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氏的風玄清,乃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家主,面對秦氏的欺凌與即將到來的滅族之災,他寧願玉石俱焚,也不願出賣恩人。
更何況秦氏指責他勾結外敵,無疑暗指風氏在包庇窩藏地界餘寇。
或爲他的悲壯所打動,也爲風氏的厄運所不忍,於野權衡再三之後,答應幫他守護支邪山。
一切順理成章,又合情合理。
唯恐秦氏偷襲,風玄清帶着弟子在暗中戒備,幾位高人則把守峽谷,靜候強敵上門。
於是乎,於野在白日裏帶着青衣、邛山坐在草屋門前,飲着美酒,說着閒話,欣賞着田園風光;當夜晚降臨,則吹着清涼的山風,看村落中的點點燈火,仰望着漫天星辰。
與幽冥仙域不同,此地沒有四季之分,常年溫暖如夏。據說其他星辰也是如此,或冰雪天地,或赤炎如火,或猛獸遍地,或陰氣肆虐,不一而足。
再者,夜晚的月光也更爲明亮,猶如一輪巨大的玉盤懸在頭頂,似乎觸手可及,令人遐想無限。
轉眼間,三日過去。
沒有強敵入侵,也沒有任何異狀。
風玄清唯恐幾位高人煩悶,吩咐弟子送來美酒、喫食。一旦有喫有喝,邛山便不再抱怨來到天界星域之後,難得這般悠閒,又有頭領與仙子的陪伴,老狐已是別無所求。
又是一日清晨。
山谷中氤氳着淡淡的霧氣,隨着裊裊炊煙升起,幾道朝輝傾灑而下,使得這寧靜的所在變得朦朧而神祕。
草屋門前的老樹下,於野輕輕站起身來。
一旁的青衣有所察覺,緩緩睜開雙眼;邛山仍倚着樹幹而坐,懷裏抱着酒罈子,兩眼微閉,臉上帶着愜意的笑容。
於野衝着支邪山的主峯投去一瞥,轉身朝峽谷走去。
“此間無事,閒走一二!”
塵霧瀰漫的半空中飄着禁制,四周潛伏着風氏弟子,村落的凡人守着家門不敢外出。看似寧靜的山谷與優美的田園,殺機四伏、吉兇莫測。
而連日的守候,漸漸使人無趣。他想走一走,看一看山外的風光。
“我正有此意!”
“哎呀,老狐亦然……”
“豈能無人留守?”
青衣剛剛起身,邛山扔了酒罈子便要叫嚷,被她訓斥一聲後,頓時老老實實守在原地。
於野走下山坡。
裏許遠處,便是峽谷。
此處乃是支邪山的門戶所在,僅有兩三丈寬,卻有數十丈之深,兩側爲峭壁聳立。
他在峽谷前稍作停頓,信步往前。青衣隨後而行,披肩的銀髮像是一蓬雲霧飄逸出塵。
邛山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不免有些鬱悶,而他抓起酒罈灌了口酒,又禁不住撫須一樂。獨自一人看守支邪山的門戶,可見仙子對他的倚重。何況他並非孤立無援,有見淵與樊玄、元桀的暗中策應,足以對付天微山的宵小之徒。
嗯,一個人獨樂樂,飲酒……
峽谷之外,是片空曠的山野,拂面的涼風送爽,目睹青天白雲,頓然令人心曠神怡。
於野走在山野之間,腳步輕盈,神態悠閒,卻不忘留意遠近的動靜。
萬里方圓之內,未見異常。莫說修仙者,凡人也蹤影皆無,僅有飛鳥越過叢林,隨風傳來幾聲啼鳴。
是風玄清的消息有誤,還是強敵藏匿了行蹤?
不管如何,天微山僅有一位仙君高人。秦月子若能知難而退,他也無意挑起紛爭。便如青衣所說,且求個三年五載的喘息之機,他便會離開此地,前去尋找神界的下落。
數里外,有個土坡。
於野走到土坡之上,舒展雙臂,昂首向天,口中發出一聲輕嘯,便如雄鷹展翅,亟待一飛沖天,又似孤狼嚎叫,宣泄着他壓抑已久的情懷。
與此同時,清冷的話語聲響起??
“龍游碧落野雲低,紫電青霜繞玉梯,萬古長天誰與共,仗劍獨步九霄去……”
一旁的青衣負手遠望,青色道袍、披肩銀髮,與瘦削的身影,使她平添了幾分孤傲的韻致。尤其她的一席話,似乎有感而發,意境高遠,卻又讓人聽不明白。
於野回過頭來,神情有些尷尬。
他就是一個粗人、俗人,遠不比青衣仙子的境界超凡,有心附和兩句,竟然不知從何說起。
又聽話語聲響起??
“你在想什麼?”
“哦……”
於野沉吟片刻,道:“我在想……大澤的江湖與道門。”
“既然家園難捨,爲何背井離鄉?”
“大澤靈氣稀薄,仙道沒落,又遭仇家追殺,迫不得已之下,前往靈山尋覓仙緣!”
“倘若從頭再來一回,你將如何抉擇?”
青衣走上土坡,清冷的神色透着一絲滄桑之意,而話語聲卻溫和了許多,彷彿她也在困惑、思索。
“從頭再來一回?”
於野沉默不語。
倘若再來一回,又將怎樣?他爲了尋找爹爹的遺骸,必然要前往靈蛟谷,遇到塵起與白芷之後,厄運接踵而至,拼死抗爭與逃亡之外,他仍將別無選擇。只要他活着,便會一路走來……
青衣似乎看穿他的心事,微微頷首道:“龍起於野,必將叱吒風雲。不管你相信與否,早已宿命既定,要麼褪去龍甲墜落九幽,要麼一飛沖天而踏轉星河!”
於野聳聳肩頭,依然無言以對。
他不信宿命。
雖然如此,卻也不甘墜落九幽、跌入塵埃。
而踏轉星河,該是多麼大的神通啊!他若有這個本事,定要整飭星域,化解天下紛爭,打造一方他所想象、所追尋的田園淨土。
“嘿!”
於野忽然咧嘴一笑,拂袖一甩,踏空而起。
恰是旭日高升,漫天的朝暉之下,他的身影倍顯挺拔,他的笑容亦愈發燦爛。
青衣昂首仰望,眼光閃爍。她清冷的臉頰,浮現出一抹久違的欣慰之色。
而不過轉瞬之間,於野已恢復常態,抬手指向遠方,出聲問道:“千裏之外,元氣匯聚,似有靈山存在,緣何未聽風玄清提起?”
與此同時,支邪山的方向飛來一道人影。
風玄清!
只見他遙遙拱手,帶着歉意道:“族中事務繁忙,有所慢待,今日前來,聽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