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兒的孩子。」
耿府的正堂內,耿原修拍了拍小凌樓的肩膀,雖然只說了短短五個字,但空氣卻因此而驟然凝固。
臉色變化最大的是長夫人,蒼白的面孔皺成一團,臉上蓋的那些白粉險些就要掉下來幾塊。只見她惡狠狠地瞪了小凌樓一眼,二話不說,扭頭就走。貼身的幾名侍從也緊跟着退下,只有耿奕沒走,他望着他娘氣騰騰的背影,又望望畏畏縮縮躲在耿原修身後的小凌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長夫人扭頭走人,耿原修也不去管她,而是牽着小凌樓的手,指給他另一位婦人,輕聲道:「叫嫣姨。」
婦人懷有身孕,行動不便,此時正坐在一張軟椅上,手中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茶,不過就是半天送不到嘴邊,她已經被嶽凌樓的身份震驚到連眼睛都眨不動了。
小凌樓看着嫣姨的表情,覺得有些可怕,於是不敢不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嫣姨神色冷淡,什麼話也沒說,甚至連小凌樓的臉都不敢看,驚惶失措地垂下了頭,手中的茶碗抖了抖,『咯噔』一下放到茶幾上,險些打翻。
「我……我身體不舒服,我……我先告辭了……」
她的眼神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好像掉了魂似的,如果不是被幾名小丫鬟攙扶着,恐怕早就摔了幾個大跟頭了。
耿原修望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皺起了眉,正想把小凌樓的注意力引向其他人,卻見一名雪衣的女子主動走上前來。
那女子生得極美,但神情倨傲,喜歡用眼角看人,有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感覺。女子皓腕一抬,竟掐住了小凌樓的下巴,把他的臉向上抬起,左左右右打量了一會兒,才鬆開了手,挑起細眉,睨了耿原修一眼,嘴角一揚,竟浮出一絲笑意,輕聲諷刺道:
「耿原修,你好眼光。」
耿原修瞪了她一眼,但仍用平靜無波的聲音,爲嶽凌樓介紹道:「……雪姨。」
小凌樓抿了抿嘴,垂下了頭,不敢去看眼前這名細眼薄脣的女子,總覺得她眼神裏的戾氣太重,看着讓人害怕。
這名喚作雪姨的女子,是耿原修的第三房小妾,也是年紀最輕的一名。
這會兒,她正披散着長髮,天生麗質的臉龐即使不上任何妝,也顯得非常搶眼,雪色的外衣只是信手披搭在肩上,好像剛從牀上爬起來似的,什麼都沒有打點好。
如果換做其他女子,這副模樣就出來見人,恐怕要被罵成是邋遢,但雪姨卻絲毫不會留給人這樣的印象。她好像天生就非常適合這種慵慵懶懶的裝扮,如果哪天她挽發成髻、正襟危坐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雪姨在小凌樓面前蹲下,輕輕撫mo着小凌樓的頭,臉上的表情雖然溫柔,但骨子裏卻沒有柔化。小凌樓被她摸得陣陣心寒,不住往耿原修身後躲。她本就是個美人,笑起來就更是風情萬種、勾魂攝魄、妖氣四溢。只聽她輕聲道:「以後寂寞了,來找姨,姨陪着你,也可以教你很多東西,特別是伺候耿家老爺的牀上功夫,你肯定用得上的……」
雪姨話未說完,就被耿原修給拎了起來,掀開幾米,吼道:「你又發什麼瘋!」
「發瘋?呵呵……瘋的人是你,耿原修!」雪姨也不甘示弱,爭鋒相對地吵了過去,「你把他帶回來是什麼意思!慕容情的孩子,你把他帶回來是什麼意思!你以前瘋得還不夠,你還要瘋下去!他一來,整個耿家都會瘋,我們大家一起陪着你瘋好了!」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摑到了雪姨的臉上,耿原修深吸了一口氣,渾身都在發抖,氣不可遏,怒道:「你當我是什麼人!」
「什麼人?呵呵……什麼人……」雪姨的散發搭在臉龐,遮去了大半張臉,她抬手拭了拭嘴邊,手背竟被血漬染得鮮紅一片,她神色一滯,驀然抬頭,一雙銳利如刀的眸子掃向了耿原修緊繃的臉。她乾笑了起來,但笑聲中卻夾着一絲哭腔:「我告訴你,耿原修,我從來就沒有把你當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畜生!畜生……」
口中唸唸有詞,雪姨神色癲狂,她扯了扯外衣,捂住不斷吐出血來的嘴,『呵呵』癡笑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在她身後,耿原修拽緊了雙拳,渾身氣得發抖,再也沒有繼續介紹下去的興致。拉過小凌樓的手,想牽他走,但無奈力道過大,弄得小凌樓『哎喲』的叫喚了一聲,腳步偏了幾下,險些摔倒在地。
正在這個時候,房間裏最後一名沒被介紹到的女子走上前來,扶住了小凌樓搖搖晃晃的身子,抬頭輕聲道:「老爺,你弄疼他了。」
耿原修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粗魯,急忙鬆開了手。
女子溫和地微笑着,姿態雍容,蹲下身子,牽住了小凌樓的手,揉了揉被耿原修捏紅的地方,柔聲問道:「疼麼?」
小凌樓眼中滿是委屈,但卻咬着下脣,搖了搖頭。
「疼就說,又沒人怪你。」女子用她寧靜得不見一絲波紋的眼神安慰着小凌樓,笑着說,「對了,你也該叫我一聲蓉姨。」
小凌樓遲疑了一下,怯怯地叫了一聲:「蓉……蓉姨……」
他今天見到的四名女子中,只有眼前這位最有親切感,也最溫柔。既沒有扭頭走人,也沒有被嚇得渾身發抖,更沒有瘋瘋癲癲地大笑。小凌樓只對她一人有好感。
見小凌樓喊人了,耿原修也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吩咐芙蓉道:「你先幫我照看着。」
芙蓉點了點頭,起身給耿原修行了個禮,牽着小凌樓的手,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還對一個系白絲帶的小女孩點了點頭,小女孩便跟着他們一起離開了。這女孩便是耿芸,芙蓉的親生女兒,今年剛滿六歲。和她母親一樣,是個文靜靦腆的女孩子,即使是對着母親,話也不多。
他們離開以後,整個耿府正堂就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耿原修,一個就是耿奕。
目送芙蓉離去,耿原修才注意到一直站在牆邊沒動的耿奕,好像有意拿他出氣似的,狠狠瞪了一眼過去。
耿奕被他這麼一瞪,身子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但眼神卻不服輸,跟耿原修對瞪着。
這般挑釁更是令耿原修火大,衝上前去,想揪住耿奕好好教訓一頓。但耿奕卻敏捷地躲開了,埋頭衝出門外,頭也不回地逃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