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透着微薄涼意,操場兩旁的藍花鼠尾草在清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伸展着枝葉。
才早晨七點,跑道上的人並不多,只零星幾個,散落在各處。天色將明未明,昏暗之下,並沒有人關注旁的。
葉羨涼神色沉靜,沿着塑膠跑道呼吸均勻地慢跑,幾秒鐘後,她跑到了操場入口的那一側。
恰逢此時,入口處的人邁開修長的腿,幾步小跑進跑道,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她身後。
周遭靜謐無聲,只沉悶的腳步聲迴盪。
隨即,身後的腳步聲愈發清晰,身旁的另一條跑道追上來一人,與她並肩。
晨風將他低沉微啞的散漫嗓音送到耳畔:“早啊。”
葉羨涼睇他一眼,並未作聲。
淡漠的眸光掃過,不帶任何情緒,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反應,卻還是令陸屹睢心裏生出了彷彿被奶貓爪子撓了似的刺癢。
他慢條斯理收回目光,懶耷着眼,只脣角勾出抹似笑而非的弧度。
直至三公裏路程跑完,葉羨涼放緩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身側的人也跟着停下。
陽光穿破最後一層雲,暖金色光暈傾灑而下,落在葉尖懸而未滴的露珠上,熠熠閃光。
葉羨涼側目,視線終於落到了身旁這個跟了自己一早晨的人身上。
她正眼瞧他,語調淡然:“有事?”
四目相對,陸屹睢半垂下眼。
女孩微仰着頭,未施粉黛的臉頰細膩白皙,睫羽濃密彷彿天然的眼線,襯得那雙一貫漠然冷清的眼眸也多了些莫名的深邃專注。
陸屹睢不露痕跡地移開目光,視線落到遠處零星幾個晨跑的身影上,他不疾不徐啓脣:“聽趙錦瑞說,你十二號那天想約他。”
“嗯。”葉羨涼淡聲應,並不多話。
話落,一時安靜下來。
幾秒後,葉羨涼平靜斂眸,收回視線,漠然轉身。
長睫微垂,遮住了她眸底的晦色,她姿態從容地邁步,同時在心間默數。
一、二、三??
第三聲還未完全落下,熟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等等。”
腳步微頓,她脣角勾出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轉瞬即逝,頃刻又恢復沉靜。
與磁沉嗓音一同響起的,還有沉悶又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旋即,身後的人站在了她面前。
路燈斜斜灑下一片昏黃的光,陸屹睢站在明暗交界處,垂眸看她,漆黑眼底情緒難明。
喉結提動,他慢慢悠悠開口:“是想問關於李教授的事?”
出口的話雖是詢問,但語調卻近乎篤定,好似並不需要她的回答。
葉羨涼不置可否:“你問這個做什麼?”
深諳某些人性的惡劣與灰暗,她並未主動提起,也並不刻意引導,只不動聲色地指引話題往自己想要去的方向走。
果不其然,沒得到肯定的回答,陸屹睢眉梢輕挑,狀似隨意道:“聽說邵翰學長的新課題申報成功了。”
葉羨涼疑惑地看他,下意識出聲:“你怎麼知道?”
旋即,彷彿意識到不妥,她又斂下眸中多餘的神色,只淡聲應:“嗯,怎麼?”
眼尾微微上揚,陸屹睢漫不經心啓脣:“你若是着急,十二號可以一起。”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姿態懶散,神色放鬆,好似篤定了這話不會被拒絕。
須臾,葉羨涼淡聲:“你們不是還約了合作夥伴?我去不太方便。”
微頓,她又有條不紊地續上:“況且,山上也沒有我想要的資料。”
話音落下,周遭沉默片刻。
陸屹睢慢條斯理啓脣:“正好,那天的合作夥伴和李教授有些關聯。”
他挑眉看她,語調放得極緩:“機會難得,你真想好了?”
葉羨涼瞥他,驀地嘲弄一笑,意有所指道:“不了,我怕臨了到頭,趙錦瑞又有別的事要忙。”
話落,氣氛詭異沉默。
天色漸明,周遭來往人影漸密。
葉羨涼轉頭,懶得再等他應聲,徑直離開。
幾步之後,身後有腳步聲靠近,是陸屹睢跟了上來。
而他難得理虧,也沒有再多話。一路沉默着到了食堂外,葉羨涼停下腳步。
兩人站在分叉路口,葉羨涼偏頭看他,眸光冷然,表達的意思卻十分明確。
懶懶掀了掀眼皮,陸屹睢的視線越過她,瞥了眼不遠處人來人往的食堂。
少頃,他莫名哼笑了聲,又挑眉看她,故作不解:“怎麼不走?”
葉羨涼沒留餘地,不客氣道:“不想和你一道進去。”
陸屹睢:“………”
他噎了噎,氣急反笑,輕嘖:“同我認識讓你覺得很丟臉?”
葉羨涼輕描淡寫掃他一眼,言簡意賅:“顯而易見。”
“那真是可惜。”陸屹睢神情似笑非笑,“你避嫌避晚了。”
話落,他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漆黑眼眸越過她,輕瞥了眼她身後。
一秒後,一道略顯遲疑的熟悉嗓音從後方響起:“……葉羨涼?”
指尖微動,葉羨涼回頭,無視來人在她和陸屹睢身上來回移動的目光,她平靜頷首:“呂涓,早。”
呂涓愣愣點頭,目光又從她身後那人身上移過,似是十分震驚,一時還沒緩過神來,下意識開口:“羨羨,你和陸學長……你們認識?”
說完像是意識到這話有些冒昧,又忙不迭擺手:“我沒別的意思。”
被人撞見,葉羨涼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她沒解釋那麼多,只淡定回:“碰巧遇見。”
結果話音剛落,一旁的陸屹睢冷不丁懶懶出聲:“不巧,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這臺拆得不留餘地,聞言,呂涓一下睜大了眼,卻見面前這二人,一人神情怠懶,一人冷靜淡漠。
她喉間嚥了咽,莫名被兩人間那詭異的氛圍懾住,小聲道:“羨羨,那、那我先走了。”
葉羨涼淡聲:“嗯。”
待人走遠,這處重歸寧靜。
葉羨涼回身看向陸屹睢,向來八風不動的她頭一次破功,不鹹不淡地扯了扯脣:“你有病?”
難得從她慣常冷淡,宛如沒有鮮明情緒的嘴裏聽到如此具有明顯攻擊性的話,陸屹睢眼尾輕揚,竟低沉短促地笑了聲。
他脣角微勾,漆黑眸底漾出的笑浪蕩又勾人:“學妹,別對我這麼大偏見。”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我沒對你做過什麼吧,好歹還救過你。”
說着,他意味深長地瞥一眼不遠處的食堂,喉結提動:“說起來,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我對騙子向來這種態度。”葉羨涼不緊不慢地回敬,“談不上偏見。”
陸屹睢:“……”
來回因這事被堵了數次,陸屹睢無奈又理虧,驀地又想到之前在操場時她說的那話。
頓了半瞬,他指骨微動,薄脣張合,故作蒼白地保證,企圖得到信任:“那次是我不對,不過我保證,十二號那天肯定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葉羨涼回以兩個字:“呵呵。”
嘲諷意味十足。
陸屹睢輕嘖一聲,試圖加註籌碼:“若是這次還騙你,我直接把趙錦瑞的微信給你。”
他漆黑眼眸直直看着她,聲線散漫,語調卻誠懇。
葉羨涼不爲所動,又刺了句:“倒也不必,畢竟他有未婚妻,家裏管得嚴。”
陸屹睢一噎,又是兩秒沉默。
葉羨涼慢條斯理續上:“不過,我的通訊錄從不留騙子佔位置。”
比起言語上的嘲諷,這明晃晃的威脅自然更有效。想到面前這人的性子,若是真被刪了好友……陸屹睢輕咳一聲,語調沉穩:“放心,不會給你這種機會。”
話落,又不放心似的,再次確認:“那十一號我們一起從學校出發?”
葉羨涼卻仍舊不給準話:“再說。”
語畢,她終於邁步,往食堂裏走,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微頓。
回身看他,葉羨涼輕啓脣,嗓音不高不低:“別跟着我。”
在他眉梢輕揚,將要開口時,她面無表情接着道:“欠你那頓飯,等驗證完你的信譽值,這次回來就補上。”
於是微張的薄脣又無聲合上,陸屹睢輕哂一笑,喉結上下滾動:“這可是你說的。”
當日晚,葉羨涼接到周承瑾的電話。
她關了靜音,那上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出自習室。
夜色昏沉,她站在階梯旁側,遠處的路燈落下少許光亮,斜斜灑過來,籠在她身上,在地上拖拽出長長的影子。
晚風襲來,帶來不知是何處的陣陣桂花香氣,清新宜人。
周承瑾語調莫名:“你怎麼做到的?”
“機緣巧合。”葉羨涼沒過多解釋,只是問,“有把握嗎?”
“放心。”周承瑾活學活用,“這是我要解決的問題。”
掛斷電話,葉羨涼在原地靜靜站了會兒。
夜風寒涼,吹得她鼻尖泛紅,她卻恍若未覺,半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時間緩慢往前,半晌,她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切進微信,給陸屹睢發了個消息。
[爬哪裏的山?]
一時沒得到回覆,她也不急,斂下情緒又回了自習室。
夜色漸濃,回寢室時,葉羨涼收到回覆。
[陸屹睢:隔壁市。]
[陸屹睢:十一號晚我接上你一起出發?]
消息映入眼簾,與此同時,耳畔響起方妍珞詫異的驚呼。
“所以陸屹睢真的有未婚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