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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 灰色迷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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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風。

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就像村裏的人聽見公雞報曉要起牀,城裏的人聽見更夫打更要起牀一樣,只要晨風帶着露水的溼氣從不知哪個縫隙潛進來,勾小鉤便知道自己該起牀了。

這事細說起來也挺神奇,因爲風並不像打鳴或者敲更,既無聲也無形,當然如若你非說它隨風潛入夢倒也無妨,可通常,勾打下總是一夜無夢的。於是這對風的敏銳感知,便成了勾小鉤一直沒想明白的事情。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他喜歡被這樣和緩的喚醒,就好像屋子裏多了個溫柔姐姐。

剛睜開半隻眼,勾小鉤便抬手拍向自己頸窩。可預料之中的毛茸茸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硬邦邦的枕頭棱角,正好硌到指關節上,饒是勾小鉤控制了力道,還是疼得齜牙咧嘴。

“忘恩負義的東西!”

勾小鉤沒頭沒腦罵了句,既而仰面躺着衝房梁一動不動發了半天呆。

指尖疼痛漸漸散去,那心裏卻愈發空曠起來。像無人的山谷,連回聲都捕捉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眼睛已有些微微脹痛。勾小鉤用力眨巴幾下,覺得舒服了些,才深吸口氣準備來個鯉魚打挺。哪知忽地凌空飛來一物啪就撲到了他的臉上,且不偏不倚正嚴絲合縫。

眼耳口鼻都被捂住的感覺糟糕極了,勾小鉤想都沒想張闊便要罵“誰他孃的喫了雄心豹子膽居然暗算你勾三爺!”卻不料剛咆哮兩個字便因“他”的大口型而吸進一嘴狐狸毛兒,有些絲絮還飄進喉嚨深處儼然成了哪吒的混天綾,攪得勾小鉤上下翻飛真真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嗽出來了。

顯然球兒少俠知道自己闖了禍,於是在勾小鉤尚未平復呼吸時便一溜煙從牀上滾下來呈四腳併攏規矩站立式,等勾小鉤終於從牀上爬起來尋到掃把準備胖揍它,該君早已一眨不眨地讓黑黝黝的眼珠浮出粼粼水光。於是勾小鉤這掃把攥在手裏糾結了又糾結,最終一個橫掃將小東西彈起老高,而後一把丟掉掃帚伸出胳膊任對方穩穩落進懷裏。

“大清早的你不老實在牀上待著亂竄什麼!”勾小鉤嘟嘟囔囔,語氣裏帶出幾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安心。

小球兒自然沒有應答,只彷彿感覺到危險沒了,立刻又歡實起來,一個勁兒把腦袋往勾小鉤的衣襟裏面拱。勾小鉤本就沒着幾層衣服,幾下便感覺到了對方那帶着點兒涼意和水汽兒的尖尖嘴。

涼意倒是好理解,可這水汽……

勾小鉤歪頭凝思片刻,忽地頓悟般起身就往外走,沒兩步便來到一處狹小石門前,抬手推開,只見裏面筐翻籃倒一片狼藉。

勾小鉤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兩下,終沒忍住一把將小球兒從胸前揪起來鼻對鼻眼對眼地咆哮:“你就不能專挑一樣啃啊——”

那之後的好一陣子,勾家早中晚膳都持續的豐盛,因爲勾小鉤把所有被小球兒糟蹋過的菜豆瓜肉都下了鍋。這可樂壞了小球兒,每天上躥下跳歡騰得不行,且逮着機會就往竈臺方向竄。勾小鉤眼看着自己淪落到與狐狸爭食的地步,亦在悲催之中認了命,每天就是敞開了肚皮海納百川。

約半月之後,勾家徹底糧荒,小球兒成了大球兒,小鉤成了大鉤。

可也正是如此,日子才漸漸舒緩下來。除了逼不得已上山刨食,大多數光景勾小鉤都會把小球兒摟在懷裏,絮絮叨叨地給它講些江湖軼聞。

這活動多半是在地面上進行,挑個溫暖的地界兒,小鉤坐在石頭上,小球兒便坐在他的膝蓋上,一人一狐捂得嚴嚴實實,罩在冬日的暖陽裏,慵懶而愜意……

“等開了春我就帶你出去玩兒,你肯定沒去過集市,熱鬧着呢。”

“啾。”

“到時候讓你喫香的喝辣的。”

“啾啾。”

“同意了?那就不許到處亂跑聽見沒?乖乖的跟着你勾三爺。”

“啾啾啾。”

“……喂,我忍很久了,你一個狐狸沒事總學什麼鳥叫!”

“啾嗚——”

勾小鉤嘆口氣,把臉埋進小球兒的皮毛裏。

暖,彷彿能一直暖到心底。

彷彿。

小球兒不住地扭動,勾小鉤知道它是無聊了。其實自己何嘗不是呢。單調的一成不變的日子,似乎看不到盡頭的寒冬,都在不知不覺消磨人的感知。先是世間的色彩變淡,再是歲月的步伐變慢,最終,連喜怒哀樂都變得稀薄起來。以前過冬的時候還會覺得枯燥,可現在,連無聊煩悶這種感覺究竟是個什麼形狀勾小鉤都摸不清了。

天邊飄來一朵雲,遮住了日頭。失去了淡金色光芒的山頂瞬間冷下來。風依舊舒緩,吹到身上,卻讓勾小鉤的上下牙齒打了架。

“嘖,凍死個人哪。”勾小鉤誇張地吸口涼氣,猛打幾個寒顫,甩平一身排排站的汗毛。

小球兒也有樣學樣,支着四條粗短小腿在勾小鉤膝蓋上顫巍巍站好,胡天黑地抖落起來。哪知沒掌握好平衡,剛抖兩下便吧唧摔到地上繼而骨碌碌滾了好遠。

勾小鉤被逗得樂不可支。

驀地,某些影像殘片從眼前閃過,勾小鉤幾乎脫口而出:“要不我帶你去白家山吧,雖說那裏冷得要命,可是……”

可是什麼呢?勾小鉤說到此處,蔫蔫地沒了下文。

白家山,莫名熟悉的三個字。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曾去過那裏,勾小鉤把眉毛皺成了臨仙谷。

前兩天也是,他跟小球兒絮叨的時候不知怎的就講到了胸口碎大石,他還言辭鑿鑿說自己認識個會這門絕技的,還說那人簡直就是蠻牛轉世,別說大石成了粉末,就哪怕真是把錘子敲碎了人家那胸口都不帶紅上一塊兒的,根本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可那傢伙偏偏要去幹些見血的行當……

同剛纔一樣,前面都說得有鼻子有眼流暢自如,可到了後面,卻好像連自己說了什麼都恍惚起來,最終只得不了了之。

耳邊傳來異響,勾小鉤忙抬眼去看,剛剛滾落到地上的小球兒正撒丫子往遠處跑,勾小鉤只來得及捕捉到它毛茸茸的尾巴尖兒。

“喂,你別亂跑啊!”

勾小鉤慌了神兒,趕緊起身去追,可小球兒淨往那沒路的地方鑽,最終,勾小鉤還是追丟了。彼時他已翻了好幾座山頭穿了好幾處險谷,正站在臨仙谷的最深處,前面是絕壁深潭,背後是萬仞羣山,彷彿這個世間已經把他遺棄,就在這無人的山谷裏。

“小球兒你回來好不好,我們出去玩,你想喫什麼我都買給你,我不嫌棄你胖,你看我也很圓啊……”

“回來吧回來吧,乖。”

“喂,我難受了哦……”

勾小鉤不記得自己有睡覺,可他確實是被舔醒的,那溼熱的感覺真真切切。

掙扎着睜開眼,小球兒雪白且圓滾滾的身子便佔滿了視線。

勾小鉤的心臟漏跳一拍,接踵而來的便是無邊喜悅。他沒空去想自己爲什麼在家裏,在牀榻上,只知道摟過對方一個勁兒的蹭,恨不能把那小狐狸揉進自己懷裏。

“吱吱吱——”可憐的小球兒幾近哀嚎了。

良久,勾小鉤終於心滿意足,這才把小東西稍稍放開點兒,細細端詳。

小球兒也安靜下來,眨巴着眼睛望他。

勾小鉤這才發現了不對勁兒。

眼前的“小球兒”通體雪白沒錯,可明顯比之前的球兒少俠纖細許多,那肚子,那腿兒,儼然一秀氣的姑孃家。再看門口,得,壯碩的球少俠正站那兒齜牙咧嘴呢,那架勢分明在說“你個登徒子趕緊放了俺媳婦兒!”

不知爲何,勾小鉤就是可以斷定這倆狐關係匪淺。

但不管如何,他的小球兒回來了,不是麼。

把家裏僅有的食物貢獻給這夫婦倆時,勾小鉤是這般唸叨的:“喫人嘴短,敢再跑我可真跟你絕交哦。”

奈何人家兩夫妻連喫帶鬧嬉戲得正歡,壓根兒無人理會。

勾小鉤懷疑狐少俠這次回來純粹是爲蹭喫蹭喝的,且一人不夠,還要再帶張嘴來。

幾天後,勾小鉤的懷疑變成了篤定。

小球兒幾乎不再與他玩耍,整天除了喫飯的時候現身,其餘時間都不知同媳婦兒躲在哪個犄角旮旯。有時勾小鉤會特別想同它說話,便恨不能把山翻個底朝天的找它,可每每逮着對方時已是很久很久之後,那一肚子的話也早煙消雲散了。

這感覺就像是最好的朋友被人奪走了,帶一點點生氣,一點點嫉妒,一點點滿足,一點點失落,而這許許多多的一點點最終匯成了滿滿的不忿,鼓譟得勾小鉤寢食難安。

終於勾小鉤心一橫,在某個陰冷的午後趁小球兒喫東西的時候一把將它塞進了早已準備好的籠子。

小球兒先是半張着嘴愣在那裏,似懂非懂,待輕拍兩下發現自己確實被困住之後便發了瘋似的在籠子裏亂撞。

“不怪我不怪我,誰讓你見了女色就忘了朋友!”

勾小鉤逞強着別開臉,一下又一下的砰砰聲震得他耳朵難受,可捂住耳朵,那針扎似的疼便又轉移到心上。

小球媳婦兒躲在不遠處怯怯地望向這邊,勾小鉤發現後,二話不說走過去便用掃把轟它。可對方饒是被掃帚弄得抱頭鼠竄,卻死活不走。如若尋常人家,關上門也便是了,可在這未完成的墓裏,哪兒哪兒都通達着,所以勾小鉤鬧到最後筋疲力盡,終是沒轍了。

到了半夜,小球兒還在叫。墓室裏沒有光,勾小鉤也不懂狐狸語,可莫名的他就是能聽出來小球兒在罵他,就是能看見對方憤怒地齜牙。

勾小鉤用被子把自己矇住,像個可笑的掩耳盜鈴者。

如是折騰幾天,小球兒夫人不見了。

如是又折騰幾天,小球兒不再叫了,只是,也不再喫東西。

任勾小鉤軟言細語,那驕傲的白狐狸就是一聲不吭,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沒兩天,籠子旁邊便落了薄薄一層狐狸絨毛,再看小球兒,不,或許這名字已經不合適了,因爲那小傢伙瘦得只剩下了骨頭。

勾小鉤把籠子打開的時候強忍着不想讓酸脹的眼睛做出某些丟人的事,可當小球兒狠狠咬了他的手指並毫不猶豫跑走之後,那溫熱的水汽便不受他管制了。

勾小鉤在心裏罵自己,瞧你這點兒出息,一個小傷也值得流鼻涕。可總有另外一個聲音冒出來反駁,什麼小傷,你瞧瞧清楚,見了骨呢!

“看來還是沒餓着,不然哪有這麼大力氣。”

“切,等開春兒我也找朋友去。”

“我朋友多着呢,你說是吧?”

“小花,別睡了好不好……”

無數血珠兒像鬼魅一樣爭先恐後從傷口中往外擠,勾小鉤看着它們落到地上,在塵土裏開出漂亮的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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