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葵捻了捻那房契的厚度,指尖都在發抖:“我沒見過世面,殿下能不能大概同我講講,這些值多少錢?”
太子輕笑,“皇城腳下寸土寸金,這都是整條御街最繁華的鋪面,一間鋪子百兩至千兩不等,等下半年的租金收上來,保守估計千兩左右。
雲葵瞪大雙眼,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暈頭轉向,“那豈不是......價值上萬?且月月年年都有收益?"
太子:“嗯。”
雲葵眸若璨星,跳動着雀躍的光芒,“那我豈不是全京城最富有的小娘子啦!”
太子脣角勾起,眸色深深地望着她:“皇後例銀兩千兩,太子妃例銀一千兩,加上這些,應該算得上最富有了。”
雲葵脣邊笑意僵住,被他盯得心跳怦然,低頭繼續數她的房契,“殿下說什麼呢。”
太子將她攬到身邊來,“怎麼,不想要?"
“還是說,”他目光一凜,“你就喜歡孤的錢,不喜歡孤這個人?”
他靠得太近,每一個字都裹挾着灼熱的溫度,激得她耳廓一片酥麻。
“我自是都喜歡,但是......”
她好像有點位份恐懼症,怕身份卑微,纔不配位,淪爲旁人眼裏的笑話,所以總是下意識地逃避這些話題。
太子眉頭緊,面色嚴肅起來:“孤認定的人,沒有什麼不配,難道你希望將來孤去寵幸別的女子?”
雲葵忙道:“自然不是。”
雖然知道這點不可能,可一想到將來殿下也如當今陛下這般三宮六院美人如雲,她最喜歡的人要與旁人纏綿悱惻,胸肌也會被旁人摸來摸去,她心裏也會有隱隱的難過。
太子暗暗咬牙道:“你既不願當太子妃,將來孤的胸肌腹肌都會被別人摸去,本該屬於你的金銀珠寶也會被掰成無數份分給後宮衆人,你也別想成爲全京城最富有的小娘子了,這些房契先還給孤,以免將來不夠分………………”
雲葵這才護犢子般地抱緊自己手中的錦盒,“殿下怎麼還出爾反爾呢!"
太子冷冷瞥她:“是你自己不要。”
雲葵“哎呀”一聲,悶聲道:“我這不是不敢癡心妄想嘛,您也知道,我就這點出息,沒讀過聖賢書,沒見過世面,如何能母儀天下呢?"
太子道:“你無需做什麼,只需站在孤身邊,受無上尊寵,萬人朝拜。”
雲葵:“可我......”
太子眉心緊:“還想抗旨?”
雲葵擰巴半天,伸出兩根手指:“我還有最後兩個問題。”
太子:“你說。”
雲葵猶猶豫豫地試探道:“像側妃、良娣這種份,一年大概多少例銀呢?"
太子氣極反笑,“沒有側妃和良娣,你若實在想當也行,孤一個銅板都不會給。’
Z: "......"
「這就很不厚道了。」
“那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雲葵抬起眼睛,認真地看着他:“殿下......會後悔嗎?”
太子臉色沉沉。
雲葵知道他不愛聽,可有些話不得不說:“我阿孃,還有我,這輩子就沒遇上幾個好男人,殿下將來若是遇上哪家的閨秀,端莊雅慧,家世不凡,比我更適合做你的妻子,殿下能保證自己不會移情別戀嗎?殿下爲天下至尊,我人微言輕,可沒辦法左右您的想法。”
太子扯脣道:“孤在你眼裏就是個朝三暮四、喜新厭舊之人?便是你移情別戀,孤都不會。別忘了,孤這二十餘年只你一人,反倒是你,處處撒網留情,對孤也是見色起意,滿心覬覦,孤還沒同你計較,你倒賊喊捉賊起來了?”
雲葵這才訕訕笑起來,在他脣上親了一口,“殿下最大最英俊,我纔不會移情別戀呢。”
太子緊緊盯着她,“倘若有一日孤容顏不再,垂垂老矣,你會不會喜歡上年輕俊美的男人?”
雲葵佯裝想了想,只是才思索一眨眼功夫,腰肢就被人狠狠往身前一帶。
男人滾燙的薄脣重重壓上來,強勢撬開貝齒,瞬間奪去她所有的呼吸。
她被吻得腿軟身,根本無力招架,坐在他腿上,已經感受到那處的兇猛異常。
怕他在車內胡來,卻又騰不出嘴巴告饒,只能在心裏哀聲求饒。
「我錯了!我這輩子只喜歡殿下!快把我放下吧嗚嗚,般若寺快到了,一會兒下了馬車我可怎麼見人,殿下也要上祭臺祈福,不要衝撞了神明啊......」
「好殿下,好祖宗,太子哥哥,夫君夫君……………」
男人聽到這一聲,狠狠咬了口她的脣瓣,這才緩緩將人鬆開。
雲葵脫離桎梏,才得以大口地呼吸,眼眶紅紅的,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
她哆嗦地攀着他的肩膀,緩了許久,才小聲說道:“以殿下之勇武,只怕到了七老八十也能雄風依舊,勝過尋常男子,不過殿下也不能縱?過度,省着點用方能長久。”
太子淡淡道:“孤自有分寸,無需你提醒。”
雲葵暗暗腹誹。
「有個屁的分寸,一夜五次叫有分寸?」
被他冷冷乜來一眼,她趕忙縮縮腦袋,從他身上下來,默默數自己的房契去了。
不過想想還是忍不住竊喜,揚起的嘴角根本壓不下去,“小時候舅母找人給我算命,說我是大富大貴之相,如今看來果真沒有說錯,我也太幸福了!”
太子看着她明媚張揚的笑靨,目光也慢慢地柔和下來。
只是般若寺愈來愈近,一想到此行的目的,雲葵心中的歡喜雀躍又很快被慌亂替代。
太子見她又掀開車帷偷偷往外瞧,忍不住道:“他不在孤的親衛軍中,你現在見不到的。”
雲葵攥着帷幔的手指緊了緊,收回視線,強裝鎮定:“我沒看他,我就是......透透氣。”
太子沉吟片刻,道:“他如今任從三品錦衣衛指揮同知,今日隨王伴駕,一會抵達般若寺,你就在祭壇法場外等候,不用陪在孤身邊,孤會派懷青懷竹貼身保護你,到時你便能看到他了。”
「原來還是錦衣衛,飛魚服,繡春刀,應該很好辨認吧。」
雲葵默了默,忽想起什麼,又忍不住問:“殿下會有危險嗎?”
太子捏捏她手指,“不會有事,別擔心。”
浴佛節這樣的佛教盛事,皇室宗親與五品以上重臣都會到場,淳明帝必定有所行動。
秦戈也查到盧槭這些日子隱瞞行蹤,實則一直留在般若寺,設了怎樣的埋伏尚未可知。
太子本也想過不帶她出宮,可一想到將人獨自留在宮中,保不齊會有人敢動她的心思,將人擄走以此相脅,或者往她嘴裏扔個毒丸、灌口毒湯,實在防不勝防。
還是帶在自己身邊最安全。
般若寺附近暫未發現火藥與埋伏,若是尋常刺客也無需多慮,他帶了足夠的親軍和暗衛,可以護住她的安危。
太子車駕緩緩停在山腳下。
他先下馬車,雲葵緊隨其後,佯裝若無其事地抬眼掃視四周,只見帝王輿輦華蓋如雲,經幡飄蕩,禁軍與隨行侍從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儘管如此,她還是在烏壓壓的禁軍捕捉到一隊着裝亮眼的錦衣衛。
尤其爲首的那人,一身大紅織金妝花飛魚服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在一羣着靛藍織金錦袍的錦衣衛中頗爲醒目。
再看他五官,劍眉星目,鼻若玉峯,俊朗的面龐雖有歲月磨礪的痕跡,卻平添幾分蕭肅清舉、瑤林玉樹的氣度。
那頭戴青銅面具的指揮使今日似乎不在,錦衣衛中官位最大的便數指揮同知了,站在隊伍最前方,衣着區別於旁人,應該是他吧?
可父親起碼也年過四十了,她甚至想過是個糟老頭子的形象,怎會如此年輕英俊!
雲葵看過一眼,察覺那人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她心如擂鼓,立刻垂下了眼瞼。
直覺是他,卻又不敢多看,怕他以爲自己多好奇,多想認他似的。
盛豫從太子一下馬車,目光立刻鎖定了他身後那名穿粉綠繡花襦裙的侍女。
除了兩名女暗衛在場,太子身邊就只帶了這一名宮女隨行,想不注意都難。
尤其是在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盛豫本就不算平靜的心臟更是顫抖不止。
姑娘十幾歲的年紀,生得桃腮粉面,明眸皓齒,一雙小鹿眼琥珀般剔透,裙襬在風中輕輕擺動着,像春日剛抽條的柳枝,亭亭玉立。
不得不承認,的確與他生得很像。
她母親戚櫻的相貌,盛豫不曾見過,所有印象都來源於她的動作和聲音,她溫柔細心,也明媚大膽,像曠野裏盛放的花,有少女的嬌羞,也充滿着蓬勃的生命力。
在看到這女孩的第一眼,盛豫幾乎就已經確定,這就是戚櫻與他的孩子。
且她不似想象中清瘦孱弱的模樣,大概是太子查出她與自己的這層關係,給予了特殊照顧,姑娘看上去眸光炯炯,氣色紅潤。
大概是太子提前通過氣,姑娘知道自己今日在場,只往他這裏看了一眼,立刻垂低眼眸,脣瓣微微地抿着,顯出幾分侷促不安。
太子當然也注意到了盛豫。
與此同時,身旁曹元祿的內心活動也沒停過。
「盛大人也太上道了!平日一身烏青,穿得死氣沉沉的,今日生怕姑娘看不到自己,故意穿一身紅衣錦袍,當真有當年鮮衣怒馬狀元郎的風姿了!誰能拒絕這麼英俊瀟灑的父親?!」
太子不由得皺起眉頭。
盛豫這一身的確醒目張揚,本就是極爲俊美的相貌,又被這一身飛魚服襯得風姿卓絕,哪裏看得出是年逾不惑的人,瞧着也就三十上下。
連淳明帝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後宮幾位妃嬪聽聞這是先帝時期的武狀元,更是頻頻側目。
盛豫哪管旁人的目光,一心只想着與女兒見面說上話,把當年的事情解釋給她聽,將備好的生辰賀禮送給她。
不管她願不願意認自己這個父親,盛豫都會把最好的一切彌補給她。
般若寺浴佛法場,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太子踏上石階,回頭對雲葵道:“在這等孤,不要亂跑。”
雲葵有些話想問,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殿下當心”,便乖乖在法場外等候了。
佯裝若無其事地掃眼四周,那羣錦衣衛跟着淳明帝儀仗進入法場,大紅飛魚服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野盡頭,她也悄悄地鬆了口氣。
太子甫入法場,濃烈的佛香撲鼻,他便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頭疾的原因,導致他對香料極爲敏感,哪怕是這種令人沉心靜氣的佛香,也讓他生出輕微的不適。
曹元祿看出他面色不豫,及時道:“要不還是讓姑娘進來隨侍吧?”
太子按了按太陽穴,“不必了。”
今日的法場不會如此風平浪靜,何必讓她身陷險境。
祭壇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一衆高僧身着袈裟立在祭壇之下,皇室宗親與羣臣緊隨其後,按照品階大小整齊列隊。
鐘鼓齊鳴,梵音聲起,八名僧人抬舉着一座鎏金香湯盆擺放在佛像正前方,武僧挑擔,往裏注入香湯。
湯盆水面香霧繚繞,花瓣漂浮,醇厚深遠的佛門香氣瀰漫在整個祭壇上空。
淳明帝身着明黃袞服,在護衛的簇擁下登上祭臺,舀起一勺香湯,緩緩澆在金身佛像上,此爲淨化心靈、消除業障之意,僧衆齊聲唸誦經文,一時香霧繚繞,梵音嫋嫋。
緊接着皇後踏上祭臺,同樣依照禮儀,爲佛像浴身,替百姓祈福。
隨後便有僧人將金勺奉給太子。
太子周身霧氣瀰漫,只覺一股難言的狂躁湧上心頭,顱內傳來密密麻麻的針刺感。
與此同時,法場嫋嫋的唸誦聲中,耳邊突然響起了淳明帝突兀的心聲。
「蕭祈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這香湯於尋常人無礙,對你顱內的蠱蟲卻是最有效的興奮劑,你只怕到死都不知道,困擾你多年的頭疾其實是蠱蟲作祟吧?」
「朕忍了你二十年,一切也該結束了。」
原來是......蠱蟲。
太子雙眸充血,暗暗攥緊了手掌。
淳明帝立在祭臺下,緊緊盯着他的表情。
藏於暗處的盧槭也繃緊了神經,只等太子靠近香湯,待香毒完全侵入身體,顱內的蠱蟲被激發出來,到時即便他不被蠱蟲咬斷經脈,爆?而亡,盧槭也能以護駕爲由,將瘋魔中的太子誅於祭壇之上。
淳明帝分明已經看到太子臉色蒼白,眸中血絲遍佈,可人卻遲遲不上祭臺,漫天的香霧作用下,也沒能讓他痛苦萬分,失控發狂。
淳明帝很快耐心告罄,甚至親口出聲催促:“太子還不速速上臺祈福,以免誤了吉時!”
太子緊緊閉上雙眼。
良久之後,沉沉開口:“陛下心懷鬼蜮,縱千拜萬禱也無濟於事,孤看今日的浴佛法會還是就此作罷吧。”
他聲音不大,卻足以令祭臺下方的高僧和近前的宗親重臣聽得清清楚楚。
衆人面面相覷,淳明帝厲目瞪圓,臉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