑了回來。
原本空曠的大門,不多時便擠進來不少人。
葉羨涼停在原地,身側的陸屹睢也跟着停下。
他掃了眼玻璃門外,又側目看她,低聲問:“沒帶傘?”
葉羨涼淡聲:“嗯。”
“那,又回去?”看了眼漸漸嘈雜起來的大廳,陸屹睢往回看了眼,試探着問,“等雨停再走?"
玻璃上的水跡凌亂不堪,室外烏雲密佈,雨勢眼瞅着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葉羨涼想了下,倒也沒選擇再上樓,只轉道去了另一側的閱覽室。
陸屹睢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
剛被大雨逼回圖書館的那些同學,一部分留在了大廳,一部分又回了樓上,還有些去了另一側的咖啡館,只零星幾個,做出了和葉羨涼他們一樣的選擇。
閱覽室沒多少人,葉羨涼走進去後,隨意找了本書,去了靠窗的一個角落。
陸屹睢依舊跟着。
門口又陸陸續續進來了幾人,又在各處入座。一時之間,偌大的閱覽室裏,人雖不多,卻也不顯冷清。
窗邊的雨聲稍大,卻又是最好的白噪音。
葉羨涼不着急回去,便安安穩穩坐着看書。
陸屹睢也並不着急,反而享受着這難得寧靜的,和葉羨涼待在一起的時光。
她專心地看書,而他的視線,卻並未落在手中的書上,而是不加遮掩地看着她。
露骨且直白的目光,葉羨涼自然也察覺到了。
原以爲他會有所收斂,卻不曾想,那近乎灼人的目光會愈來愈放肆。
幾分鐘後,她慢條斯理抬眸。
似是沒預料到她突然的動作,猝不及防撞進那雙淡漠眼眸,陸屹睢驀地一怔。
眨了眨眼,他恍然回神,旋即,眼睫略顯慌亂地輕顫,卻還是強撐着,沒移開視線。
舔了下略有些乾澀的薄脣,他嗓音磕巴:“怎、怎麼了?”
葉羨涼眼裏透出冷意,語帶警告:“管好你的眼睛。”
陸屹睢先是憋悶地“哦”了一聲,旋即又抿了抿脣,嗓音放低,語氣略顯委屈:“可是它又不受我控制。”
葉羨涼:“......”
她冷笑了聲,譏誚道:“管不好你就滾遠點。”
陸屹睢噎了噎,低啞嗓音更委屈了些:“那我先試着管一管。’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周遭又有淅瀝雨聲做遮掩,因此閱覽室的其他人並未聽清他們的對話。
但卻都清晰看見了陸屹睢頗有些小心翼翼,俯首做低的模樣。
這畫面罕見至極,大家詫異的同時,又覺得稀奇,於是藉着書本的遮掩,更多的視線不露痕跡地落在了兩人身上。
試着管一管的人,雖說沒能完全管住,但好歹比之前收斂了許多。
葉涼便沒再在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着,半小時後,葉羨涼的視線從書上離開,下意識想看看窗外放鬆眼睛。
入目是凌亂水跡的玻璃,映襯得窗外熟悉的建築也扭曲變形,光怪陸離。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仍舊沒有減小的趨勢。
恰逢此時,耳畔突然聽到一聲異樣聲響。
葉羨涼眼眸微頓,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對面坐着的那人身上。
陸屹睢尷尬地抿了抿脣,目光躲閃着,也看向了窗外。
葉羨涼低聲:“餓了?”
聞言,似是通過這兩個字又想到什麼,陸屹睢眼眸微動,轉眸看向她時,表情故作可憐,嗓音都跟着虛弱:“嗯,餓了。”
葉羨涼神情不變,慢條斯理啓脣:“那你回去唄。”
怔愣了一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覆,陸屹睢張了張脣,卻沒能發出聲音。
葉羨涼若無其事地垂眸。
幾秒後,喑啞嗓音再次響起:“可是,我、我沒傘。”
葉羨涼輕嗤,覺得可笑,沒忍住刺了句:“稀罕你的人那麼多,還愁找不到人給你送傘?”
話落,陸屹睢還未開口,葉羨涼驀地頓了頓。
手上動作微滯,翻到一半的紙頁停在半中央,她眸中情緒莫名,兩秒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
陸屹睢:“我??”
葉羨涼:“我想回去了,你去找把傘。”
兩人同時開口,陸屹睢剛啓脣,聽到葉羨涼的聲音,又無聲咽回了剩下的話。
聞言,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倏地亮了亮,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聲:“好,你等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直至葉羨涼“嗯”了聲,算是回應,他才起身,轉身離開時的腳步聲都透着急切。
看着他俊拔英挺的背影,葉羨涼風輕雲淡地收回視線。
外邊雨勢不減,圖書館旁邊有個小賣部,只是中間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陸屹睢走到圖書館門口,沒有絲毫猶豫,直直衝進雨裏,跑進了小賣部。
買傘時,他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拿了兩把。
結完賬,又急切邁步,撐着傘回了圖書館。
前後不過幾分鐘時間,他便又回到了閱覽室。
他撐着回來,又被雨淋溼的那把雨傘放在了閱覽室門口。而另一把,被他緊緊攥在了心裏。
甫一踏進閱覽室,裏面人的目光霎時被他吸引,皆抬頭看了過來,但他卻恍若未覺,眼裏只有坐在角落裏的那一人。
他身上被雨淋溼,頭髮上的水跡順着額側滴落,滑過眉尾眼角,似晶瑩的淚珠。
整個人狼狽不堪,可那雙一錯不錯看着她眼睛,卻帶着遮掩不住的炙熱情意。
鼻翼間好似又纏繞上了凜冽的薄荷味,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去年在圖書館外撞見他手上拿着雨傘的場景。
還有意外聽到的女孩軟聲撒嬌的嗓音。
同樣的地點,相似的情形。
葉羨涼嘲諷地扯了扯脣,眼底淌過抹浸骨的冷意。
他走近,站在她身旁。
居高臨下看着她的姿勢,姿態卻邀功似的懇切。他將手中唯一乾燥的雨傘遞到她面前:“傘,給你。”
葉羨涼沒伸手,只懶懶往椅背一靠,抬眸看他。
淡灰色眼眸裏的嘲弄毫不遮掩,四目相對,陸屹睢脣邊的笑意微滯,攥着傘的凌厲指骨微僵。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脣角似笑非笑,似是真的好奇:“陸屹睢,這到底是你第幾次給人送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