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 初春接到謝星臨的電話。21
“我已經到門口了,大概五分鐘後到,你來了嗎?”
初春“嗯”了聲, “比你先到。”
“這麼快?”謝星臨語氣愉悅, “初初你真好。”
他理所當然地理解爲初春很在意謝老爺的壽辰,將他的事情放在心上,所以心情愉快。
接完謝星臨的電話後, 初春發現旁邊的謝宴已然消失不見。
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環顧四周,沒看到他的身影。
剛纔她接電話的時候太專注沒有注意到,還是這人走得太悄無聲息。
頭頂上方,瀰漫夜色的天空愈發地暗沉。
這是個不太美好的夜晚。
初春在外面耐心地等到謝星臨後,兩人一起進的廳。
謝老爹尚在樓上接受晚輩挨個挨個的祝福。
內外廳賓客衆多,謝星臨作爲最小的晚輩, 離家過久,並不認識遠方的親戚和朋友,旁人倒是認出他,紛紛產生好奇心。
一路走來, 初春感受到其他人異樣的眼神。
路過別人身邊時更是聽見他們源源不斷的議論。
“這位就是謝家小少爺吧,真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 從小就是謝老爺捧着手心的小孫子, 很有可能成爲興和未來的繼承人。”
“但是聽說得等他結過婚以後才能拿到正兒八經的實權, 老爺子傳統思想嚴重,得給家裏留個後,不然不放心走。”
“人家這不是把女朋友給帶來了嗎。”
衆說紛紛,議論不一。
謝老爺思想傳統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子孫後代還沒成年的時候便開始張羅着娃娃親, 務必得讓所謂的香火接續下去, 生男生女倒無所謂, 但謝家必須得有個孩子。
可惜二兒子至今未婚,單身數年,而小孫子在外瀟灑逍遙,不肯安定,這兩人的狀態讓謝老爺愁苦好長一段時間,生怕自己哪天走了也見不到小後代。
不知是人多的原因,還是謝宴壓根就不在這裏,初春探尋許久依然沒找到關於他的一丁點蹤跡。
他難道還在外面吹冷風,沒有進來嗎。
她想起剛纔他說話的語氣和整個人的狀態。
這個人很少在外坦露太多,永遠沉着冷靜,但剛纔她分明從他的眼底捕捉到異色,落寞又孤獨。
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爲什麼今天晚上才顯露出來。
不可能是因爲她吧。
上次把話說得那麼絕,他不照樣把情緒調節得很好。
看出初春一邊走一邊發呆想事情,在前方領路的謝星臨放慢腳步,以爲她是聽信別人的議論,笑着解釋:“爺爺之前對我和二叔說過一個事。”
“嗯?”
“結婚後我們和女方纔分得他手裏的一半的股份,等以後有小孩的話,才能分得另一半。”
這就意味着,謝老爺手裏的股份分爲四份,叔侄兩結婚後各有一份,小孩出生後又分得剩下的。
初春收好情緒,沒去多琢磨這句話的含義,對此興趣不大。
謝星臨狀似開玩笑的提起:“你不用多想,不管你嫁給我還是二叔,你都可以拿到謝家的股份。”
“……噢。”
其實她想說,她對興和沒什麼興趣。
對嫁他們也沒興趣。
看在謝星臨這麼熱心地給她分享好事情的份上,她沒自討沒趣,簡單應付幾句。
腦底的思緒依然被謝宴沾滿。
他去哪兒了?
按理說應該在廳裏,但是沒有人影。
上樓後,初春不由得往下多看幾眼。
確定他不在這裏,她的心反而好奇。
樓上待客廳,謝老爺穿喜慶唐裝,像尊佛像一般,安然自得地坐在最中間的位置,由着小輩送上祝福和奉承,對於那些或輕或重的禮物,一一笑納,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洋溢着笑容。
看得出來,他很開心。
老人家尤其喜歡小孩,對於老叔伯家的重孫們,愛不釋手,給包上大紅包。
看到這架勢,初春有些退縮,她想不到會有這麼多親戚在場。
還以爲謝星臨會帶着她單獨和老爺子見面。
可事已至此,不得不硬着頭皮過去。
“爺爺。”
隨着謝星臨一聲爽朗的叫聲,待客廳的大大小小人物皆投來目光。
“謝小少爺來了!”
許久未登場的小少爺,博得的關注不一定比壽星少。
站在他旁邊的初春自然而然免不了衆人的觀察。
她只好挽着笑意,和謝星臨一同出現在老爺子的跟前,“爺爺。”
“爺爺,這是初初給你求來的佛珠。”謝星臨將一份禮盒送過去,“你看看喜不喜歡。”
謝老爺伸出手,慢悠悠接過來,把盒子打量一番,還沒看便笑着道:“喜歡,你們送的自然都喜歡。”
老爺子雖然時而嚴肅,但今晚的笑容格外慈祥,每分每秒都是極好的心情,不管送什麼都不挑剔。
按照安城的習俗,該走的規矩還是要走的,初春和謝星臨兩人送上先前便準備好背得滾瓜爛熟的祝壽語。
外人看來,謝小少爺和這位新女朋友默契般配,非常登對。
但謝老爺饒有興致的眼神在他們身上逗留許久。
老人家枯瘦的老指捻着木球,有節奏地轉悠幾圈,開腔問道:“星臨,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女朋友之前是什麼身份?”
在場的其他人豎起耳朵,生怕自己聽漏什麼八卦,按理說,謝小少爺帶到老人家面前的肯定是乾淨人家的女孩子,聽老爺子的這語氣,似乎有別樣的因緣。
謝星臨則稍稍一怔,以爲爺爺說的是初春曾和謝宴訂婚這事。
這事要是提起來的話,有弊無害,不論是對初春還是謝家,會落人一定的話柄。
見孫子許久沒說話,謝老爺沒有隱瞞,笑着說:“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家先前給你訂過一門婚事。”
“記得。”
“後來這門婚事因爲你要出國,便作罷了。”
“嗯……”謝星臨愣上幾秒後,突然有所反應,“爺爺你的意思是說……”
他之前確實有過一個娃娃親,但他自己和謝明都不太情願,所以轉接給二叔。
而二叔和初春曾經訂過婚,那麼……
這個原本和謝家有娃娃親的女孩就是初春?
“你猜的不錯。”謝老爺微微仰首,“你的女朋友之前和你訂過娃娃親,我還以爲你不喜歡,沒想到取消過後的十幾年,你還帶着人家來見我,你說巧不巧?”
全場的氛圍,因爲這一句,頓時放鬆起來。
原來是機緣巧合。
如果真是這樣,那確實讓人感慨緣分的不易。
經歷再多波折,到頭來還是走在一起。
“太巧了!”有人帶頭鼓掌,“第一次見過這麼巧合的事情,一定是老天爺的安排,我提前祝小少爺和這位小姐長長久久,希望儘早喫到謝家的新喜酒。”
這馬屁拍得很到位,正得謝老爺的心思。
其他人跟着拍馬屁,你一句我一句,什麼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都出來了,好像這不是謝老爺的壽辰,而是他們的婚禮。
他們越是這樣,謝老爺越是開心。
謝星臨則一直處於震驚之中。
繼知道二叔是渣白月光後,這是第二個讓他驚愕的事情。
他和初春竟然有那樣的關係。
真是要命。
如果當初老老實實接下這樁婚事的話,哪會像現在這麼辛辛苦苦,還多出二叔這樣的老傢伙和他競爭。
會面結束,謝星臨仍然懊惱。
“要不是爺爺說的話,我還不知道我和你有婚約,我們纔是正兒八經的一對。”
“這不一定。”退出人羣后,初春站在樓梯口的窗邊,吹着涼涼的晚風,語氣很輕,“沒準那時候你和謝宴一樣排斥我。”
“排斥你?”
她點頭。
“怎麼可能,二叔是二叔,我是我。”謝星臨驀然想到,他和初春剛見面的時候,她還不能開口說話。
難道是因爲這層原因,二叔才傷害了她?
那現在二叔又和他搶人是幾個意思?因爲她變成正常人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謝星臨後悔自己上次打人打得輕了。
“仔細一想,我對你好像有點印象。”謝星臨突然想到什麼,“我爸以前拿你照片給我看過,還挺好看的,但我爸替我做了決定,他還說什麼,他和你爸是朋友,你要是能嫁給二叔,以後二叔有什麼祕密,你也可以向我們彙報。”
初春瞳孔微震,“是這樣嗎。”
“我知道得不多。”謝星臨一邊說一邊上樓,“只記得那會兒爺爺沒說誰掌權,我爸挺怕二叔給他穿小鞋的。”
所以,要安插一個內鬼嗎。
這件事,初春竟然沒從父親那裏聽到過。
想來也是,初父之前以利爲重,事情沒成之前自然不肯說,而現在初家衰敗,興和內部穩定,曾經的事情確實不值得再提。
謝星臨臉上的懊惱之意尚未退減,拍了拍額頭,“我突然想起來,四樓書房應該還有你的照片,我去找找看。”
他上樓的速度很快,初春慢慢跟在後面。
謝星臨的話,迴盪在耳際。
其實,如果換做別人,當初的她也不是一個很好的娃娃親選擇。
不僅是個拖油瓶,還是可能威脅自己利益的內鬼。
別說愛人,被謝宴當成朋友,都是挺幸運的事情。
樓上沒有人,走廊寂靜,長而空蕩,不知道謝星臨去哪兒了,無盡的黑暗讓人毛骨悚然。
走着走着,初春不知道來到什麼地方。
有燒香的味道。
順着味道過去,竟然發現一處亮着燈的房間。
“星臨?”
初春走過去,輕輕喚了聲。
進去後才發現並不是謝星臨。
挺拔頎長的男人背影透着熟悉感。
謝宴爲什麼在這裏。
這邊是……祭拜的地方?
房間並不空蕩,安置老式的紅木桌椅和櫃子,泛黃泛舊的書籍,窗口掛着風鈴,精緻的瓷花盆裏秧着枯枝,看起來死氣沉沉的,卻讓人很容易聯想這裏曾經的風光。
“謝星臨不在這裏。”謝宴背對着她,開了口,“他在書房,出門兩次右拐。”
“噢……謝謝。”
初春沒有打擾,安靜退出去。
前腳剛出去,後面房間的燈暗了。
她回頭看一眼。
心中有兩個疑惑。
謝宴怎麼知道謝星臨的位置,他們叔侄二人剛纔碰面了嗎,還是說他一直在四樓。
他剛纔,似乎在祭奠着某人。
在老父親的壽辰,所有人都在歡樂祝福的節日,他在和地底下的人互通悲哀。
是……老夫人嗎。
初春只知道謝老夫人走得早,且生前沒什麼存在感。
她大概理解他今天的情緒爲什麼無法抑制地落寞了。
不僅僅是母親的忌日。
而且,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謝家那三個男人都不記得。
謝星臨不記得正常,他甚至不知道奶奶在世的模樣,但謝老爺剛纔的樣子,從臉上看不出一點悲痛。
不知別人傢俱體事宜,初春深嘆一口氣。
出門右拐,再右拐,就可以看見書房。
然而她只看到黑暗。
很快,樓下傳來謝星臨的聲音:“初初,你在哪?”
想不到謝星臨已經拿到照片下樓了。
“我……”
初春剛吐出一個字,還沒報她的位置,腰際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將她硬生生拽到懷裏。
身後的懷抱有松木香氣息。
她愣了幾秒,看着謝宴,滿是不解。
另一邊,則是謝星臨一邊上樓,一邊叫她的聲音:“初初?”
沒有再猶豫,謝宴將初春拉到書房裏。
門關上的那一刻,謝星臨剛好上樓。
他看見的,是黑暗,沒有人影。
但他明明聽見一個字的音節聲。
謝星臨開始往前走着找人。
書房裏,初春的後背貼着冰涼的前面,肩上方是男人撐於牆面的手臂。
他環抱着她,兩人極近的呼吸,無聲無息地交織着。
男人低頭可以觸碰到她柔軟的發和白潔的額頭。
“你是不是要去找他,繼續假扮女朋友?”
他脣際溢出的每個字音,不輕不重,聲調沉啞。
初春有些莫名其妙的,沒抬頭看他,垂眼回答:“……是。”
“那你出去見他前,先還債給我。”謝宴俯身,在她脣際咬重字音,“小初春。”
還債……是指三年前她偷親他那一次嗎。
那隻是個意外。
還沒來得及有任何的反應,初春感覺到下顎被男人冰涼的指尖輕輕捏住,往上一抬,嬌軟的紅脣格外惹眼,他一瞬不瞬望她許久,慢慢緩緩地靠近,覆上昏暗中那抹紅。
吻得輕而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