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煩心事一大堆,但是長公主交代的事也不能馬虎,慕雲離開尚書府又去了城西的桃林,這次,門房一看見她來,就熱情的迎她入內,接待的她的還是崔嬤嬤。崔嬤嬤這人,不說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嚴肅,讓人心生敬畏,但是和悅起來,又是慈眉善目的。叫人備了點心又看茶,說:“這會兒快正午了,秦小姐先用了午飯再去桃林看桃花吧!”
慕雲很不好意思,因爲趕時間,她只好蹭着飯點來了,做了幾個手語,水容笑道:“那就麻煩崔嬤嬤了。”
崔嬤嬤笑道:“這有什麼麻煩的,不過是粗茶淡飯而已。”
說是粗茶淡飯,簡單的四菜一湯,但是做工卻很精緻,味道更是鮮美,慕雲喫了整整一碗飯。用過午飯,初桃來了,還拿了個帶紗幃的鬥笠,說:“正午日頭大,秦小姐帶上這個去桃林吧!”
水容接過鬥笠替小姐戴上:“還是初桃姐姐想的周到。”
“這有什麼,我們平日裏在園子裏幹活就得戴着這個,今兒個,初桃就不陪小姐進林子了,小姐自己隨便看。”初桃道。
慕雲笑了笑,自從遇到那個“花匠”,待遇可完全不一樣了,初桃也不怕她摘了桃花去。
丹秋想起昨日聽初桃她們提起的桃花釀,很好奇,問道:“初桃姐姐,你們昨天說什麼釀桃花?怎麼釀啊?”
初桃笑道:“你若是有興趣,待會兒跟我去,今天還有好幾罈子要釀呢!順便幫個忙。”
丹秋聽了蠢蠢欲動。但是還得看小姐的意思。慕雲打着手語:你們兩都去吧!桃林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了。
水容道:“那怎麼行,讓丹秋跟初桃姐去就好了。水容伺候小姐。”
慕雲笑道:走吧走吧!你們跟着我,我還嫌麻煩呢!
初桃噗嗤一笑。對水容和丹秋說:“你們就放心吧!這園子裏沒有外人,很安全的。”
慕雲點點頭表示贊同,戴着鬥笠,拿了畫具,徑直進了桃林。
水容怔怔看着小姐遠去:“這……這樣也行嗎?”
丹秋拉了她的手:“好了,你就別擔心了,咱們去學桃花釀,學成了好做給小姐嚐嚐。”
“那桃花釀是什麼呀?”水容也好奇起來。
初桃頭一歪:“兩位跟我來吧!”
慕雲一個人在桃林裏轉悠了大半日,畫了好些畫。心裏已經有了大致的構思,正要收起畫具,忽聽林中傳來歌聲……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歌者的聲音略顯沙啞,不過歌聲中卻毫無滄桑之意,反倒有種自然樸素之感,慕雲好奇的循聲而去。
走到桃林的盡頭,是條小溪。原來來時看到的那條溪流是環繞着桃林的。沿着溪流往上,沒多久就看到一男子穿一身赭黃的布衫,衣襬撩起塞在腰間,褲腿兒捲到膝蓋。打赤腳站在一塊新開墾出來的地裏,一邊唱歌一邊刨地。這男子不正是昨日見到的花匠嗎?或者稱他爲景王纔對。
“哎……你是什麼人,怎麼闖到這裏來了?”一個小童提了一隻水桶從小溪那邊走來。看見慕雲就出聲質問。
景王聞聲回過頭來,見是慕雲。便道:“短鋤,不得無禮。她是老夫的客人。”
短鋤將信將疑的打量着慕雲,難不成這丫頭是哪個府裏的郡主?可是,各個王府的郡主的他都認識,沒見過這號人物的。
慕雲笑了笑,原來這位就是短鋤啊!昨天景王就是把她誤當成短鋤來着,這短鋤,長着一張可愛的娃娃臉, 皮膚也是細細白白,不過愛皺着眉頭,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讓人看了就想笑。
景王瞥了眼慕雲手中的畫具,問道:“畫完了?”
慕雲抿嘴笑着點點頭。
“那……你找到你要繡的桃花了?”
慕雲想了想,再點頭。
景王哈哈一笑:“等你繡好了,得給老夫看看。”
慕雲毫不猶豫,用力的點頭,景王一定可以看到那幅繡屏的。
“現在你的事情完成了,可老夫的事還沒完成,怎樣?幫老夫一個忙?”景王笑微微的問她。
慕雲抬了抬眉毛,幫什麼忙呢?澆水什麼的她會,可是鋤地她沒做過,她不會,不過,不會可以學,景王幫了她這麼大一個忙,她理應回報。慕雲再次點頭。
景王解下腰間一個布袋,遞了過去:“你就幫老夫撒種子,那邊還有一袋沙子,你把種子和沙子混在一起埋進土裏,記得土不要掩的太密實。”
“一看她就不會做,還是短鋤來吧!”短鋤見自己的活被人搶走了,不甘心,衣袖一擼就要來搶種子袋。
慕雲不甘示弱,把手裏拿着的鬥笠往邊上的草地上一放,她本來就離景王近,搶先一步先接了種子袋,還不忘朝娃娃臉昂昂下巴,這點小事,還難不倒她,而且,她是存心要看娃娃臉鬱悶,娃娃臉皺眉頭的樣子太好玩了。
短鋤訕訕着嘟噥:“最好,你撒的種子都發不了芽……”
景王手裏的鋤頭一頓:“短鋤,你嘴裏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呢?”
短鋤頭一縮,吐了吐舌頭,鬱郁道:“沒,沒什麼?我說我來澆水。”
慕雲把沙子和種子混在一起,跟在景王身後,景王刨一個坑就把種子埋進去,再用手把土掩好。景王回頭瞄了一眼,看她做的認真,笑了笑,繼續刨地,邊道:“你手裏的是六月菊種子,等它發了芽,長到二三寸高,就要移出,栽到花盆裏,等它開了花。老夫讓短鋤給你送幾盆過去……”
哦!原來這是菊花的種子,她見過不少菊花的圖樣。不過還沒見過六月菊的,心裏很是期待。不曉得這花開了以後是什麼樣子。
短鋤初時怕慕雲做不好,反倒把這些花糟蹋了,不過看慕雲做的挺認真,就是有幾處土掩的太虛了,提醒了一次,她就沒有再犯同樣的錯誤,也就由着她去了。三人齊心協力,沒多久就把一塊三丈見方的地播種完了。
慕雲起身,想要擦去額上的汗水。卻忘了自己手上都是泥巴,這一擦反倒擦了自己一臉泥,短鋤在一旁看了,拍手哈哈大笑:“大花臉,大花臉……”
慕雲窘的滿臉通紅,狠狠瞪了幸災樂禍的短鋤一眼。
景王唬着臉訓斥短鋤:“短鋤,不得放肆。”訓完了,自己也忍不住樂了,對慕雲說:“快去河邊洗洗。”
慕雲趕忙跑去河邊。拿出帕子沾了水,洗手洗臉。
景王看着蹲在河邊的慕雲怔怔出神,這樣的畫面讓他陷入了遙遠的回憶,第一次見到那個人。也是這樣的情景,可惜,伊人不在了。
短鋤湊到景王身邊。小聲問:“王爺,這丫頭是誰啊?她怎麼可以在桃林裏隨便進出呀?”
景王回過神來。把鋤頭往短鋤手中一塞,說了一個字:“蠢!”
短鋤很是無辜的撓了撓頭。又沒人告訴過他,況且這丫頭臉上也沒寫字,他怎麼會知道她是誰?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難不成這就是初桃說的那位啞巴小姐?王爺親許,她可以隨便來桃園的那位小姐?姓什麼來着……
短鋤還在苦思冥想,慕雲已經洗淨了手和臉回來了,面上還帶着水光,映着她因爲勞作而微微泛紅的臉,白裏透紅,嬌嫩的如剛出水的荷花。
景王笑容和藹,問:“累不累?”
慕雲燦然一笑,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頭,說不累是假的,起碼現在她的腿很酸,不過,心裏很舒暢,在桃花流水間,在藍天白雲下,種種花,澆澆水,可以讓她忘卻許多俗世煩惱,累也是高興的。現在她有些瞭解這位景王了,正如他自己歌中所唱的……少無世俗韻,性本愛山丘。他一定是厭倦了宮廷中的爭鬥,嚮往自然,嚮往怡然自得的生活,所以纔會在這裏開闢出一片只屬於他自己的世外桃源。
景王哈哈一笑:“喜歡種花麼?”
慕雲歪了頭一想,喜歡,現在她除了刺繡又找到一樣樂趣,如果可能,將來她也會找一個地方,種花養魚,自得其樂。
“那你以後可以常來。”景王很喜歡這個小姑娘,喜歡她的眼睛裏的清澈,喜歡她脣邊淡淡的微笑,甚至喜歡她的安靜,在她身上,他似乎又找到了當年那個人的影子。
景王抬頭望瞭望天色,說:“留下來陪老夫一起用飯吧!”
慕雲看天邊已經出現了晚霞,時侯不早了呢!她應該早點回去的,可是景王正期待的看着她,說不出爲什麼,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小姐……小姐……”
“秦小姐……”
桃林裏傳來了水容初桃她們的呼喊聲,定是她們見她這麼晚了還沒回去,來尋她了。
短鋤善心大發,那丫頭是個啞巴,你們喊破了天也沒人應你,正準備衝着桃林高聲喊。卻見慕雲掏出了個哨子,放在嘴邊吹了一下,清亮的哨音穿透密林。呵!原來啞巴有啞巴的辦法。
水容和初桃聽見哨子聲,須臾趕了過來。
水容一見到小姐就抱怨道:“小姐,您畫畫怎麼畫到這裏來了?讓奴婢好找,奴婢還以爲小姐迷了路了……”
初桃見到景王,忙屈膝行禮:“王爺……”
景王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讓她不用多禮了,水容這才發現這裏還有一個農民打扮的中年男子,還有一個拿着鋤頭的小童,而初桃姐叫那個中年男子爲王爺,頓時驚的目瞪口呆,都忘了給王爺行禮。
景王看慕雲仍然是淡定的微笑,和聲道:“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慕雲笑笑,算是承認了。
景王心情極好:“短鋤,收拾東西,回去喫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