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老夫倒是帶了些。傷寒論有雲,石膏粳米煮湯去渣,可爲‘白虎湯’。莫非修齊要做白虎湯?”
孫思邈不解道:“白虎湯清氣分熱,清熱生津,卻不曾聽說對斷骨之傷有何益處。”
當然不是什麼白虎湯,打石膏嘛,二十一世紀的人誰不知道。斷骨處的傷口用硬邦邦的石膏,你想動都動不了,不但能固定骨頭,還能用來防身。
石膏很快被取來,蕭庭一看就傻眼了,攏共也就大拇指頭大的一小塊,別說斷的是一條左腿,就算是第三條腿斷了這點石膏都不夠用。
“修齊到底要作甚?”孫思邈見蕭庭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忍不住的問。
蕭庭大概解釋了一下,石膏加熱然後幹掉之後會定型,可以固定斷骨。這不深奧,孫思邈立刻就明白了,一拍大腿:“不錯,好辦法!我這就叫人去長安採購石膏。”
“一來一回的,也不知道要多久。”蕭庭眼珠子一轉,沒石膏,咱不是還有神仙粉嘛。
神仙粉是個好東西,革命工作的螺絲釘,哪裏危難頂哪裏,一桶石灰水提到帳篷裏來的時候,還咕嘟嘟的冒着煙,聽說要把這東西倒在自家侄子身上,牛老漢臉都嚇白了,牛犢子更是苦着臉說小神仙我跛了就跛了吧,我不要媳婦了……
事到如今,還能由得你!我小神仙的偉大醫學實踐豈能因爲你要不要媳婦而擱淺?
蕭庭找了一大堆麻布,把麻布在石灰水裏浸泡透了,趁着水沒幹,用最快的速度裹在小腿斷骨處,由於傷口之前已經貼着肉裹了幾層布,所以石灰水不會燒到皮膚。
一層一層,又一層,中間再加點軟乎的東西,然後又是一層一層又一層,把傷員的大腿裹的和腰一樣粗。
一二三,變!
麻布上的石灰水很快就幹了,原本軟塌塌的麻布,變得硬邦邦的,蕭庭屈着手指敲了一下,‘砰砰’作響,大功告成。
“乖乖,這神仙水咋就變硬了?”牛老漢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水乃是至柔之物,麻布也是軟軟的,咋被小神仙這麼一日擺,就變得跟磚頭一樣硬邦邦的呢?
“成了,記着,五日之內,還是別動別走,解手什麼的,叫人伺候你,別不好意思。五日之後,你傷口大概會很癢,給我忍着,不許撓,反正隔着那麼厚的石膏腿,你撓也撓不着。二十日之後,找跟柺杖,杵着就能勉強走路了,但還是那句話,能不走就不走,儘量躺着不要動。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你有很大的機會恢復成正常人,但不敢保證,還得看運氣。”蕭庭又吩咐了一通注意事項,石膏有幫助,但不是萬能的,何況這也是他第一次製作簡易的‘石膏繃帶’。
“若是不出意外,至少有七八成希望痊癒,不會變成跛子。”孫思邈目光灼灼的望着‘石膏腿’,從專業的角度分析道。
七八成的把握,這就已經很讓人激動了。孫老神仙出手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放在小神仙手裏,就有了七八成希望,簡直是天差地別。這不能說孫思邈醫術不佳,只能講蕭庭開掛了。
傷員千恩萬謝,掙扎着想要爬起來給蕭庭磕頭,牛老漢按住了他,要替他磕頭,儘管知道蕭庭不喜歡人磕頭,可這是大恩,大恩不能不言謝!
“要謝就謝老神仙吧,沒有老神仙幫他正骨骼,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就救不了他。”蕭庭擺擺手道。
“都要謝,都要謝,老神仙小神仙大恩大德,臥牛村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忘。”牛老漢有點哽咽,摸着侄子的腦袋,無限感概:“這麼大的災,擱在其他地方,只怕早就死絕了,臥牛村能遇上兩位貴人,這是積了幾輩子的德啊。”
能說啥呢?蕭庭越來越被這些人感動了,中國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厚道的一個民族,他們遇到再大的災難,都從來沒有怨天尤人,只是咬着牙自己堅持下去,牙打碎了吞肚子裏,眼淚流乾了埋着頭繼續苦幹。但別人給予他們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他們都銘記在心,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報答人家。
蕭庭並非種族論者,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人種和人種的確是不一樣的,都是同樣的黃皮膚黑眼睛,有一些人種和中國人卻是截然相反。連牛老漢這個一千年前的農民都知道,大恩不能不言謝,那大仇呢?相逢一笑泯恩仇,只適用同胞兄弟,不適用外族仇寇!
想遠了,蕭庭撓撓頭,自己又開始糞青了,下頓飯還沒着落的人,就想着滅人家國亡人家種,這不典型的傻缺嘛。
“你你你,就是你,過來。”蕭庭回過頭,沖帳篷外招招手。
那個剛纔被蕭庭用人工呼吸救了的小娘子,一直站在帳篷外,探頭探腦的朝裏面望,見小神仙主動找她,小娘子臉一下紅到了耳朵根子,低着頭扭扭捏捏的走進來,手足無措。
“諾,戴着口罩,從今天開始,這個帳篷裏的傷員就歸你照顧了!”蕭庭扔給她一個口罩。
“奴家這條命是小郎君救得,小郎君有吩咐,奴家定然盡心。”小娘子趕緊蹲下來行禮。
她還沒明白蕭庭到底是什麼意思,以爲真的只是讓她來照顧傷員的,牛老漢老奸巨猾,頓時就領悟了,衝着牛犢子咧嘴一笑,牛犢子長得是醜了點可心裏明白,撓着頭呵呵傻笑。孫思邈一把年紀了什麼不懂,跟着會心的笑了。
皆大歡喜,唯獨小娘子一臉茫然。見大家都笑,她也跟着抿嘴低頭笑。
裴行儉大步走進帳篷裏,手裏端着半碗沙湯,火急火燎的問:“聽說修齊有治斷骨之法?”
這傢伙一隻眼眶烏青烏青的,看樣子沒從熊二手裏討到什麼便宜。
“現在還不敢肯定,這法子是我師父教我的,我也是第一次用,不過以前看我師父治療山中野獸,還是有些作用的。”蕭庭指着牛犢子的繃帶腿:“不過一個月之後就能見分曉,明府問這作甚?”
裴行儉對於石灰繃帶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蹲下來在牛犢子腿上輕輕的敲了幾下,頭也不抬的說:“修齊可能不知道,我唐軍常年征戰,每年都會有大量的傷兵,其中斷骨的傷兵佔了至少一半。那些傷兵就算是治好了,大部分都會殘廢,腿跛手斷的,一輩子都無法再戰場上拼殺。那些可都是經過戰陣廝殺的老兵啊,若是修齊這法子管用的話,這些人就能重新投入軍中,是我大唐將士之福,是我唐軍之福。”
“不錯,一個老兵,在戰場上就能帶一羣新兵,老兵組成的部隊,戰鬥力絕對可怕。百戰精銳嘛,說的就是老兵。”
蕭庭點點頭,裴行儉說的在理,這年頭用的是冷兵器,還要長途行軍,軍人殘廢了,哪怕只是瘸了跛了,都幾乎不可能再上戰場,而且這部人還要拿國家的撫卹,也是一份經濟負擔。
見蕭庭說的頭頭是道,裴行儉眼睛一亮:“修齊還懂兵?”
“略懂略懂,師父交過些皮毛……”
蕭庭咳嗽一聲,你這麼火辣辣的望着我幹啥,想讓我跟你去當兵?門都沒有。
“裴郎想的都是軍旅之事。老夫想的卻有些不同。”
孫思邈正色開口道:“漢武大帝征戰二十年,武功赫赫,大漢雖國威大張,國力卻大退,遠不如文帝時期。我大唐的傷兵,落下了殘疾,日後也不好生活,連種田都困難。若是修齊這法子當真管用,無異於救了這些人,從長遠說,每年都給我大唐保留下大量的青壯,於國於民,都是件樁功德無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