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葵在深宮當差,何曾見過如此盛大的宮宴,又何曾觀看過這等虎虎生威、酣暢淋漓的猛士表演?
那雄渾激昂的鼓聲,剛猛有力的動作,遒勁健碩的肌肉,着實令她大開眼界,熱血沸騰。
心中暗暗驚歎之時,忽覺後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回過神,才發現太子殿下一雙陰沉墨眸正冷冷盯着自己。
雲葵心尖兒一顫:“......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叩了叩桌案,“替孤剝榛子。”
雲葵看向他面前一高足葵口盤中盛放着滿滿的榛子,舌頭打結:“剝、剝多少?”
太子:“先把這些剝完再說。”
雲葵詫異極了。
他平日不重口腹之慾,似這等榛子杏仁之類的乾果更是如何端上桌,便是如何紋絲不動地端下去,今日竟然要她剝一整盤的榛子!
她戀戀不捨地朝那戴青銅面具的領舞看了眼,無奈垂下頭,拿起工具敲敲打打。
席間有喝彩聲傳來,她立即抬頭去看,猝不及防竟又對上了太子沉冷的目光。
雲葵心裏隱隱有個猜測,小聲嘀咕:“殿下不許我看歌舞?”
太子:“這是普通的歌舞?”
“難道不是?”雲葵弱弱道,“人家大大方方地演,大家大大方方地看,我總不能自戳雙目吧。”
“你是孤的侍寢宮女,”太子冷聲提醒,“對面哪有女似你這般盯着男人細看的?”
雲葵便伸長脖子往屏風對面瞧,她就不信了,這席間舞曲激昂,鼓聲雷動,對面上百名妃嬪命婦就沒有一個抬頭的嗎?
這能忍得住?!
誰知還沒有看到妃嬪女眷,視線競撞上了席間不遠處的六皇子。
六皇子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雲葵,纔想同她招招手,哪知下一刻太子冷冷掃過來,一雙銳眸寒光畢現,嚇得他趕忙縮回腦袋,假意與身邊的四皇子攀談。
太子緩慢收回目光,暗暗咬緊後槽牙。
雲葵更加確定了,太子就是不準她看別的男子!六皇子不行,連表演歌舞的壯漢也不行。
「自己藏着掖着不給人看,還不許我看別人!這就是堂堂儲君的襟懷氣度嗎?」
「你若是捨得天天給我看,我至於好奇別人的嗎!」
雲葵鼓了鼓腮幫,一看到太子握緊的拳頭和手背鼓起的青筋,又嚇得聳聳肩,乖乖垂下頭,繼續剝榛子。
女眷席最前面坐着宗室貴女和品階較高的妃嬪,這男人的赤膊戲,也只有幾個長公主、郡主敢大大方方地欣賞,後面一衆女都低着頭閒聊。
武寧侯夫人今日與已出嫁的女兒姜清慈坐在一起。
武寧侯身經百戰,昔年是景帝最爲器重的武將,如今父子齊上陣,跟隨太子南征北戰,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姜清慈去年嫁給了正四品的通政使沈言玉,如今也封了誥命。
過道中有宮婢來來往往,給貴人們面前的茶盞中添茶。
母女倆正說着話,一個宮女手頭不慎,托盤上的茶壺傾倒,打溼了姜清慈的衣袖。
那宮女嚇得趕忙跪下,替姜清慈擦拭,“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帶夫人去偏殿換身衣裳可好?”
冬日衣衫溼冷,貼在身上不舒服,姜清慈只好同母親說明緣由,起身離席,跟着那婢女前往偏殿更衣。
一入偏殿,便是撲面而來的甜?薰香,爐中燒着紅羅炭,屋內溫暖如春,姜清慈卻覺得腦中有些昏沉,許是不透氣的緣故,她便也沒有太在意。
婢女引着她進內,到衣桁上取提前備好的衣裙給她更換。
爲了這場宮宴,殷貴妃準備了十多套衣裙,女眷們意外弄髒衣物,也好及時更換。
除夕夜晚宮中還有燈火秀,往年推搡的,摔倒的,甚至落水的都大有人在,準備周到些總是不錯的。
姜清慈解開衣裙,卻絲毫不覺得冷,身體反倒是隱隱發熱發麻,漸漸地,眼神開始渙散,四肢也慢慢沒有了力氣。
她察覺到不對,提聲喚自己的侍女,可那侍女明明才還緊跟在她身後,這會兒卻不知去了何處。
她心下着急,剛想出去找人,冷不防腿一軟,整個人便軟塌塌地倒在地上。
那潑茶的婢女立刻將人挪去了牀榻。
席間歌舞仍在繼續,太子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珍饈美味。
雲葵剝完最後一枚榛子,撣了撣手,無意間在上菜的宮女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竟是她在尚膳監時睡同一間通鋪的山桃。
山桃放下手中的百花釀鵝掌,悄悄朝她擠擠眼睛,雲葵也同她笑了笑,視線一直跟隨她離開,卻沒想到山桃出殿門時朝她招了招手,大概是想喊她出去說話的意思。
雲葵已經兩個月沒有見到她了,無奈在太子面前連寒暄兩句的機會都沒有。
她將那碗榛子推到太子面前,“殿下,奴婢剝完了。”
太子淡淡“嗯”了聲,並沒有急着喫的意思。
雲葵小心翼翼瞧他臉色,滿臉堆笑道:“殿下,奴婢看到尚膳監的熟人了,能否出去同她說幾句話?”
太子看她一眼,難得好脾氣:“去吧。”
雲葵歡歡喜喜謝了恩,提着裙襬跑出去了。
太子給身後的秦戈使了個眼色。
秦戈即刻心領神會:“殿下放心,屬下這就派人暗中保護雲葵姑娘。”
太子聞言蹙起眉頭,想說什麼又懶得說,擺手讓人下去了。
女眷席上,玉嬪起身向殷貴妃告退。
今日是怕九皇子見到太子害怕,玉嬪就沒有把人帶出來,只吩咐了寶華殿的宮女帶他去御花園看宮燈,這會人應該已經到了。
殷貴妃今日是女眷席的主人,又是後宮地位僅次於皇後的人,拿出了素日少有的高傲姿態,訓誡道:“九皇子性子頑劣,往後你可要嚴加管教,待他身子好些,也該帶他前往東宮,向太子認個錯纔是。”
玉嬪心中不快,面上還是恭順着應了。
太子遠遠見玉嬪起身,當即眼神示意曹元祿派人跟過去。
酒過三巡,有人匆忙進殿。
那人在太子席位附近徘徊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上前道:“太子殿下,奴纔是朝陽殿的宮人,有要事稟告……………”
太子饒有興致地挑眉:“哦?”
那小太監欲言又止,壓低聲音,極爲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您的那位侍寢宮女,在偏殿與一伶人......偷香竊玉,被林總管抓了個正着,您快去看看吧!”
這人大概是沒想到太子如此淡定,最寵愛的侍妾與人走野,他竟還能無動於衷,還坐得住?
小太監有些無措,試着催促道:“殿下,林總管等着您親自前去發落呢!”
「太子不去捉姦,接下來也不好進行啊!」
太子這才適時表現出急怒的神色,起身吩咐道:“帶路。”
對面的寧德侯世子眼看着他起身離席,冷眸慢慢地眯起。
這些年來爲了對付太子,皇後和父親幾乎想盡了辦法,刺殺、下毒、下藥,不擇手段,可到頭來仍是功虧一簣。
今日他已在偏殿設下天羅地網,今夜過後,太子必將千夫所指,衆叛親離。
他攥了攥手裏的酒盞,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正打算請淳明帝、武寧侯等人一同去看好戲,身邊的心腹長隨從外頭匆匆趕來,滿頭的冷汗,附耳稟了一句,寧德侯世子當即臉色大變,幾乎是捏碎了手裏的杯盞。
“到底怎麼回事?”
“玉嬪娘娘本是去御花園尋九殿下,路過廊下卻被人無意衝撞,衣裙染了髒污,這才入了偏殿......爺放心,屬下已經派人盯緊了,太子那邊也有人攔着,偏殿暫且還是安全的,可玉嬪娘娘在裏面,與那領舞的伶人衣衫不整,屬下實在不敢冒險把人帶出來,還得請爺定奪………………”
寧德侯世子臉色冷鷙,五官幾乎扭曲,當即攥拳起身:“立刻封鎖偏殿,任何人都不許靠近!還有,派人引開太子,不,不,讓祁連帶人過去,今晚就動手!太子絕不可再留!”
他實在沒辦法冷靜下來,太子絕不能撞見偏殿那一幕,他現在過去還有機會把人救出來。
合歡散無藥可解,他總不能留她在殿中被一個卑賤的伶人玷-辱。
他對朝陽殿非常熟悉,完全可以藏好她。
可他也不想再等了!今夜不管是陰差陽錯還是有人設計,只要太子一死,宮宴必然大亂,到時萬事都能迎刃而解。
寧德侯世子攥緊手掌,深吸一口氣,推開偏殿的大門,果然聽到裏面女子細碎的嬌吟。
這聲音他再也熟悉不過。
果然是她。
寧德侯迅速熄滅爐中薰香,然後快步繞過屏風,看到的便是玉嬪臉色酡紅,渾身癱軟地躺在牀上,那令人卻已不知所蹤。
等等,伶人?
寧德侯世子渾身一冷,當即意識到不對?
什麼林總管,什麼伶人!通通都不在!
本該在此的武寧侯之女姜清慈也不在!甚至連一個隨侍的下人都沒有,房中唯有玉嬪一人!
他瞬間想到,怕是有人誆騙他前來!
難道是太子?還是淳明帝?
可他與玉嬪之事那麼隱蔽,連皇後都毫不知情!他父親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會泄露出去!
顱內霎時劇痛異常,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劈開,他只覺得眼前發黑,渾身冷汗爆出,滔天的恐懼與恨怒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這時候,牀上的女人顫抖着,輕輕喊出他的名字:“懷川,懷川,是你嗎......”
謝懷川幾乎是渾身一震,顱內一根緊繃的弦就這麼斷了。
女子嫵媚柔弱的嗓音繚繞在耳畔,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他的人......他怎麼可能不管她。
他大步上前摟住那柔軟的身軀,“阿璇別怕,我帶你出去......”
可玉嬪中藥至深,四肢都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滾燙纖細的身子藤蔓一般,緊緊纏住了他的腰身。
“懷川,我好想你......”
謝懷川呼吸猛地一室,他仰起頭,胸腔亦在劇烈地起伏。
儘管他進門就滅了合歡散,可空氣中尚有餘香,也許是因爲殘留的媚香影響他的思考,也許是她仿若無骨的身子就這樣癡纏地攀附着自己,這是他無數次夢到過的場面,他又如何捨得放手?
可這裏到底不是纏綿的地方,他緊緊攥着拳頭,強逼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候帶她離開只會更加引人注目,自己的長隨或許已經被人收買……………
他猛然看向屋內緊閉的雕花窗。
爲今之計,唯有他先行離開,找到寶華殿的侍女來安置她,就算來不及,被人發現了,偏殿內沒有男子,便談不上捉姦……………
他溫柔地親吻着懷中瑟縮的女子,低聲安撫:“阿璇,我們被人設套了,我留在這裏,你我都是死路一條,眼下我只能先找機會出去,再尋人來救你,你......你莫要害怕,先在這裏等一會可好?”
纔要起身,女子滾燙紊亂的呼吸撲上來,隨之而來的,是馨香柔軟的紅脣……………
朝陽殿外。
秦戈上前稟告道:“九皇子已在屬下手中,殿下可要現在過去?”
太子勾起脣角,“去請陛下一起看場好戲吧。”
可惜了今日皇後與寧德侯都不在,否則這場戲要更加精彩。
太子忽然想到什麼,“雲葵在何處?”
秦戈有些艱澀地道:“雲葵姑娘見到了一名同鄉的侍衛,兩人正在茶房外說話。”
太子眉眼瞬間冷了下來。
雲葵原本與山桃說着話,沒想到在朝陽門巡邏的隊伍中看到了自己的同鄉李猛。
李猛許久未曾見到她,還不知道雲葵已是太子的侍寢宮女,當下便以解手爲由,從隊列中抽身,上前來同她打招呼。
“我倒是忘了,你在尚膳監當差,今日可也是在朝陽殿伺候茶水膳食?"
李猛人如其名,生得高大壯實,虎虎生風。
兩人走到茶房外無人之處,雲葵朝他笑笑:“我如今在東宮當差啦,今日是跟太子殿下過來的。”
李猛聽到“東宮”二字,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東宮?我聽說前段時日,太子殿下肅清東宮上下,你......”
雲葵道:“殿下知道我忠心耿耿,自然不會處置我。”
太子竟還把她帶在身邊隨侍,那豈不是……………
李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既然你在太子身邊當差,我還是......”
他還是趕緊逃吧!
被太子發現他與貼身侍女私下見面,他還活得成嗎!
雲葵道:“唉你不知道,太子殿下雖然如狼似虎,手段狠辣,名聲也不好,但......”
說着說着,雲葵忽覺得背脊一涼。
李猛看到她身後那道高大漆黑的身影,雙腿一軟就要跪下來。
雲葵愣愣轉過身。
猝不及防撞上太子凜若冰霜,殺氣騰騰的面容。
她、她方纔說什麼來着,太子殿下“如狼似虎”,“手段狠辣”,“名聲也不好”……………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