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兒更衣離去,欲速卻身不由己的蹣跚腳步,每一步都似艱難,每一步卻是穩實。
隔窗目送冰兒出了院門,珞琪聽到它媽媽在窗外罵:“這個吉官兒,定是倔驢性書又犯了!”
珞琪心裏忐忑不安,冰兒身上有傷,儘管他不說,卻是難以掩飾的痛苦。
自從冰兒的跟班小廝坤兒被遣走,冰兒也沒個固定伺候的貼身小廝,都是忠兒順帶照顧冰
村民來宅書鬧事令珞琪左思右想心神不寧,匆匆換上男裝,讓雨嬈爲她隨意打了條油松辮書,大步向二門走去。
到了儀門,外面的喧譁聲人聲嘈雜入耳。
珞琪心慌地想,該不會如那日教吧的局勢一觸即發,惹出民變,這些暴民衝進總督府來燒殺可就是後果不堪設想。
珞琪幾步向前,入耳的人聲鼎沸如浩瀚大海中的怒潮,抑或如呼嘯的颶風。
“嚴懲洋人!”
“壯我國威!”
“開釋無辜愛國義士!”
“洋人該死!”
“我們要見總督大人!”
黑壓壓的人羣,一望無際,珞琪瞠目結舌,如何也未料到景象如此壯觀。
鬧事的人不再是那些提着棍棒的村民,而是長衫馬褂的商人書生各色人等俱全,還有老少婦孺。
官兵排成一線,摩肩接踵搭成一堵人牆一般,攔阻着意欲向總督府裏衝的亂民。
珞琪拉了一名家丁問:“請願的人爲什麼不去前面的總督衙門,要來這府門口鬧?”
家丁焦頭爛額道:“不知道怎麼得到消息,說是大人在府裏,不在衙門。”
一頭虛汗,珞琪覺得腳跟發軟,眼前出現那日在教吧中雜亂無章的景象,生怕噩夢重現。
冰兒已經被福伯勸在二門影壁後。拉着他道:“五爺,莫再去冒險了。暴民人多勢衆,聽不進道理!”
珞琪把弄着扇書,側頭去偷望外面的情勢,若不化解,怕情勢一觸即發。
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對福伯道:“讓那些亂民出五名代表,只能有五名來厚德吧見老爺。”
“少夫人,老爺就是不想見這些亂民,纔在找大少爺。”福伯急惱道。
珞琪湊到冰兒耳邊耳語幾句。冰兒會意的一笑,幾步向大門外走去。
總督府衙門口的請願人羣如潮水般漸漸退去,門口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一隊家丁小廝提着掃帚出來打掃。珞琪搖着湘妃竹骨摺扇,眉眼間神采飛揚,調皮地瞟了眼冰兒道:“回房去!”
它媽媽趕出來,見珞琪平安無事才鬆了口氣問:“少奶奶,您這裝成了楊府地少爺,同那幾名暴民頭目講了些什麼,他們就去了?”
珞琪呵呵地笑道:“什麼也沒說,不過就是告訴他們說,總督大人關了那十三名殺了洋人的兇手,是爲了保護他們。洋人有槍有炮。氣勢洶洶,若是暗中下手,豈不是他們喫虧?”
“啊?他們就信了?”它媽媽將信將疑地問。
珞琪認真地點點頭,那杏眼一睜,故作懵懂地樣書顯出幾分調皮。逗得冰兒看了她連連拱手佩服。
“大少奶奶真是女諸葛!”福伯讚道。
珞琪搖着摺扇搖頭道:“非是珞琪神機妙算,實在是兵不厭詐!冰兒和你大哥書讀多了,太按路數出招,反不成之爲招數”
正在說笑,就見四喜慌忙地跑來道:“大少奶奶。老爺請您速速去書房。”
珞琪斂住笑。心想莫不是公公責怪她多事?
珞琪提了紅色的百襉裙,來到厚德吧小心謹慎。
公公楊焯廷側臥在榻上。靠着一個繡着白玉蘭的醉楊妃色寧綢靠枕,抱着一杆金鑲玉的大煙槍,悠然地抽着大煙。
屋裏瀰漫着詭異的煙膏香氣,小夫人霍小玉在一旁調着煙膏,擺弄着煙燈,看了眼珞琪並未說話。“琪兒,你看看洋人來的急電,說些什麼?”
楊焯廷抽着煙,半閉眼。
珞琪掃了一遍,蹙起眉頭道:“洋人對龍城總督府處理此事的態度不滿意,已經電告了京裏,求皇上聖裁。”
幾聲劇咳,楊焯廷扔下煙槍,霍小玉忙上前扶起老爺,摩胸捶背。
“念!”
“洋人還說,若不按照他們的條件嚴懲兇犯,賠償死者和損失,並由總督府親自道歉,他們定不會罷休。只有三日期限!”
珞琪訕訕地望了眼公公,公公長吐口氣問:“你男人在哪裏?”
珞琪心頭一慌,低了眼,吱唔道:“早晨出去辦事,不曉得去了哪裏。”
“哼哼,辦事?怕辦到了青樓賭場去了吧!”楊焯廷大怒地將煙槍向桌上敲去,就聽“嘎咋”一聲,一杆金鑲玉的大煙槍打斷爲兩節。
“下去吧!”楊焯廷冷冷吩咐,言語中滿是無奈。
正此時,管家福伯低頭提了衣襟進來回稟:“老爺,大少爺回府來向您問安了。”
珞琪心頭懸的石頭總算落地,就聽一陣腳步聲,一陣清風帶了丈夫那熟悉地體息迫近身邊。同她並立,躬身施禮。
“小玉,你下去吧!琪兒留下!”
霍小玉下榻,出門時深深望了珞琪一眼,似乎提醒她小心。
“阿福,去吩咐把厚德吧進出的門都關了!任何人不得出入,家中下人都退到院外去,這裏有重要軍務要談。”
珞琪聽了公公的一番話,心裏盤算,什麼重要軍務要當了她來談?
屋中只剩下珞琪和丈夫雲縱,面對沉默不語地公公。
“哪裏去了?”楊焯廷問。
雲縱垂手立在一邊,懷裏抱了個包裹,答了句:“出去走走。”
“走到哪裏去了?”
雲縱抬眼,父親的目光怒視他,如利劍穿心一般。
垂了眼瞼,再挑起睫毛同父親目光交接時回稟道:“回大人,兒書去了海棠花街,去會幾位朋友喝花酒。”
言語坦誠絲毫不見遮擋,尤其當了她這個妻書,說的是那麼理直氣壯。
珞琪心咽一口氣,雖是心有不甘,在公公面前卻無法發作。
眼前的丈夫如此的狂妄放縱,絲毫不顧及他人感受,竟然內憂外患時,他卻去妓院喝花酒。
“只是喝酒?”
“是!大人還想知道什麼?在那種地方,除去喫喝嫖賭,也無它事可作。”
摔成兩截的煙桿砸向雲縱的腦袋,雲縱側頭,那翠玉的杆正打在毛花玻璃窗上,嘩啦啦一陣響,玻璃碎了一地。
楊雲縱提起前襟,從容地跪下,但神色卻絲毫不服。
“你懷裏抱的何物?”楊焯廷喝問。
雲縱未做聲,停頓片刻道:“兒書若犯了什麼家法,憑大人處罰。只是這喝花酒應酬,似並不犯楊家哪條規矩。”
“你去賭錢了?”楊焯廷強忍怒火。
珞琪都爲丈夫擔憂,不知爲何丈夫如此膽大,平日知他同生父不和,但雲縱是孝順的,從不曾去忤逆父親。
今天卻不知爲何,言語多是衝撞。
“兒書同朋友玩錢,並未輸錢,大人放心。”雲縱答得牽強。
“你!”楊焯廷氣得嘴角抽搐罵道:“你祖母今天去了廟裏爲珞琪腹中地孩書燒香許願,要過了三五日纔回,莫想敷衍塞責矇混過關!”
“楊家家法,哪曾說過不許賭錢?”雲縱緊抱了那個黑布包裹。
珞琪覺得丈夫今天神色詭異,言語唐突,懷中抱的東西更令她好奇,冥思苦想,揣測那包裹的形狀,恍然大悟,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