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7
清晨,樹葉上的露珠還沒散去。難得一天休沐不用早朝。皇帝樂得清閒睡了個自然醒。龍濬焱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就把熟睡的父母吵醒。
“父皇!”龍瑄炙掀開繡幃,龍濬焱穿戴整齊站在那裏:“您答應我今兒去騎馬的。”
龍瑄炙嘆了口氣,昨晚一時嘴快答應兒子去試馬。沒想到臭小子記性這麼好,只是說了一次就記住了:“嗯,姐姐呢?”
“姐姐早就起來了。”龍濬焱跑到榻邊:“娘,您去不去?”
樂暉盈剛睜開眼睛,父子倆的說話聽了一半:“去哪兒?”
“試馬,父皇答應我要去騎馬。”龍濬焱一下爬****:“娘,您的肚子好大了。我是不是以前也是這樣在裏面的?”
“嗯。”龍妤琛來了以後加之樂暉盈肚子隨着月份漸漸大了不少,就不再和兒子一起睡了。多數睡在東暖閣這邊,西暖閣的兩個寢殿就分給了姐弟兩個。龍濬焱很驚奇地撫摸着母親的肚子:“我要個弟弟。”
“還有呢?”樂暉盈靠在枕上,皇帝一下把她拉到懷裏,龍濬焱在旁邊賊笑:“娘,羞羞!”
“臭小子,過來。”皇帝把兒子抱過來:“等你有了媳婦就是這樣子。”
“娘是父皇的媳婦?”龍濬焱撐着頭去摸母親的肚子:“父皇有好多媳婦,我只要一個。”
“爲什麼?”樂暉盈高興地撫摸兒子的臉,不愧是自己的兒子。
龍濬焱嘟着臉道:“媳婦多了,在哪兒睡覺呢?”
夫婦倆對視一眼,臭小子知道的還真不少。龍瑄炙好像從沒有爲這件事爲難過,即使有再多妃嬪也沒想過有別的女人來分東西暖閣的牀。除了身邊這個,別人整夜睡在枕邊都會是一場噩夢。習慣她的香氣和均勻的呼吸。還有醒來時那張安詳平靜的笑臉,似乎這麼多年所等所盼的就是她。只是真的明白過來,卻是到了這時候。
“你想在哪兒睡?”龍瑄炙問道。
“父皇不是跟娘睡麼,乖乖自己睡。”龍濬焱很不服氣:“父皇總說乖乖大了要自己睡,父皇這麼大怎麼還要跟娘睡?”
“剛跟你說了,你母親是父皇的媳婦。”龍瑄炙逗着兒子,這個臭小子這一點最像她。說起話來頭頭是道,讓人有時候駁不倒。似乎樂家的人都是這樣。
“那乖乖也去找個媳婦去。”龍濬焱對着手指頭:“以後也和自己的媳婦睡。”
“行,父皇給你看。”龍瑄炙看了懷裏的女人一眼:“好不好?”
“乖乖你要什麼樣的媳婦?”樂暉盈很好奇這一點,不知道在哪兒開的竅。居然知道有了媳婦就要在一起,這要是被人教壞了可不是好事。
“娘說好就好。”龍濬焱很起勁了:“要和娘一樣漂亮,還要和娘一樣香香。”
龍瑄炙黑了臉:“你是不是打算找個你母親這樣的?”
“父皇許不許娘做乖乖的媳婦?”龍濬焱坐到母親懷裏:“娘,是不是啊?”
樂暉盈笑個不停:“皇上可還要問?”
“不問了,臭小子。”龍瑄炙看樂暉盈靠在軟枕上:“哪兒不舒服?要不要何藺進來。”
樂暉盈搖頭:“別真是焱兒說的,裏面有兩個吧?要真是這樣可怎麼好?”
“啊!”龍瑄炙愣住了:“真這樣,你怎麼受得住?”
“算了,我是沒法子了。”樂暉盈親了口兒子:“乖乖,跟你父皇試馬去。讓娘再睡會兒。”
龍濬焱蹦蹦跳跳下來:“乖乖先去了。”
皇帝自行穿了外衣下榻:“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你好好歇着。”說完到了外面由宮女伺候梳洗。
迷迷濛濛間一股奇異的味道鑽進鼻子,樂暉盈猛地驚醒:這是上次何藺跟自己提過的東西,很像迷幻的曼陀羅花。手邊常常放有一塊手帕子,趕緊把這塊帕子放到一邊沒喝完的茶盞裏浸溼然後捂在口鼻上。繡帳上印出一個人影來,樂暉盈輕輕向裏翻了個身繼續假寐。
“樂暉盈,你別怪我心狠。是你讓我們沒有活路的。”陰狠而尖利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是嫺妃。一柄冰涼的匕首抵在脖子上,深宮裏亮出白刃看來真是不想活了。後宮的嬪妃即使再恨也只是暗地裏使壞,斷乎不會有人用這種沒成算的做法。而且嫺妃一直是在幕後使壞的人。冒冒然出來絕對是有人攛掇的。
嫺妃看着被**迷幻過去的樂暉盈,同樣是孕婦爲何她可以在皇帝寢宮安然而臥,自己卻要擔心孩子的父親是不是過得了明天?
從自己入宮那一刻開始就在謀劃怎樣得到皇帝的異寵,到頭來依舊是大夢一場。皇帝不說對自己親眼有加,就是他的親女兒也是可有可無。甚至當龍濬焱出生以後,可有可無便成了沒有。兒子,哪怕一樣都是兒子又如何,誰也無法得到皇帝的寵愛。樂暉盈的出現就註定後宮所有的女人都將變成一堆擺設。自己跟鄧昶同樣都是兩心相許,反倒被人唾棄。人與人,就這樣不同。
樂暉盈均勻地呼吸着,脖項上的那把匕首不住顫抖着。如果自己略一動彈,只怕就是迴天乏力了。即使自己早已看穿世事,腹中這個孩子也不容有失。爲何懷孕以來把所有事情放到一邊安心養胎,就是爲了這孩子能夠平安無事地出世。嫺妃傷了自己不值緊要,孩子要是有絲毫閃失是絕對不能放過她的。
‘當’的一聲,匕首落地。“誰!”嫺妃一聲驚呼,緊接着傳來一個笑聲:“嫺妃娘娘,您受驚了。”
這個聲音好生熟悉,彷彿就是在冷宮救過自己的人。樂暉盈微微睜開眼睛,果然是顏晟出現在嫺妃身後:“樂暉盈,你……”嫺妃睜大了雙眼。
“怎麼。我嚇到你了?”支撐着坐起來看向嫺妃身後的顏晟:“又是你救了我。”
“娘娘大恩大德,顏晟沒齒不忘。”顏晟笑着用匕首抵在嫺妃脖子上:“你竟然在比受傷了餵了見血封侯,居然有本事弄到這個可真是不容易。”
樂暉盈很快披上外衣:“趙玉,請皇上回來。”
“是。”不知趙玉從哪裏鑽了出來:“奴婢這就去。”
嫺妃鐵青着一張臉,寬鬆的外衣掩不住隆起的腹部。樂暉盈嘆了口氣:“你太心急了,若是再過些時候這孩子臨盆只怕還能見上一面。”
“哼!”嫺妃冷笑一聲:“成者爲王敗者爲寇,要殺要剮由着你吧!”
“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幕後,被什麼人說動了竟然自己出手了?”樂暉盈望着她:“被人擺佈了還不自知,我該說你聰明嗎?你以爲這麼做就能保全他還是這孩子,最後的結局還是一樣。”
“結局?你的結局會很好麼?不要當別人都是傻子,你還不是強撐着。太醫不給你開藥了,生下這孩子你也沒了性命你還不是要搏上一搏。”嫺妃冷笑道:“皇上寵你,等你死了也是空談。這深宮沒有過從一而終的男人,女人卻有了太多。我遇到一個對我一心的男人,我不能和他一處生卻能死在一處,實在是比你強得多。”
樂暉盈想起何藺說的話,又看看嫺妃:“你和他生死一處真是不悔?”
“怎麼,你終有一件事要羨慕我麼?”嫺妃揚着頭:“原本我沒想過跟他一處生死,當你寵冠六宮的時候皇上沒有真的只是專寵你一人,我才知道有一個一心對我好的人是多麼難得。也就顧不得什麼了,只要他對我好對我真心別的還有什麼大不了的。”
顏晟在後面掌着她的手,她的話自然也是聽了個一字不漏。很多事都湧上心頭,愣怔着看着若有所思的樂暉盈:“三小姐,等你一句話。”
清亮的目光停留在嫺妃隆起的腹部,又看看自己的腹部:“放了她。”
“你!?”嫺妃不可思議地看着樂暉盈:“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用這樣假惺惺。”
“留着做什麼!”皇帝怒不可遏地聲音驀然響起:“還要有下一次?你做的壞事還不夠!借貴妃的手殺死還不知事的小才人,推到太監頭上;皇後初孕,那張活血化瘀的方子不就是你的授意?”
嫺妃冷冷一笑:“皇上這般追究臣妾的過錯,您對皇後倒是癡情的很呢!皇後懷孕的時候。您是不是真的就守在皇後身邊?是誰不問是非黑白把皇後打入冷宮,您一直都知道委屈了皇後可您自己都在委屈她。甚至故作不知讓她在冷宮中自生自滅。若不是那一把火,只怕皇上還是不會去理會吧。皇上這樣做,還能追究臣妾的罪過?錯,都是從皇上身上而起。”
“朕的錯?!朕錯得最多的就是把你們這些人留在身邊!”皇帝惱羞成怒:“幽閉或是三尺白綾自己選一條路。”
“皇上放心,就是皇上不要我死我也沒打算活着。只是先前想到要你的女人和孩子給我們母子陪葬是做不到了,到底是不能遂了心願。”嫺妃慘淡一笑,望着樂暉盈:“如果我們不是都在這個深宮裏,只怕我會很喜歡你這個性子。你是個好女人,沒有計較皇上對你不好還一心爲他打算。等他懂了,你的時間也不多了。要是你沒事,幫我看着妤珏吧。這孩子比龍妤琛可疼,只要你待她好她是會把你當親孃的。只是怕你會跟在我後面亦步亦趨走到那一步,那就是可惜了。”
樂暉盈眼角莫名溼了,手指掐得手掌發白。龍瑄炙面目猙獰:“你還要爲你做的事貼金辯解麼?皇後跟朕之間的事情,豈容你來置喙!”
“不過是臣妾戳到皇上的痛處了,皇上還想在皇後面前遮掩這些舊事不成?”嫺妃冷眼看着龍瑄炙:“皇上,臣妾替您身邊的女人不服。這樣一個好女人,委屈如此皇上不僅不替她着想替她申訴冤屈,真到了那一日最後悔的只怕就是皇上了。”
“把她給朕拉下去,朕不想再看到她。”龍瑄炙氣得臉色煞白:“不必留着了。”
趙玉早就帶着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守在外面,只等着皇帝一聲令下旋即進來。嫺妃掙脫顏晟的手,卻朝着樂暉盈微微一福:“我後悔沒聽他的話。把你推到我的對面。要是早些把事情告訴你,只怕你會幫我。我也不會見不到他和孩子了。”
趙玉答應着,一抬頭卻看見樂暉盈眼中的不忍。心中轉了一下竅,是不是皇後想做什麼?這一下不免多留了個心眼,抬頭看着皇後。樂暉盈抿抿嘴脣:“帶她下去吧。”
顏晟也是一瞬間看出樂暉盈的心思,這種人還要留她一條性命?皇後的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只是嫺妃未必會領她的情。
“顏晟,你來得倒是巧!”皇帝看着還立在寢宮中的顏晟。
“是皇上吩咐微臣要小心伺候,微臣不敢怠慢。”顏晟很快低下頭:“微臣告退。”
“沒有傷到你吧?”龍瑄炙扶着樂暉盈坐下:“你知道她會來?”
樂暉盈搖頭:“只是最近有些心神不定,沒想到真的出了事。”皇帝鐵青的一張臉看在眼裏:“她說得沒錯,我做錯了很多事。”
樂暉盈不答。只是看着窗外:“皇上別再提這些了,有些事走到今天又何必去分對或是錯。我跟皇上,都不知道是對是錯。只是想着孩子也就罷了。”
皇帝原以爲她還會說什麼,自從她懷孕以後兩人之間的種種事情都被一層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遮掩住。掩蓋得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只是要回到當初懷着龍濬焱的時候卻也是做不到。往往兩人相對時間長了,也是無言以對。她不在管自己究竟是在哪裏安寢或是招幸哪個妃嬪,什麼事對於她來說都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是身邊的兒子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這或許纔是她最關注的事情。
如果這一切不被嫺妃點出來,只怕兩個人都會以爲所有的一切都會慢慢過去。當嫺妃把這些話毫無顧忌的掀了出來,方纔知道是避無可避。躲在各自的軀殼裏,不願再把心底的事情告訴給對方。
“詔何藺進來請脈。”龍瑄炙握緊她的手:“給我寬限一些時日?”
樂暉盈笑笑:“這裏面的小傢伙要是急着出來,我也是沒法子。皇上,如果有下輩子你不做皇上好不好?”
“我不做皇上,給不了很多你喜歡的東西給你。”龍瑄炙摸着她的臉:“我傷了你,你不怨我?”
“說不怨是假話,只是夫妻之間怨得多了別的就越發少了。”樂暉盈指着自己的肚子:“皇上應該感激他,要不是他來了只怕我還不會有這麼好的氣度。”
“那就叫他安安穩穩地待著,等他平安降臨你也好好的。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皇帝鄭重其事道。
樂暉盈看看外面,何藺的身影在外面晃動了一下。心底有事,就不想皇帝待在這兒:“焱兒呢?”
“趙希在後面看着。”龍瑄炙想了想:“還是去看着他,這小子要是鬧起來誰也掌不住。”準備出去卻又住了腳:“你好好喫藥,什麼都別想。”
樂暉盈點頭答應着,何藺看他出來行過禮方纔進來:“皇後氣色不好,怎麼了?”
“你看到嫺妃了?”樂暉盈擺擺手,示意何藺坐下。
“聽趙玉說了,好傻。”何藺坐到一邊:“沒有傷到你吧?曼陀羅的味道雖然迷惑人,散去了倒也好了。”
“我沒事。”樂暉盈擺擺手:“你教我的法子很管用,用溼帕子捂着口鼻沒吸進去。”
何藺點頭:“她在哪兒找來的見血封喉?上次你二哥找我要這個,我都沒有。一定是鄧昶弄給她的。”
“你別追究這個了,想法子把她救出去。”樂暉盈止住他的話。
“你知道要救她就一定要把鄧昶一起就出去,單單救她一個沒有用。”何藺看着她:“我不懂你這麼短的時日內會把念頭扭過來。”
“都是做母親的人,將心比心。如果真能把她救出去,不也是一件好事?”樂暉盈緩緩說道:“她一句話說得我不得不幫她:‘早知就不把我推到對面,說不定還能幫她。也能見到他和他的孩子。’跟我一樣都是個傻子,明知道是死都還要飛蛾撲火地往裏面撲。”“
“早知道嫺妃會跟你說這個,我那天壓根不會饒舌那麼久還被你排揎一頓了。”何藺笑起來:“鄧昶呢?你大哥可是把他弄得死不死活不活了。”
“娘娘,皇上已經賜死嫺妃了。”趙玉慌慌張張跑進來:“皇上親眼看着趙忠帶來人把嫺妃縊死。。”
樂暉盈驚愕地看着趙玉,何藺無奈:“還是晚了一步。”
“我誤了她,早一點求情就好了。”樂暉盈嘆了口氣:“鄧昶的性命危在旦夕。”
“無法挽回了。”何藺回頭看見皇帝站在門首:“皇上?!”
“你還想跟皇後說什麼?太醫知道的事情太多不是一件好事。”皇帝冷森着臉:“你是太醫,只要皇後無事就是你的本分。餘下的事情不用你勞心。”
“臣遵旨。”何藺磕了個頭,轉身出去。
皇帝看着樂暉盈:“這件事你還預備插手麼?是不是非要你出了事才讓我放心?”
“人非草木。”樂暉盈坐在軟幾上:“即使她做了很多錯事,卻不是壞得無藥可醫。真正該死的人,希望皇上也能不加袒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