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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採薇(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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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採薇(17)

孫駝子不跟他硬頂,像哄孩子般蹲下身,將藥碗放到其嘴邊,“喝吧。喝完了咱們喫羊肉湯,上好的肥綿羊熬的,飄了滿滿一鍋油!”

是上好的肥綿羊啊?張金稱的目光慢慢變得柔和起來,肚子也跟着開始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肥綿羊的味道他記得,當年初次到塞外的時候,小麂子一個人就喫了整隻羊背。滿臉是油都顧不上擦,眼睛裏全是滿足的笑

“老六?”他突然又振作了起來,帶着幾分期待喊道。

“唉!”孫駝子目光瞬間閃亮,充滿喜悅地回應。這是一個多月來,張金稱第一次主動喊他。從醫者角度上講,意味着他一個多月不屑的努力沒有白費。只要肯主動開口說話,就會慢慢重新拾起活下去希望。只要張金稱自己心中還有活下去的堅持,他就能繼續救治,將其從死亡的邊緣上給拉回來。

但張金稱接下來的話,瞬間又將孫駝子的心情從高峯打回了低谷,“你說,人如果肚子被刀劃開了,還有得救麼?”唯恐孫駝子不明白,張金稱繼續用手比劃,“這麼大個口子,沒傷到五腹六髒。我當時看得清清楚楚,絕對沒傷到內臟!”

“應該,應該能吧!大隋軍中,有的是名醫。當年羅藝中了一百多箭,還能被救回一條性命來呢!”不忍掐滅張金稱眼中微弱的火焰,孫駝子強忍着悲痛回答。當日的情形,他從張金稱的親兵口中,已經陸陸續續地探聽清楚了。老年喪子,並且是在那種情況下,無論換了誰,都會失去活着的勇氣。所以,他和程名振等人不怪張金稱一個多月來行事乖張。他們只是把對方當做了一個普通的喪子老漢來對待,盡一份人力,聽一份天命而已。

“哦--------”張金稱長長地喘了口氣,就像被判處死刑又剛剛獲得的赦免般輕鬆。“你會治麼?手中有方子沒有?”

“我不行,但別人一定能行!”孫駝子輕輕搖頭,臉上卻帶着希望的微笑。“人家軍中的大夫,祖祖輩輩都是專門治紅傷的,喫的就是那份手藝飯。我就一個半路出家的野郎中,跟人家軍中大夫如何能比。來,喝藥吧,喝完藥咱們喝肉湯!”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張金稱這回沒勞孫駝子想辦法給他灌藥,而是自己主動將藥喝了個乾淨。放下藥碗,他笑了笑,帶着幾分討好的表情說道:“喝完了,可以喫肉了吧。我好像很久沒喫過羊肉了!你們這段時間總捨不得給我喫!”

“喝湯可以。我讓廚房把肉搗爛了,給你做成肉糜。”孫駝子又是驚詫,又是難過,強笑着回應。轉身出門,他命令親兵去給張金稱準備夥食。然後又迅速蹣跚了回來,從地上收走藥碗,“木頭的,不結實。呵呵,我自己用習慣的,捨不得丟!”

張金稱根本沒看見他臉上的尷尬,兩眼呆滯,再度沉寂在幻想當中。羅藝當年中了一百多箭都能救活,小麂子應該也能活下來吧!畢竟他跟了李仲堅那麼長時間,沒功勞也有苦勞!況且李仲堅爲人寬厚善良,肯定捨不得小麂子死。

要是當初,自己沒帶兵打到信都就好了?他心裏楞楞地想。如果自己沒打到信都郡,就不會遇到李旭,也就沒人認出張金稱就是當年的行商張二。兒子就不會受傷,鉅鹿澤也不會丟掉。

不對!一個聲音從肚子裏湧起來,快速否認前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鉅鹿澤如果不丟,他就還是張金稱,真實身份早晚會被兒子知曉。從這點上看,鉅鹿澤丟得好,丟得妙,只是,丟得太晚了些,太不及時。

那些飄在空中的想法太誘惑,太混亂,以至於張金稱很快又忘記了羊肉的味道。將孫駝子命人端來肉湯和少量肉糜喫了個乾乾淨淨後,他掙扎着從地上站起身,扶住牆壁祈求,“老六啊,讓我出門透透氣,行麼?”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孫駝子求之不得,沒口子地答應。能扶着牆壁四下走動了,說明張金稱的死志又去了一大截。讓他出門去看看紅塵的溫馨,假以時日,孫駝子相信自己有本事令其恢復正常。

親兵們高興得像過節一般,小跑着拿來皮裘、皮帽、氈靴、錦帶,七手八腳替張金稱收拾齊整。待將張金稱裹得像個土財主般後,他們殷勤地挑開門簾,左右攙扶住對方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能走!”任由大夥擺佈了半天的張金稱像個孩子般,不耐煩地抗議。在孫駝子的暗示下,侍衛們陸續鬆開手臂。護送着張大當家將腳邁出門外,一步,兩步,三步。謝天謝地,經歷了一個多月的尋死覓活後,張大當家第一次憑藉自身力量走到了陽光下,孩子般得意地笑着,繼續蹣跚前行。

養傷的地點是在平恩縣衙,巴掌大的後花園很快就走完了。意猶未盡的張金稱命令大夥打開後門,貼着牆根兒走了出去。他又一次看見了紅塵中的街道,像很久以前的記憶一樣破敗但又透着勃勃生機。他聽見了頑童們在巷子裏呼喊,間或還有爆竹清脆的炸響。

快過年了,所以家家戶戶的大人都在忙着清掃屋內屋外。孩子們沒人管,任着性子滿街發瘋。當年,小麂子也是一樣,每次都凍得清鼻涕流出來,在嘴脣上淌得老長。被人呵斥後,就會用力吸回去,寧可把鼻涕藏住,也捨不得去擦掉。

“狗剩兒,別跑了,趕緊回家幫你阿爺劈柴!”一個悍婦的聲音衝遠處巷子中傳來,爲眼前的景色平添幾分煙火氣。這纔是河北普通人家的媳婦,收拾得住丈夫,管得住孩子,下地後還能種一手好莊稼

張金稱輕輕地笑了。他發現,自己居然也喜歡這種寧靜且貧寒的生活。也許時間隔得久了,就能忘記當年的困頓與無奈,留在回憶中的全是溫馨。

“別跑,再跑,就讓張金稱抓你去剝皮!”煩躁的悍婦抓不住孩子,氣得雙手叉腰,扯着嗓子威脅。

剎那間,眼前所有風景再次被寒風凍僵。張金稱手扶冰冷的牆壁,緩緩蹲在了地上。

注1:爆竹。與現在的爆竹不同,隋代人燒竹子,聽其竹節爆裂的聲音,用以除舊迎新。

看到張金稱軟倒,孫駝子等人鼻子裏都跟着開始發酸。這麼多年了,他們曾經見到過大當家張金稱被官兵像攆兔子一樣攆得東躲西藏,見到過大當家張金稱在比自己強大的勢力面前卑躬屈膝,點頭哈腰。唯獨沒見到張大當家像個捱了欺負卻有冤無處訴的莊稼漢一樣軟軟地蹲下。因爲“蹲”這個再常見不過的動作,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卻意味着他已經徹底被擊敗,已經徹底接受了命運的擺佈,徹底喪失了繼續抗爭下去的信心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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