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傳來的聲音低沉懶散,葉羨涼偏頭,兩人目光對上,她禮貌頷首打招呼:“學長。”
再次撞進這雙琉璃般澄澈的眼眸,似有若無的熟悉感又一次攀上心頭,陸屹睢微怔了一瞬,突然問:“我們之前見過?”
葉羨涼:“什麼?”
她沒明白他的意思。
陸屹睢眉梢輕挑,問得更直白了些:“除了那天在餐廳,我們還見過?”
沉默了兩秒,葉羨涼如實說:“之前在籃球場,我差點被球砸到,你救了我。”
陸屹睢恍然:“那次是你啊。”
葉羨涼淡聲:“嗯。”
應完,她收回視線,又低垂下眉眼,看着手機。
見狀,陸屹睢也沒再開口,閒聊就此結束。
周遭安靜下來,只餘車廂內偶爾響起的低聲交談。
寢室羣裏的消息刷了好幾十條,葉羨涼沒往上翻,只簡單掃了眼,依稀看到她們在討論陸屹睢沒去蘇州的事,便又退了出來。
正準備找出耳機戴上,繼續看地鐵上沒聽完的那部紀錄片,身旁突兀地響起一道鈴聲。
鈴聲是手機系統自帶的,沒什麼特點,也透不出手機主人的偏好。
指尖微頓,葉羨涼斂眸,繼續手上的動作,以此同時聽到耳側傳來陸屹睢吊兒郎當的聲音。
視線落到亮起的屏幕上時,陸屹睢在心底嘆了口氣,輕嘖一聲,他頓了兩秒,修長的手指划動屏幕,拎着手機貼近耳邊。
“出差呢。”
“我又不是什麼周扒皮,小王當然是放假回去過節了。”
“能者多勞嘛,正好趁着假期旅遊高峯考察一下。”
“這不忙正事兒嗎,真回不來。寶珠不是回去了嗎,您讓她倆小姐妹好好玩。”
“手機快沒電了,先不說了,我下次再回去看您。”
電話掛斷,陸屹睢似是還不太放心,又切到微信,發了條語音:“嘴嚴實些。”
狹小的座位,即使帶着耳機,身旁人說話的聲音也毫無阻隔地傳進了耳朵裏,葉羨涼沒在意,也不好奇,只當沒聽見。
屏幕頂端突然彈出消息。
[宋霓:我問過向巍了,就是分手了,應該是故意沒來,怕被糾纏。]
於此同時,一旁熟悉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她下意識側目,無意間瞥見陸屹睢微蹙的眉,以及眼裏沒來得及遮掩的厭倦。
他沒接電話,卻也沒掛斷,只是調成了靜音。正要收回視線,他似是察覺到了她不留痕跡的注視,突然轉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葉羨涼神色未變,沒有絲毫被抓包的心虛和尷尬,只是淡定地垂眸,順帶將耳機音量調大了些。
“吵到你了?”
低沉嗓音突然在耳旁響起,葉羨涼眉心微蹙,下意識往窗邊靠了靠。
“抱歉。”注意到她的動作,陸屹睢慢條斯理道了聲歉,又往靠近過道的位置挪了挪。
葉羨涼微微搖頭:“沒事。”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冒犯,只是她不習慣。
停下來的手機鈴聲又一次響起,陸屹睢仍舊沒管,只開了靜音扔在桌板上,又問她:“剛纔吵到你了?”
“沒有。”正常的音量而已,何況她戴着耳機,只要他不介意被她聽到。
女孩語氣平淡,是真的毫不在意,陸屹睢不置可否,視線掠過她面前的小桌板,無意間瞥見亮起的屏幕??How To Grow A Planet。
紀錄片的名字是他不曾聽過的,莫名的,他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天她在主講臺上奪目的模樣,沉靜冷肅,又銳利自信。
那是與此時截然不同的狀態,卻又透着一樣的淡漠,彷彿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在她心裏蕩起一絲漣漪,又更令人好奇,這張冷豔的臉若是露出別的表情來會是何種模樣。
於是心裏生出了好奇,他下意識啓脣:“學妹的名字是?”
“葉羨涼。”葉羨涼言簡意賅,雖然出於禮貌回答了這個問題,但說話間卻沒將耳機摘下,將拒絕閒聊的姿態擺得很明顯。
奈何身旁的人看不懂眼色,抑或是裝作不懂,接着又問:“是哪幾個字?”
頓了半瞬,葉羨涼瞥向他。
那雙墨色的眼眸含着極輕的笑意,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有種看狗都深情的溫柔,但葉羨涼卻不爲所動:“羨慕的羨,涼快的涼。”
寡淡到不行的介紹,透出了很想終結話題的意願。
然而陸屹睢持續看不懂眼色:“羨慕涼快?學妹的生日在夏天?”
葉羨涼神色不變,語調卻暗含諷意:“要不我做個自我介紹?”
“好啊。”陸屹睢眉眼含笑,饒有興味地看她。
敏銳地察覺到他無聊的逗弄,葉羨涼默了默,終是沒忍住,不客氣道:“學長,我和你不熟,也沒有互相認識的必要。”
“學妹這麼說我可就太寒心了。”陸屹睢故作傷心,懶懶往椅背一靠,輕嘖:“我畢竟也勉強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他這幅骨子裏透出的散漫恣意惹人生厭,一時又想到他那些不着調的傳言,於是葉羨涼眼裏沁出涼意。
她冷嗤:“多虧了學長,不然那顆籃球就把我砸死了。”
女孩微微動怒,雙頰冷白的膚色染上了不甚明顯的緋色,永遠平靜淡漠的眼眸也生出了不一樣的色彩。
仿若凜冬雪原中突兀綻放出一枝紅梅,?麗奪目。
於是心裏奶貓爪子撓似的癢意在陸屹睢尚未察覺到的時候,便悄無聲息地止住了,他輕咳一聲,下意識收斂:“那不打擾了,你繼續看。”
耳邊的聒噪終於結束,葉羨涼很快冷靜下來。
只是看紀錄片時,屏幕頂端總是時不時彈出寢室羣內的消息。
她切進去掃了眼室友們討論的內容,大抵是在說陸屹睢提了分手,但女生不願意,追到了蘇州,估計是早有猜測,所以陸屹睢瞞着所有人突然鴿了這次行程。
她開了免打擾,退出微信。
餘光瞥見陸屹睢的手機又亮了幾次,估計是嫌麻煩,也不知是不是拉黑了,後面又恢復了平靜。
……
高鐵到站時正值飯點。
陸屹睢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裝得人模狗樣的趙錦瑞。
趙錦瑞走上前時,他輕挑了下眉,譏諷開口:“喲,怎麼敢勞煩趙大少親自來接呢。”
“你夠了啊。”趙錦瑞摸了摸鼻子,尷尬解釋,“知道什麼叫旅遊高峯期嗎,我能給你搶到票就不錯了。”
陸屹睢冷嗤:“是誰死乞白賴讓我來的?”
“是我是我行了吧。”知道這“嬌生慣養”的大少爺擠高鐵二等座受了委屈,趙錦瑞很艱難地壓住了忍不住想要幸災樂禍的嘴角,“你自己叮囑的不能暴露行蹤,那我總不能還派車去接你吧。”
說到這兒,他懟了下陸屹睢的胳膊:“你家老爺子這次可是動真格了,真不回去?”
陸屹睢長腿邁開,往停車的地方走,懶得搭理這個問題。
趙錦瑞追上前,揶揄:“跟兄弟說說,謝嘉桐到底是哪裏不合你意?挺好看一小姑娘啊。”
“呵。”陸屹睢拉開車門,側目掃他一眼,“看上了?那你趕緊追去。”
趙錦瑞一噎:“得,是我多嘴。”
正要再說些什麼,他突然發現面前原本還一臉倦怠的人突然變了神色。
趙錦瑞:“嗯?怎麼這幅表情,看見誰了?”
他順着陸屹睢的視線看過去,一眼便瞅見了不遠處漂亮到讓人驚豔的姑娘。
眼睛詫異地睜大,他又扭頭,確定自己沒看錯後,嘖嘖感嘆:“中肯地說,這姑娘確實要比謝嘉桐好看。”
陸屹睢輕嘖:“你嘴怎麼就這麼欠呢,人和你有關係嗎,輪得到你在這兒評頭論足。”
“不是,我??”趙錦瑞茫然又震驚,還略感一絲無語。
只是控訴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見剛纔對着他還一臉嘲諷的人這會兒已經朝着不遠處的姑娘禮貌招呼:“葉學妹。”
聞聲側目,葉羨涼淡聲啓脣:“陸學長。”
陸屹睢:“去哪兒?搭你一程。”
瞥了眼他身旁失去表情管理,顯得……腦子有點問題的同伴,葉羨涼拒絕:“不用了。”
“怎麼,怕我把你拉去賣了?”不知爲何,一見她這深井幽潭般無波無瀾的模樣,陸屹睢就意識不到且控制不住地嘴賤,“人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咱們這關係雖然抵不上救命之恩,但學妹你請一頓飯還是可以的吧。”
一旁趙錦瑞正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葉羨涼,聽了這話,沒忍住輕嘖一聲,在心裏小聲蛐蛐:救命之恩不是應該以身相許嗎。
他內心的腹誹沒人知道。
對面,葉羨涼沉默了兩秒,心說還不如當初讓籃球砸。最終還是理智和道德佔了上風:“今天不方便,下次吧,下次再報學長的'救命之恩'。”
語氣十分冷靜,只是最後四個字聽起來莫名帶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聞言,陸屹睢脣角微勾,拎着手機幾步走到她面前:“行,那掃個微信。”
兩人無聲對視兩秒,葉羨涼垂眸,懶得再糾纏,索性拿出手機掃碼。
她低垂着頭,濃密的睫羽遮住了平日裏眸中的冷色,垂眸的姿態透着過於認真的乖巧,陸屹睢一時失神,竟忘了移開視線。
而這一切,正認真擺弄手機的葉羨涼並未察覺,正要將鏡頭對準二維碼時,男人掌心的手機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謝嘉桐:屹睢哥哥,陸爺爺說你在雲城出差,我和寶珠訂了明天中午的高鐵票,你記得來車站接我噢^_^]
無意偷看,奈何手機離得太近,視力也十分正常,這消息還是毫無遮掩地入了眼。
葉羨涼沒多話,只繼續手上的動作,“滴”的一聲後,她收回手,指腹在屏幕上輕點幾下,發送了好友申請。
“那我先走了,再見。”不等陸屹睢通過申請,葉羨涼就收了手機,頷首道別。
陸屹睢:“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