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沐過後龍瑄炙由宮女伺候着換了寢衣歪在臥榻上看書,樂暉盈隨後穿了見玉色的寢衣進來。一頭烏黑的秀髮只用玉簪子隨意綰在腦後,雖不是第一次二人獨處。這樣閒適的用過晚膳,如平常人家一樣卻是第一次。
最後出去的莫顏跟榛遐順手放下暖閣外的幔帳,一旁紫檀條案上繁花滿枝的臘梅甜香撲鼻,被暖融融的熱氣一蒸越發軟膩襲人。
“坐那麼遠做什麼?”翻了一頁書,龍瑄炙看她在妝臺前發愣:“怎麼總是遠着朕?”
樂暉盈扭過頭,頭上的玉簪子已經取了下來。有些羞赧地望着他,不知道想到什麼臉頰緋紅。
“方纔問你從前管朕叫什麼,你不答。這會子想起來了?”龍瑄炙躋着鞋過去,輕輕撫摸着如墨的青絲:“可別等着朕說出來,那可就沒意思了。”
“只是此刻再叫也和從前不同,皇上若記着放在心裏便好。”樂暉盈仰望着他:“臣妾心裏,皇上原是從前那人。而皇上心裏,臣妾可還是從前那人?”
“你怎知不是?”龍瑄炙挨着她坐下,只是攬住盈盈一握的纖腰。
抿嘴一笑:“若是,又豈會問臣妾可曾記得。”頓了頓:“皇上是萬乘之尊的天子,原不需這兒女情長縈繞心懷。閒暇之時偶一爲之是爲天子多情,多了就有礙了。”
“朕若對旁人無情只對你有情,又是如何?”自是覺得這話出於無心,加之戲謔的口吻帶着輕佻也就無礙說了出來。
不自覺地眼角彎了彎,很快便收斂住:“昔日唐明皇寵愛楊貴妃,只是馬嵬坡前依舊棄她而去。後來有人說明皇‘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即使皇上願做明皇,臣妾也不自居楊玉環。”
俏語佳音軟膩動人,加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在眼裏便有些恍惚了:“爲何?”
“人稱李隆基聖明天子,有開元天寶盛世。而後安史之亂,就再也不復當初了。”淺淺一笑:“皇上是命世聖主,所要成就的是如漢朝時候的文景之治。四百年皇朝基業,爲後人所仰望。豈可因私情而棄大業?臣妾也不願擔此罵名。”
“你若擺出這幅老學究的樣子來,朕就想起從前你父親教導朕讀書的情形來。”龍瑄炙環着她:“那時候朕和老二他們在書房裏面,只要聽說是太傅來了。就規規矩矩坐好寫字唸書,有一次幾個人正在那兒淘氣,結果沒人報信被抓了個正着。可巧那次,先帝正好問讀書的情形來。淘氣的幾個人全被先帝罰跪在乾靖宮西暖閣,後來還是太後說情才許起來回去喫飯。”
說起先帝和太後,他不是稱作父母可見之間糾葛至深。樂暉盈也聽父親略提過這中間的故事,深知細問不得:“皇上淘氣,臣妾不信。”
“怎麼不信,那時候老二老三都在。幾個人年歲差不多,不像後來的安王隔得太遠。”龍瑄炙兄弟五個,龍瑄炙是長子。而安王排行老五,中間的三個俱是十來歲夭亡:“大家淘氣起來是沒邊的。”
樂暉盈俏皮地一笑:“皇上從來就不是淘氣的脾氣。”
“你又知道。”纏了一縷青絲在手指上把玩着,沁人心脾的馨香縈繞其間。
“臣妾見過。”樂暉盈猛地起身,頭髮卻被扯住頓時痛得皺眉:“喲!”
龍瑄炙鬆了頭髮,順勢打橫抱起她:“還見過什麼,都給我說出來!”
“鞋掉了……”樂暉盈一驚,牢牢抓住他的衣襟。
“你沒掉地上就成了。”龍瑄炙大步往牀邊走着:“以後要多喫點,這麼瘦。”
“皇上,你的手。”樂暉盈喫癢,又不敢躲只好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好癢!”
龍瑄炙大笑:“原來,你怕這個。”一下把她放到榻上,順手放下兩邊的繡幃。
“恭請母後聖安。”樂暉盈一大早就到了奉慈宮給皇太後請安。
“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多睡會兒?”奉慈宮的地龍燒得滾燙,皇太後只穿了件絲綿的夾衣坐在東側殿的窗下由宮女侍奉着進早膳。
“今兒不是臘八麼,小廚房熬了臘八粥想着來給母後嚐嚐。”樂暉盈在下首坐了:“只怕誤了您的早膳,趕早就來了。”
“喲,都臘八了。”皇太後看她親手奉上食盒裏熱氣騰騰的臘八粥,五顏六色的雜果蜜餞煞是好看。
“是啊,這麼快就要過年了。”樂暉盈盛了碗粥端給太後:“您嚐嚐看味道好不好。”
“第一次在宮裏過年,只怕有些不慣的。”皇太後接過羹匙嚐了一口:“真不錯,那天妤琛來請安,給她喫點心。一個勁兒地說母後那兒的東西好喫呢!”
樂暉盈抿嘴一笑:“妤琛這孩子也常去臣妾那兒。”
“她是有的沒的總說母後好,到沒見說她自己母妃好來着。”皇太後慢慢喫粥,眼神微微一掃。身邊掌事的宮女會意,帶着一班大小宮女和隨着樂暉盈來的莫顏榛遐出了側殿。
“母後有話吩咐?”樂暉盈看她鄭重的神色,有些納罕。
“咱們到裏面說話。”皇太後起身進了內寢,樂暉盈跟着她進去。
皇太後先在暖閣的軟榻上坐了:“來,坐着好說話。”樂暉盈自忖不該坐在太後對面,便在下面的軟椅上坐了。“那兒冷,就在這兒坐。”皇太後起身拉着她到軟榻上坐了。
“有些納悶,怎麼叫你到這兒來。”看看樂暉盈的神色,皇太後笑起來。
“是,臣妾是有些不明白。”樂暉盈第一次很仔細地看着太後,眉目間依舊有着昔年色貫六宮的影子。先帝當年**中最美的就是這位當年封爲皇貴妃的皇太後。
“入宮大半年,可慣了?”皇太後緊了緊指甲上的金護指:“宮裏規矩大,只怕反不如在家時好。”
樂暉盈想了想:“還好,沒什麼不慣的。”
“妤琛很黏着你,若不是她母妃在裏面只怕就要去坤儀宮跟你住了。”皇太後端起樂暉盈斟的茶抿了一口:“皇帝雖不說獨寵你,但是有些事跟對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樂暉盈心下明白是每次共寢以後不肯賜藥的事,只是這話不能明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