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賭局(32)
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宛若湧潮,推得官軍無法站穩腳跟。桑顯和被逼得心頭熱血翻滾,令旗旗向楊甫手裏一擲,大聲命令:“子卿爲我掠陣,我上前會那姓程的一會!”
“將軍!”楊甫試圖勸阻,卻被桑顯和用目光瞪得無法開口。“你儘管按事先制定的戰術調度,我且去給弟兄們長長士氣!”
楊甫無奈,只好命人吹響號角給主將壯行。在龍吟一般的角聲中,桑顯和策馬分開人羣,直撲程名振。論身手,他自詡比程名振絲毫不差,對方既然敢帶隊衝殺,他又怎肯被比了下去?更關鍵一點是,將乃三軍之膽。如果他這個主帥一味地在後面窩着,弟兄們又怎肯捨命廝殺。
事實正如他事先所預料,當發現自家主將也衝到第一線後,官兵們的士氣猛然提高了數分。與此形成鮮明的對比,洺州軍的囂張氣焰瞬間被壓了下去。“殺賊!”桑顯和舉槊怒吼,從人羣中硬衝開一條血路,殺到程名振面前。“殺賊!”“殺賊!”官軍將士大喊大叫,聲音猶如夏日傍晚的驚雷。洺州軍的攻勢被遏制住了。洺州軍中有人開始猶豫不前。洺州軍有人倒在地上慘叫、呻吟。洺州軍中有人膽怯了,刀鋒亂舞,卻無法阻攔桑顯和的去路。
剛一照面,桑顯和就讓程名振知道了雙方之間的差距。他身材強壯,招數勢大力沉。他久經戰陣,殺人的經驗非常老到。他的坐騎是上好的突厥名種,對命令的反應速度遠遠好於程明振胯下的棗紅馬。更關鍵的一點是,他剛纔一直在以逸待勞,而程名振至少已經在刀叢中衝殺了小半個時辰。
直刺,橫掃,轉突。二馬挫鐙,迅速迴旋,槊鋒再度指向程名振的前胸。受到威脅者不得不側身閃避,桑顯和快速從程名振身邊衝過,隨手一槊刺一名程賊的侍衛落馬。杜鵑拼命來救,被桑顯和的親衛死死擋在外線。程名振硬着頭皮苦苦支撐,卻一下比一下喫力,一下比一下反應遲緩。
直刺,橫掃,反手斜刺。多年在沙場上磨礪出來的鋒芒完全展現,光華奪目。程名振拔槊相隔,卻猛然拔了個空。“小賊,拿命來吧!”桑顯和獰笑着轉身,招數由虛化實。眼看就要一擊得手,斜刺裏猛然重來一匹瘦馬。馬背上的嘍囉雙手撲上,死死抱住了他的槊杆。
長槊的重心完全在壓在武將的前手掌上,稍加破壞,便會失去準頭。桑顯和的槊頭立刻下沉,帶得他本人在馬背上亦難以坐穩。程名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搶回先手,橫槊捅對方的腰眼。
洺州軍的侍衛敢捨命營救主帥,桑顯和麾下的侍衛也不是孬種。吶喊着撲上,用身體擋住程名振的槊尖。兩匹坐騎又迅速分開,兩名主將身上都濺滿了敵人的血。二人咬了咬牙,撥回戰馬,發起第三度對沖。
這回桑顯和出招更是狠辣,前掌上提,後掌下壓,利用槊杆的彈性將槊鋒抖成一團光影。程名振知道這是一記虛中帶實的殺招,卻從沒跟人對練過,因此只能憑着直覺去拆。槊鋒上傳來一陣空蕩蕩的感覺,他趕緊側身躲避。桑顯和長槊從他的肩膀側面擦了過去,帶起一串血珠。
頃刻間,程名振半邊肩膀都被自己的血給潤溼了。無力再提住長槊。嘶吼一聲,他將長槊當做投矛向桑顯和擲過去。然後趁着對方側身閃避的功夫,單手從腰間抽出橫刀,斜端着向側面抹動。
兩名桑顯和的侍衛招架不住,先後被程名振抹於馬下。前方猛然出現了一個狹小的空檔,程名振不敢回頭,雙腿一夾馬肚子,狼狽不堪地退出戰團。玉面羅剎見丈夫離去,也無心戀戰,雙刀猛地劈了幾下,逼開與自己放對的官軍,奪路而逃。洺州軍衆親衛見主將離去,立刻失去了跟人拼命的勇氣,跟在程名振夫妻兩個的馬後,亂哄哄地退向本陣。
“攔住他們!”桑顯和豈肯讓到了手的勝利飛走,大喊大叫。正在廝殺的官兵紛紛拋下對手,試圖擋住程名振夫妻兩個的退路。他們可沒桑顯和那樣的本領,被程名振和杜鵑兩個聯手帶領親衛一衝,又亂紛紛跌倒,一部分人紛紛死去,僥倖活着的則亂紛紛地逃開。
“黏住他們,別讓他們跑遠!”知道剛纔自己對屬下的要求過高,桑顯和又迅速調整命令。這回,他的命令起到了實際效果,大隊的官兵緊隨程名振夫妻的馬後,將敵我雙方的戰陣衝了個亂七八糟。
程名振略一回頭,就發現了形勢的危急。他沒膽量回頭再跟桑顯和硬碰,又不敢衝動自家陣腳。只好將坐騎再度轉向,橫着跑向戰場的左翼。孟大鵬正帶着一夥弟兄跟官兵在那裏周旋,發覺主帥前來投奔,趕緊帶隊接應。程名振從他身邊跑過,頭也不回,繼續策馬狂奔。桑顯和緊跟着殺到,衝開孟大鵬的攔阻,繼續緊追不捨。
出於對自家主帥安危的擔心,在後方調度的王二毛不得不派出更多的生力軍,試圖將桑顯和堵住,將程名振夫妻兩個平安接回本陣。替桑顯和掠陣的楊甫怎肯讓他如願,也把更多的生力軍投入戰場,對洺州賊進行反向阻截。雙方的作戰重心瞬間就由縱轉橫,誰也不再以撕破敵軍主陣爲目標,而是將所有目光都圍着程名振逃命和桑顯和追殺的位置移動。遠遠看去,逃命者和追殺者的隊伍都被拉成了一條長龍,而在長龍的兩側,則簇擁着數以千計對戰場形勢難以作出正確反映,措手不及的雙方士卒。
“不好!”楊甫心中突然打了個冷戰,低聲驚呼。程名振的逃走方式很古怪,像是慌不擇路,卻不斷將桑顯和往戰場外圍引。而繼續追殺下去,桑顯和未必能追得到程名振夫妻,反而與自家弟兄越離越遠,難以得到有效支撐。
彷彿在印證他的判斷,亂哄哄的人喊馬嘶聲中,一夥身穿黑色鎧甲,手握黑色陌刀的壯漢悄無聲息地從洺州軍中浮現出來。“全軍壓上!”來不及做更多的觀察,楊甫將手中令旗向前一指,孤注一擲。他沒法不緊張,那夥身穿厚重戰甲的陌刀隊所向之處正是程名振逃亡的地方,而桑顯和追在程名振身後,依然如飛蛾撲火。
所有殺招都用不上了。如果主帥戰死,失去主帥的一方必然要大敗虧輸。程名振知道自己麾下的人馬數量和真正實力都不如官軍,所以他在正面硬撼的同時,又不甘心地佈下了一個圈套。這個圈套的誘餌就是他跟杜鵑夫妻兩人,只要桑顯和試圖擒賊先擒王的話,就難免會落進他的陷阱。
說時遲,那時快。沒等楊甫這邊的號令發出,陌刀隊已經迎住了程名振的馬頭。主動讓開一條通道,他們將程名振和杜鵑等人放了過去,然後驟然一合,如同塊磐石般擋在了追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