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問鼎(27)
“那是,那是!”史大奈連聲回應,心裏再不敢對柴紹有半點輕蔑之意。甭說對方這顆百孔玲瓏心讓他又敬又畏,就憑對方剛纔輕描淡寫間流露出來的高明武藝,也讓他史大奈不敢不低頭拜服。奚人以狼爲神,狼羣中以強者爲尊。武藝高強,心機又足夠深沉的柴紹,無疑是這兩萬多人中的最強者。所以,他史大奈理當受對方差遣。
談笑間壓服了史大奈,柴紹心情非常舒暢。用手向不遠處奔騰的濡水河指了指,笑着補充道:“人的潛力幾乎是無限的。剛纔不還都喊累麼?你看,馬上就要渡過濡水了,也沒一個人掉隊!只要過了前面這條河”
話說了一半,他突然靜了下來。兩眼直勾勾地盯住河對岸,一眨不眨。但是,此刻對岸什麼都沒有,只能看見河畔的蘆葦在風中搖曳。或疏,或密,高高低低,與遠處的藍天白雲遙遙相映。
“柴秀和,帶騎兵靠近河岸,沿岸搶佔渡口和橋樑!”沒等史大奈看出端倪,柴紹扯開嗓子發出一聲吶喊。
走在隊伍前面的兩千多名騎兵立刻抖動繮繩,風馳電掣般衝了出去。騰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嗆得行進中的步卒們幾乎無法呼吸。煙塵中,淒厲的號角聲猶如龍吟,“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然後是柴紹身邊傳令兵的齊聲吶喊,“全體加速,沿着河岸般急行。掉隊者在史大奈將軍旗下集結,慢慢追趕主力。加速,搶佔渡口和木橋,敵軍就在河對岸!”
整支大軍轟然而動,就像一支巨大的百足蟲般呼嘯着前進。數以千計的士卒從隊伍中掉了出來,茫然不知所依。待周圍的煙塵慢慢消散後,他們才發現官道旁邊豎起了一面將旗。歸德將軍史大奈滿身黃土,站在將旗下,望着河對岸一動不動。
河對岸有什麼?掉了隊的士卒們這纔想起柴紹的命令全部內容,舉着脖頸向對岸張望。透過搖曳的蘆葦,他們也看到一道煙塵騰空而起,幾乎與自己這邊騎兵同樣的速度,由西向東,沿着河岸飛奔。
“是流寇!”有人低聲驚呼,一邊叫喊,一邊用手揉自己的眼睛。
的確是流寇。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夥不知道從何而來,隸屬於誰麾下的流寇,正在河對岸與李家軍並肩而行。很顯然,在柴大將軍發現他們的同時,他們也發現了李家軍。所以,人和馬都壓榨出了最後的潛力,唯恐落後對岸半步。轟隆隆,轟隆隆,馬蹄聲距離河岸越來越近,隔着一條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轟隆隆,轟隆隆,在兩岸騎兵的交相擠壓下,原本平靜的河水猛然竄起一道道波浪,半空中相互撞擊,飛花碎玉。
“他們去阻擊柴大將軍了!”有人繼續低聲驚呼。在有限的行伍歲月裏,他們從沒見過任何流寇居然有如此大的膽子,敢於跟官軍面對面硬撼。雖然眼下他們這支官軍也只是聽奉李家號令兒不是朝廷。可訓練、裝備還有將領的本事,無一爲流寇能比!
“他們速度可真快!”有人不顧身邊耳目衆多,悄聲讚歎。這樣膽大,這樣行動迅速的流寇,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心中充滿了驚詫和佩服。
聽着周圍亂七八糟的議論,史大奈心裏猛然騰起了一股無名業火,“嚷嚷什麼嚷嚷,趕緊整隊。柴大將軍已經去搶渡橋了,讓老子來管你們這羣廢物。今天就是爬,你們也給老子爬到橋上去!否則,休怪老子不客氣!”
也許是被對岸的流寇激起了心中的血氣,掉隊的士卒們雖然捱了罵,卻沒人敢跟史大奈喊冤。在幾名低級軍官的指揮下,乖乖地整成了兩隊。然後跟在史大奈身後,小跑着去追趕主力。
無奈大夥的體力畢竟有限,氣喘吁吁的跑動中,他們看到主力留下的煙塵越去越遠。他們看到對岸騰起的煙塵漸漸消融。他們看到前方的天空中,無數野鳥被兩岸的兵馬驚飛,呼啦啦遮斷整個天空。
很久很久之後,他們聽見了一聲嗚咽的號角,然後看見頭頂滿天的雲朵,被身後的殘陽染得通紅,通紅。
注1:史大奈出身於塞外,據說爲奚族。亦有一說爲突厥族。在投靠李淵之前,擁有阿史那家族授予的特勤封爵。
洺州營弟兄比李家軍的騎兵稍晚了半步抵達渡橋。當他們看見那座破爛不堪的橋頭時,柴秀和已經帶領先頭到達的三百多李家軍騎兵在北岸整隊。發現洺州營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猛地一揮手,率先向敵軍發起了衝擊。
馬上廝殺,速度是第一位的。如果眼睜睜看着流寇撞過來而原地不動,過了河的這點兒騎兵也不夠墊對方的馬蹄。可雙方都拉起速度來對沖,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平素的訓練、雙方的裝備,還有坐騎的優劣,指揮官的調度水平,都將成爲勝負的決定因素。李家軍在這方面一直很捨得投入,所以柴秀和對自己和麾下的弟兄們有着足夠的自信。
近了,近了。轉眼之間,雙方的距離已經由五百步拉近到二百步。突然,柴孝和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兒了,敵人奔行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慢得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沒等他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情,對面的騎兵猛然將馬頭向兩翼一拉,將身後三百多步卒組成的方陣,整整齊齊地暴露了出來。
三百步卒,居然想硬撼同樣數量的騎兵?他們的腦袋一定被馬蹄踩過。可隨着雙方距離的越來越近,柴秀和的眼睛突然瞪了起來!那不是普通步卒,而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叢林。三百騎兵傻頭傻腦的衝上去,肯定會被撞得筋斷骨折。
“撥馬”幾乎出於本能,柴秀和大聲喊道。將戰馬一撥,迅速竄向對手的側翼。
“撥馬,撥馬”親兵們齊聲高呼,將柴秀和的命令傳了開去。一瞬間,三百多名騎手紛紛掉轉方向,或追隨柴秀和本人繞向方陣側翼,或者匆忙中與柴秀和背道而馳。也有一些騎術不精湛者,來不及掉轉坐騎,直愣愣地衝到前方橫過來的戰馬身上,將自家袍澤撞飛出去,摔了個筋斷骨折。兩匹戰馬悲鳴一聲,轟然而倒,飛濺的血漿騰上半空,冉冉如霧。
沒人敢抱怨柴孝和胡亂指揮,包括躺在地上哀鳴者,也知道自家將軍下達的是一道正確命令。擋在他們前方的,根本不是什麼流寇步卒,而是整整齊齊三百重甲陌刀手。在一名臉被面甲遮蓋起來的賊酋指揮下,對着騎兵原來的衝擊方向,大步前行。
“向前,五十步,走!”絲毫不爲前方的混亂所擾,聲音裏也沒用絲毫的感情。伍天錫站在陌刀陣背後的一匹馬脊樑上,大聲命令。“咚咚咚,咚咚咚!”數面戰鼓狠狠敲打,將催戰的軍令傳進每名陌刀手的耳朵。面孔藏在鐵甲後的陌刀手們踏着鼓點,一步,一步,再一步,端起陌刀,舉過頭頂,然後奮力下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