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紫騮(6)
這一點,元寶藏深表贊同,“多收了兩石麥子就想換老婆。那些所謂江湖人,有幾個不是這般德行?!”
“張金稱與孫安祖,竇建德三人一道造反。轉眼他便殺了孫安祖,逐了竇建德。之後隔三差五,鉅鹿澤中便有一場火併。最近一場發生在前年秋天,在那之後,反而安生了下來。主公,您不覺得這很反常麼?”
“的確不符合他的一貫作風!”元寶藏聽得心頭一陣狂喜,捋着鬍鬚回答。
“賊性屬狼,他們不內亂,是因爲他們一直忙着打仗,沒功夫互相咬!”魏徵微微冷笑,繼續說道,“如果我們給他們送輸糧納款,養得他們肥肥的。賊人閒着沒事情幹,估計就得互相對着磨牙了!”
“然後玄成再想辦法挑一挑,火上澆油!”元寶藏陰森森地笑着,露出滿嘴的黃牙。
“不必火上澆油。鉅鹿澤羣賊最近幾場大仗,都是程名振在指揮。照常理,他已經功高震主!咱們只要在向鉅鹿澤送錢糧時,適當地表達一下對九當家的仰慕。呵呵”魏徵的笑容也變得陰森起來,從牙齒的縫隙間擠出一條毒計。
他不是一個卑鄙小人,但對付賊寇,任何手段都不算過分。
“錢糧我來撥,仰慕之意”元寶藏將目光轉向魏徵,試探着道。
“仰慕之意,自然是屬下想辦法表達。這幾天有人一直想打聽黃河之戰的消息,我敢肯定,他不是單純爲了好奇。把仰慕借他們自己人的口送過去,反而來得更真實可信!”魏徵欣然領命,大笑着道。
一股水氣迎面而來,打雷了,醞釀中的風暴越來越近。
毫尖沾飽了墨,武陽郡守府長史魏徵遲遲無法落筆。
他是個飽學之士,無論是長篇策論還是七言律詩,總是信手拈來,一揮而就。但今天的這篇文章顯然讓他才思枯澀。幾乎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幾度將筆舉起,最終擺在面前的依舊是一張乾淨的白紙。
非常乾淨,乾淨得像他現在處理公務的這間鬥室,窗口掛着白色的幔帳,地板被擦得一塵不染。魏徵喜歡乾淨,他學不會魏晉以來名士那種捫蝨把酒,坦腹東牀的灑脫,也不屑那樣做。他認爲世間凡事都有章法、規律以及秩序需要遵循。玩弄秩序的人最終也會被秩序所玩弄。而現在,他所做的事情恰恰遊離於秩序之外,朝廷那邊說不過去,同僚之間見不得光。甚至稍有疏漏,便會帶累得他徹底身敗名裂。
偏偏這事情他不得不做。無論對東主元寶藏,還是鉅鹿澤羣賊,他都是最好的人選。萬一在這條分化瓦解的計策奏效前,鉅鹿澤已經被朝廷的兵馬攻破,寫給張金稱的這一封求和信不幸落入外人之手,武陽郡就得給朝廷一個說法。郡守大人當然不能承擔這個養賊自保的罪名,郡守府長史責無旁貸。萬一張金稱不滿意武陽開出的價格,想找個地方當面談,由郡守府長史出面,第一可以顯示武陽郡的的確確有議和的誠意,第二,以魏徵的沉穩與機變,恰恰能應付起張金稱的狡詐與冷酷。
但求無愧於心,上對得起郡守大人相待之恩,下對得起武陽百姓,我又何必在乎身外虛名!不知道第多少次將筆提起來,他卻很快又放下了。信很難寫,不僅僅難在心裏心外的癥結,還難在示好尺度的把握上。首先,到底該如何稱呼張金稱?就非常令人頭疼。稱其爲“大王”吧?未滿顯得太媚,太沒骨氣。畢竟此人只是一個勢力稍大一點兒的賊頭兒,而武陽郡守元寶藏卻是堂堂四品封疆大吏!稱其爲“張兄”吧?顯得太近,太假。假得讓魏徵自己直起雞皮疙瘩。即便是對武陽郡同僚,他都很少稱兄道弟,更何況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土匪流寇?可稱其爲“壯士”呢,又過於生硬,過於怠慢,不容易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更不利於雙方進一步的溝通。
斟酌了好幾個時辰,眼看着外面的天色都開始發黑了,魏徵終於決定,以“張公”二字來開頭。這個公不是封號,而是對於任何一個有名望,或者歲數大的長者都適用的稱呼。“張公金稱如晤”,如給老朋友寫信般,魏徵在一張潔白的“揚州紙”上寫下這個開頭。然後順着類似的親近之意寫下去,報上自己的名號,武陽郡守府長史魏徵,曾經目睹了鉅鹿澤羣雄一年多來每戰必勝的赫赫兵威,佩服至極。
“而兵兇戰危,世間並無百勝之將!”接下來,魏徵開始講述戰火對雙方的影響。很多英雄豪傑長眠於地下,清河、武陽、襄國、武安四郡的百姓也連年得不到休養。開了春,距離城池稍遠的地方便沒人敢耕作。到了入秋該收穫的時候,打上來的糧食又落不到百姓手裏幾顆。官府要加倍徵集以便養兵備戰,綠林豪傑也需要徵收糧食滿足弟兄們的口腹之需。長此以往,官府和綠林將都收不上糧食,百姓們的日子也會過得越來越差。
“前歲張公兵臨館陶,開倉濟貧,百姓至今仍受餘澤”第三部分,魏徵開始總結張家軍爲數不多的善舉,儘量把張金稱擺放在一個讓他自己看了後都不好意思往下“出溜”的道德高點上。魏徵信誓旦旦地表示,這並非什麼違心之言,作爲土生土長的館陶人,他也有親戚在張家軍那次放糧行動中受惠。如果沒有張家軍,很多貧苦百姓也許根本過不了那個難熬的嚴冬。
並且,作爲館陶人的魏徵不得不補充一句,他認爲館陶縣令林德恩絕對該殺。對貪官污吏,他也恨之入骨。但人微言輕,無法讓朝廷下決心剷除這種城狐社鼠。所以鉅鹿澤羣雄殺官逐吏的行爲,不能完全算錯。
“魏某有聞,張公麾下宿將程名振,曾爲館陶縣兵曹”一邊苦笑着,魏徵一邊將真正的用意隱藏於筆端。他坦誠地告訴張金稱,程名振被抓一事,純屬冤案。郡守大人後來聽聞此事,亦扼腕長嘆。認爲是館陶縣令林德恩逼良爲盜,而非程名振存心造反。如果當日程名振沒有被逼反的話,憑他的才華和能力,假以時日,郡丞之位唾手可得。即便程名振看不上地方的官職,有心謀取更大的發展,憑着他加入鉅鹿澤後展所現出來的謀略水準和勇氣,封侯拜將,這輩子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當然,同樣遺憾也適合於張金稱,如果不是地方官員橫徵暴斂,逼迫過甚,想必張大當家此時也在自己的小院中整治器具,籌備春耕,而不是在鉅鹿澤中磨刀霍霍。
這都造化弄人,令大夥都走上了不願意走的路,並且無法回頭。魏徵理解張金稱的苦衷,也希望張金稱爲黎民百姓計,不要繼續進入武陽郡劫掠。作爲郡守府長史,魏徵願意於自己職權範圍內,盡最大的努力去籌集一批糧食、銅錢和絹布,答謝鉅鹿澤的善意。具體數額甚至可以參照綠林慣例,魏徵在信中強調,自己知道綠林有綠林的規矩,也知道個別地方已經開了類似的先河。作爲程名振的同鄉,自己不讓張大當家爲難,也不想看着上司每天憂心忡忡,所以主動替雙方應承下這件事,希望張公金稱酌情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