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大夫,這大過年的,我們農戶人家也沒什麼好送您的,這是我自己燉的一點筋頭巴腦,您要是不嫌棄,就收下!”馮大娘笑的很爽朗。春天的時候,她兒媳婦摔了一跤,差點就小產,還是懷叔出手才保住了她們一大一小。懷叔念及她家裏貧苦,說什麼也不肯收她的診金,她心裏一直過意不去,所以逢年過節的,總是送點東西過來,雖然不甚貴重,可也終究是份心意。
懷叔客氣道:“馮大娘太見外了,您每次逢年過節都給我們送東西,讓老夫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罐子裏飄散出陣陣醇厚誘人的肉香,蘇晨嗅了嗅鼻子,沒能抵擋的住誘惑,當即便把蓋子掀開了。
頓時,一陣濃濃的香氣撲面而來,惹得蘇晨口水大流。
蘇晨笑着道:“馮大娘,您這筋頭巴腦究竟是什麼啊?怎麼這麼香啊,我聞着可比懷叔燉出來的雞鴨排骨還要香上幾分呢。”
馮大娘看着蘇晨這爽朗的笑就覺得歡喜的很,當即答道:“這筋頭巴腦啊,就是牛身上連皮帶筋的地方,肉很少,人家買回去燉不透嚼不爛的,所以便宜的很,通常都沒人願意要。你馮大孃家裏窮,買不起好肉,只能買點這筋頭巴腦,給家裏人解解饞。”
蘇晨終於抵抗不住濃香的誘惑,用手指捏了一小塊出來,扔進自己的嘴裏,熱乎乎的肉香充斥口腔,別具一格的風味讓他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香!馮大娘您手藝真棒!這筋頭巴腦經您的手一燉,簡直比肉還香!”
馮大娘笑道:“你們不嫌棄就好。我家裏還有事,就先回去了,明日再過來給你們拜年。”
懷叔客客氣氣的把馮大娘送出院門。
蘇晨迫不及待的抱着罐子到廚房去找華霜。
“快來快來,有好喫的呢!”
他一進門,華霜就聞到了那不同於一般的肉香。她看了看竈膛的火,燃的正旺,無需照看。然後站起身,一溜小跑的到了蘇晨跟前,笑問道:“什麼好喫的啊?好香。”
蘇晨見懷叔不在跟前,就大着膽子又用手指捏了一塊肉遞到華霜跟前:“嚐嚐,保證你以前沒喫過。”
華霜有些遲疑,可是看着蘇晨臉上那陽光的不染一絲塵埃的笑容,也就沒了顧忌,直接把那塊肉喫進了嘴裏。
嗯,這東西的確香。說它是肉吧,可是又沒多少肉,連皮的地方燉的香鬆軟爛,入口即化,帶筋的地方還頗有幾分嚼頭,一口喫下去,能連帶出好幾種口感,另外不知道這裏面還加了什麼特殊的調料,反正喫在嘴裏就只能用一個‘香’字來形容了!
蘇晨還要再喫,華霜小聲提醒道:“別都喫光了,給公子和懷叔留着吧。”
“沒良心的小丫頭,從來就知道想着他們,我有了好喫的可是第一個想到你啊!”
門口傳來蕭念戲謔的聲音:“沒良心的是你吧,有了好喫的,卻從來不想着我。”
華霜笑着跑過去,挽着蕭唸的手臂,帶着他走進來。
“公子也來了,您是聞着香味過來的嗎?”
蕭念道:“可不是,還是華霜好,知道想着我。”
華霜笑着去拿了一副碗筷,從瓦罐裏取出兩塊筋頭巴腦,遞給蕭念:“公子您嚐嚐,這東西可好喫呢,比肉還好喫。”
蕭念喫了兩塊,點頭稱讚道:“果然不錯。”
華霜將碗筷收好,然後又取了幾顆去了核的山楂放到蕭念手上。
山楂健脾養胃,還能去油膩。如今蕭念飯前飯後總要喫上幾顆,以前脾胃失和的毛病漸漸痊癒,整個人的精神氣力也都好了許多。
年夜飯十分的豐盛,雞鴨魚肉樣樣俱全,懷叔很好興致的擺了兩壇酒上桌。不過三個人都是孩子,沒辦法陪他開懷暢飲。蕭念只喝了一杯就作罷,華霜也是。唯有蘇晨,非嚷嚷着要豪飲,結果五六杯酒下肚,人就趴在桌子上起不來了。
外面爆竹聲聲不絕於耳,絢爛的煙花偶然綻放,家家戶戶都是燈火通明,真是一個好熱鬧好喜慶的豐年。
懷叔的臉上帶了幾分醉意,他一個人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華霜勸也勸不住。蕭念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管。
懷叔的意識開始模糊,外面的爆竹聲彷彿把他帶回了十三年前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如同夢靨一般,這麼多年一直刻印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爆竹聲,喊殺聲,刀光劍影,一片刺目的血腥,所過之處,皆是屍體……
幾乎是不由自主的,懷叔眼角淌下了淚滴。
華霜在一旁看的有些呆住,不知該如何應對。
蕭念起身:“跟我進來。”
華霜跟着他,走向了裏屋。蕭念在書案後坐定,他的面色依舊溫和,十二的容顏卻透出了一絲滄桑之感。
“華霜,去廚房給我煮一碗壽麪吧。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呢,這麼多年,我還從來沒喫過一碗壽麪呢……”清冽低沉的聲線中暗含着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傷悲與孤獨。
“好,公子稍候。”她心裏微微詫異,可是她知道,現在不是她能多問的時候。
走過堂屋的時候,華霜取了兩條薄毯給懷叔和蘇晨蓋上。
熱騰騰的一碗壽麪擺放在了蕭念跟前。
他舉起筷子,喫的極慢,彷彿在細細的品。
碗中,白色的熱氣升騰,將他的表情掩映在霧氣之後。
華霜靜靜的立在旁邊,看着,守着。
她想,十二年前的今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懷叔和公子纔會這麼多年都不過春節,而公子這麼多年都沒喫過一碗壽麪。還有剛剛懷叔眼角的淚水……
這碗壽麪的分量並不多,蕭念一點不剩的都喫完了。
“原來,壽麪的滋味是這樣的。華霜,謝謝你。”他說着,嘴角勾起一彎淺笑,好似酸楚,也好似釋然。
“公子別這樣說,這都是華霜應該做的。”
外面的爆竹聲漸弱,想必是家家戶戶都喫過年夜飯,開始準備包餃子了。
蕭念:“華霜你知道嗎?今夜也是我父母的祭日。”
華霜心跳一頓,沉寂了一會兒,隨後道:“原來如此,那公子,需要祭拜一下您的父母嗎?”
蕭念似乎沒有想到華霜會這麼說,他以爲她應該會驚訝,或者繼續追問一些細節。他仔細的想了一下華霜的提議,搖頭道:“不用了。人已死,魂魄也早已輪迴轉世,祭拜又有什麼意義。無非是活着的人自我安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