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爲大修,寶沙散人,手段雖是不少,但大多都是虐菜之術,威能平平,並無新意。
像此前的漫天黃沙,如蝗蟲般,遮雲蔽日,單是看着,便只覺得心驚肉跳,更何況是領略了。
但實際上,這等手段,也就是聲勢大些,實際上威能一般,面對同境大修,沒什麼用。
面對強者,那更是不堪一擊。
只說是花裏胡哨,稀鬆平常。
怪不得是公認的大修地板。
看來這個名號來源,也不是毫無根源。此等戰力手段,打過交道,便都明白了。
看着唬人,實際上也就那樣。
不過話說回來,寶沙散人的這些手段,面對下境修行者,普通天人,卻是尤爲好使。
單是那等漫天聲勢,便足以讓人心神震怖,讓人生不出抵抗的心思。
寶沙散人的一應手段,可以說是虐菜神技,但戰力的話,在同境修行者面前,那就是平平無奇了。
不過,對於那門寶沙之術,陳平安還是比較好奇的。
畢竟,能讓赤霄盟盟主,特意邀請的,用來參研後天之體的參考祕術之一。想必必有獨道之處,絕不至此前如此。
此等考量下,方纔是陳平安問話的目的。
“道友說笑,小修這點微末伎倆,在道友面前,不過如螢火,不值一提。”
寶沙散人的姿態放得極低,臉上驚懼之餘,露着討好的笑意。
一應姿態,與此前天壤之別。
雖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但一尊大修如此,此等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
如世間言語,能以生死讓別人恐懼的,自己直面生死之時,也同樣會感到恐懼。
但這都是常人,能成天人者,心性大都不俗,即便有貪生怕死之徒,那也是道心所在。
天人如此,能成大修者,更是如此。
寶沙散人以一個微末,自西荒小部落中走出一條修行路,從常理來論,應是殺伐果斷的狠人。
應不會是什麼貪生怕死之徒。
倘若貪生怕死,他也未必會有今日這般高度。
再弱的大修,再是大修地板,那也是天人大修。身份地位,武道威勢,不是尋常天人所能比的。
於一方地界而言,可稱之爲主宰。
一方主宰如此,說實話這等畫面還是比較少見的。甚至於,能讓不少見到,心裏濾鏡破滅。
認知中,天人大修也不過如此。
陳平安對寶沙散人所知不多,認不清他的底色,此刻倒也沒有大意。
“本座不想問第二遍。”
掐着寶沙散人脖子的手,微微用力,讓人感到一陣窒息之感。
天人大修雖已在一定程度上杜絕此事,但此刻神魂震盪下,即便是寶沙散人也覺痛苦無比。
“道....道友饒命,寶沙之術......"
寶沙散人劇烈地喘息着,磕磕絆絆地說着。
“限制頗多,若欲施展,需要小修......”
只是,他的話纔剛剛說到一半,陳平安便猛地察覺到不對,感受到一道奇異波動在寶沙散人的眉心靈臺內孕育。
如璀璨之光,吞吐沙黃之意後,不斷地凝聚震盪,重重疊疊,映照出奇異波動。
“哼!”
陳平安一聲冷哼,雷音如刑罰,震盪神魂。
寶沙散人的臉色霎時間,便是一白,靈臺之中的奇異波動,爲之一滯,隨後在那如雷罰般神魂震盪的精準打擊下,消散一空。
“找死!”
陳平安氣血猛地洶湧,使用巨力發。寶沙散人那受天地榮養的脖頸身軀,在這一刻幾如竹條般彎曲,在那巨力下顯得岌岌可危。
在他面前,竟然還敢耍小聰明。
“道友!有話好說。”
寶沙散人面色慘白,毫無血色,低頭告饒。
那驚慌不安的神情下,是那如山呼海嘯般的浪潮洶湧,他心中震盪,看着陳平安的眼神裏,是震撼到極致的驚色。
他深藏靈臺之內,如此隱祕的波動,對方竟然能夠察覺?
對方的神魂,竟然敏銳至此!?
這是何等底蘊?
寶沙散人惶惶不安,這一刻,真正放下了所有籌算。
他本意以寶沙之術,作爲爆發底牌,脫困而出。但寶沙之術,還未真正震盪孕育,便被對方察覺,胎死腹中。
這等能爲手段,即便是再資深的老牌大修,都難以做到。
面前之人,能輕易做到這一步,那他的戰力.......
寶沙散人不敢往深想去,此刻真正熄了殊死一搏,暴起反抗的心思。
與絕大多數的同境大修不同,自幼年時期,便見慣了爾虞我詐,利益計較的他,早已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在那不將人命當一回事的部落中,他早已懂得什麼纔是他真正需要的。
生死麪前,一切都可以當做尋常。
而他,就是這麼在那等級森嚴的秩序中,一步步活出一個人樣來。
只有認清現實的人,纔不會真正端着,塑造那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自我錯覺。
神魂浪潮和恐怖氣血下,寶沙散人的意志,如燈中燭火,在風中飄揚不止,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道友饒命,小修願犬馬之勞,爲道友鞍前馬後。”
他竭力長呼,尋找着活命之機。
“請道友高抬貴手!饒小修一命。”
寶沙散人毫無形象地告饒着,一如乞求活命的部落奴僕。
“道友若是不信,小修可以道心立誓,爲附庸奴僕!”
寶沙散人斑駁的頭顱,在這一刻顯得極其可笑。
但就是這麼可笑的舉動,陳平安竟還真是收回了掐住對方的手臂。
“多謝道友,謝謝道友,小修這就立誓。寶沙願爲......”寶沙散人露出劫後餘生之感,只是他的話還未曾說完,便見面前之人,抬手一指,一指點在了他的眉心上。
然後,神魂震盪,他整個人便是暈了過去。
看着面前沉寂昏迷,失去意識的寶沙散人,陳平安沒想到整件事情會是如此潦草地收場。
他心心念唸了許久的大修之戰,同境爭鋒,酣暢淋漓的一戰,最後落得一個虎頭鼠尾。
這寶沙散人鬧出的動靜雖大,但半點不經打,此前期待的寶沙之術,也未曾領略,便就這麼落在了他的手裏。
陳平安懷疑,此前那靈臺內的奇異波動,恐怕便是寶沙之術出手的前兆。
對方面上服軟,實際上暗作計較,以作謀算。
好在他的神魂敏銳異常,近距離下,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此等情況下,也是他並沒有鬆懈的緣故。
說起來,成就大修後,他也是飄了。
多少反派死於話多,這麼多前車之鑑放在面前,他偏生還多問了幾句。
對方的手段要是再強點,那隱祕的波動要是再隱祕一點,那恐怕......
後果還真不好說。
陳平安搖了搖頭,看着面前陷入昏迷的寶沙散人,又額外地加了一道禁制,封禁對方神魂感官。
此等禁制之法,是由萬魔血禁,融以七絕禁法,參研而來。此前頓悟,便是有關這一方面。
乃七絕禁法的精義延伸,也是真正讓這門功法踏入真功寶卷範疇的精華所在。
“還是當多慎重些。”陳平安暗自自省。
也是期待許久的一戰,最後弄得意興闌珊,不足預期,方纔有此。
但不管什麼緣由,類似的低級錯誤還是不能再犯,若真要問話什麼的,先把對方廢了再說。
寶沙散人,陳平安沒殺了他。
留着他,還有用。
將寶沙散人如死狗般單在手裏後,陳平安的目光也落在了不遠處的碧蒼郡王身上。
此刻的碧蒼郡王,已經短暫恢復神智,氣息雖是虛弱無比,彷彿碰一碰就會倒的模樣。但神色間的灰白死氣,似是要淡了一些。
不知是丹藥起了作用,還是迴光返照的原因。
看着陳平安目光望來,碧蒼郡王的神色虛弱,但眼神裏卻有深深的震撼。
至寶沙落敗,哀呼求饒時,他便已經清醒過來,可以說是目睹了最後的整個經過。
但正是因爲如此,他的心中才足夠震撼。
那鼎盛磅礴的神魂,轟鳴震盪的氣血,無一不在述說着面前之人的強大。
這不是普通大修!
是足以壓制絕大多數老牌大修的恐怖戰力。
大修鍛體,精品重寶,殺伐祕技,高階祕術.......
而這或許……………
還遠不是對方的極限。
若非早早知曉對方,親眼見過一面,他只怕會將眼前之人,當做是一尊不知從何而來的老怪。
“幽冥山脈,鍛體大修.......”
碧蒼郡王陳,這一刻他心中生出明悟。
此前驚現黑冥山脈的鍛體大修,只怕便是刀陳平安吧。
如此一來,就都說得通了。
碧蒼郡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懊悔。
若早知如此,當初…………………
“道友天資卓絕,乃驚世之才,本王有眼無珠,錯看道友了。”碧蒼郡王神色慘淡,湧現出懊悔情緒。
陳平安沒有理會碧蒼郡王的反省自查,他神態平靜,就這麼看着碧蒼郡王,輕輕地問了一句話。
“郡王臨終前,可有什麼遺願未了?”
以碧蒼郡王如今的情形,即便是有什麼療傷聖藥,只怕也無力迴天。即便祕藥接續,左右也不過幾日。
“遺願?”
碧蒼郡王慘然一笑,察覺出陳平安話裏的深意。
他與對方非親非故,彼此間也無交集情誼。一應接觸,不過此前見過一面,他之遺願,對方沒有完成的必要。
但現在對方問及此事,只怕不是聽聽遺願這麼簡單。
“本王縱橫幹載,自幼時修行,便爲麒麟驕子。三歲修行,五歲內氣,十歲玄光,二十歲宗師始成,不足百載,便入天人。彼時,王府上下,認爲本王,有望登臨四境,相源歸藏,再復先祖榮光。但......”
碧蒼郡王悽慘一笑:“世間之事,誰能盡言,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仲永之徒,自古不絕!
陳道友問本王遺願,本王遺願便爲,清羽能接任大位,執掌郡王府,開創盛世基業,再創先祖榮光!”
好傢伙!
陳平安神色凝了凝。
姬清羽順利接位,成新任碧蒼郡王,平息各方聲音,成功執掌郡王府,如此還不止,還要開創盛世基業,再創先祖榮光!
這是把他當做是心願機啊,一口氣能整出這麼多個遺願來。
陳平安心緒變化,神色卻是平靜,他淡淡開口。
“郡王心願能成與否,便看郡王有多少誠意了。”
陳平安沒有提碧蒼郡王的遺願太多,他未必能有幫忙達成。他提的只是,碧蒼郡王究竟有多少籌碼。
有多少籌碼,做多少事情。
至於遺願完成與否,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完成,這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這是他對自身修行的信心,是對未來的絕對信任。
碧蒼郡王顯然也從陳平安的話語中,感受出了那等氣魄。
毫不掩飾的雄心壯志,對自身的絕對信心。
這是一往無前,捨我其誰的凜然霸氣,是我若出手,誰人可擋的絕對信心。
“碧靈心法,本王可交由道友,還有......本王身上所有遺留,都可交由道友處置。只求道友今日,仗義出手,掃清寰宇。”
這位風雲縱橫千載,隕落在即的老人,提出了他最懇切的追求。
“好!既如此,那便由我,爲郡王扶持正統,一掃寰宇。”
陳平安輕輕頷首,從碧蒼郡王的身上,得到了交易報償。
一尊執掌郡王府多年的天人大修,身上究竟擁有多少財富,或許這會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
不過,陳平安對碧蒼郡王,身上之物,並未抱有太高期待。
直至此刻,對方身上的一應之物,只怕都早已有了安排。
他真正期待的,其實也就是有碧靈心法的傳承。
不過,對於碧蒼郡王此後提及的那樁機緣,他倒是頗感興趣。日後若有機會,倒是可以一觀。
“深海祕境......”
陳平安目光思量,深藏一絲期待。
碧蒼郡王,肉身已腐朽至極,雖是迴光返照之態,但再想要倉促而行,來回奔波,顯然不切實際。
陳平安簡單佈置一番,便拎着寶沙散人直衝天際,向着遠處碧蒼行宮,遁光而去。
此刻,遠處行宮,震盪轟鳴,亂戰不止,已至關鍵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