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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若柳絮因風起 第十章 舟遙遙以輕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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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舟遙遙以輕颺

華亭的官道旁的確沒有荷。這一點,在謝道韞曾經妄想欺騙郗氏時,已經尷尬不已的搞清楚了。

但華亭有鶴,每年春天陸家祭祖,都會在此驅趕白鶴。所謂華亭鶴唳者,年年得聞矣。

“陸機陸平原一代高士。其文,謝靈運稱之‘若排沙見金往往見寶’;其字,又有一帖平復古樸無雙;其人,又與潘安並稱潘江陸海。只可惜,這樣的****人物,到頭來,卻也是悔不當初,被人夷平了三族。”

昨日,謝家一行人在吳縣陸家作客。如今到得這華亭來,見眼前景色,聽着華亭鶴唳,不免聯想到西晉那位大文豪陸機,郗超也不禁出言讚歎。

華亭便是後日的上海,但如今也不過只是士族放歌遊玩之地,並不繁華。只是水路縱橫間偶爾有些漁歌應答的段子,配上那高亢悠長的鶴唳,倒多了些超脫於塵世的味道。

郗家如今的莊園就在華亭之北,從吳縣過去,走水路最是方便。昨日到得陸家後,謝奕已經派人去郗家傳訊,對方也言明今日便會遣船來接。如此,謝家一行便在岸邊等候。

陸家派了陸納陸祖言前來相送,謝奕倒是喜歡這個少年的應對有度,再深一層的禮數,便也懶得追究了。

其實雙方都明白,南北士族之間的矛盾終究存在着。陸家與謝家的關係怎麼也不可能好到何處去,只是謝家過境,陸家若是連接待都不接待,那在外人看來,未免太沒有雅量了。而陸家擺了宴席,謝奕若是不去,又不免太過猖狂了些。****宴席,在座說些不深不淺的話,便也就罷了。

而至於這相送的事情,事實上,依照着謝奕的身份,即便陸家家主不來相送,也應該派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這陸納不過二十歲出頭,不論怎麼講,都與謝奕不是一個檯面上的。再說謝家這邊還有謝道韞和郗超,這兩人,一者名聲動天下,另一人也是郗家這一代中的俊秀。與陸納這個名聲剛剛抬頭的人物相比,這個天平不免傾斜了些。

但其中道理,謝奕他們自然是懂得,也懶得在此處再行追究什麼,微微一笑,便也罷了。

如今陸納正在陪着謝奕說話,而他畢竟年紀小,自然不敢以文賦詩詞應對,只好說些吳郡一地的風俗人情,倒也引得謝奕讚歎不已。至於朝堂之事,他們自然是不會談的。那等渾濁之事,在此美景中談論,豈不是可惜了大好*光?

郗超倒懶得在那邊湊熱鬧,只是跑到湖邊來微微發呆,想些胸腹中能夠數的清的典故,感慨讚歎一下罷了。

“你說話也小心些,那謝靈運是我晚輩的晚輩的晚輩,如今還沒出生那,你引用他的話做什麼?再說了,如今的歷史被我絞成了一團亂麻,咱們這位小謝同學能不能出生,恐怕還是一個問題。”謝道韞微微聳了聳肩,與郗超並肩而立。

郗超聞言也不由得輕笑起來,他偏過頭來,眸中散發着深邃的光:“改變歷史不好麼?除非你真的想嫁給王徽之那個呆子。”

“小時候你也見過他,你瞧他哪裏呆了?如今想想倒是覺得有趣,你說這史書史書,到底有多少是史,多少是書。”

郗超微怔,旋即嘆息了一聲,又搖頭道:“終究不是什麼好歸宿。”

這時剛好有白鶴撲閃着翅膀湊到進出,它們在這邊生活的久了,經常見到擺渡的人,又能見到陸家每年祭祖時那浩浩湯湯的場面,如今,竟也是不怎麼怕人的。

白鶴無視在湖邊聊天的謝道韞和郗超,自顧自優雅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偶爾被自己弄出的波紋弄皺。

“生年既不滿百,何必心懷千歲憂?你我本就不是此間人,又何必管此間事?我只願能年年聽得這華亭鶴唳,不復陸機臨行前慨嘆,便也就心滿意足了。”不知爲何,郗超面對着這湖光山色,忽然有些感慨。

“是了,我卻忘了,你從小便是在這裏長大的吧。”謝道韞卻想起了緣由。

“嗯,”郗超點了點頭,“從小每到休沐日,父親便喜歡令我來這片湖澤遊弋,再講些歷朝歷代的掌故。大概因爲身在此種山水,這陸機陸平原的華亭鶴唳,倒是講的次數最多的一個。”

“看你的意思,是要做思鱸的張翰,而不願做陸平原嘍?”

“陸平原最後的下場如此悽慘,又有誰人敢做他?”郗超笑了笑,復又有些感慨的道:“當年父親每每講到陸平原,都會悵然若失半晌。那時不懂,如今想來,其實父親也是有張翰之唸的。可是,畢竟是形勢不饒人的。張翰能退,是因爲即便他退了,張家也有人可以撐住整個門閥之重量。陸機、陸雲不能退,是因爲他們一旦退了,他們祖父陸遜的聲名只會就此堙沒,陸家也很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其實父親也一樣,站在他那個地方,這能退不能退的,早就不是因爲一道蓴菜鱸魚,就能夠決定得了的……”

郗超陷入沉默,雙眼有些怔怔的望着身前的水面,像是想起了父親那已經發白的雙鬢。

水面上的白鶴理順好了羽毛,揚了揚脖子,輕啼一聲,翩然飛去了。

“你想退了。”謝道韞不知何時退了鞋襪,此時已然將雙腳踩到了湖水中。她提着襦裙的裙角,纖細的腳踝半露在水面之上,水波在腳踝邊盪漾開來。她與他說話,頭也不回,“這種事情,誰都強迫不了誰。我之所以在這片湖水中攙和一腳,只是覺得今生受人恩惠太多,不報答則心神不寧。父母之愛子,這種情分,我前世沒有嘗試過,今生這樣無端被愛着,雖然溫暖,但也總覺得是一份負擔。我不能夠大大方方的單方面接受這份愛,所以就只好做些什麼事情來補償……

“我不知道你父親是如何作想的,但是我知道我父親和我叔父的心思。這些魏晉名士,恐怕都是極愛生活之人,只是他們愛這世界太深,所以便有些見不得這人世間的離亂。高歌放誕、逾禮行狀、醉生夢死,何嘗不是一種逃避的手段?可父親和叔父不一樣,他們常常在逃避與面對之間掙扎。想要睜開眼睛看透這世事、改變這世事,偏偏每次睜眼,又會被眼前的景色刺一個傷痕累累。那是心傷,尋常人自然是感覺不到的。”

謝道韞微微笑了笑,右腳輕輕撩動着水面,接着道:“父親和叔父愛這片土地,愛的深沉,只是他們的雙眼裏倒是沒有常含着淚水罷了。我看得出,他們愛謝家、愛這大晉朝,也嚮往着晉朝終有一天可以驅除韃虜、還於舊都。而我能夠爲他們做的,就是幫助他們實現這個願望罷了。

“你也知道父親他們知曉了我的來歷,常來問我關於這段歷史的問題。可我一直不敢跟他們說後面的南北朝,不敢跟他們說那時的民衆又經歷了多少戰爭,看見了多少死亡。因爲他們骨子裏是文人,而文人嘛,有的時候想事情不免偏激,看東西不免帶了點酸溜溜的悲意。”

說到這裏,謝道韞忽然頓了頓,而後轉過頭來,直視着郗超的雙眼,道:“我在這裏待了十五年,我到底是不是這裏的人,其實早就分不清了。謝道韞又如何,謝清又如何,對於我來說,她們兩個人其實都是一樣的。這十五年,我看了這個世界上太多的東西,也終究讓我動了動惻隱之心。我不敢說爲這天下蒼生做些什麼,只是想要幫着我父親和叔父,做些他們想要做的事情罷了。他們想要這大晉朝持續下去,我就幫他們維持這天下一統。他們想要讓這片土地上的民衆免於戰亂之苦,我就幫他們在有生之年將戰亂消弭至最小……我能做的,我能回報的,只有這些。”

這番話,謝道韞只是淡淡道來,即便到得最後幾句讓人聽來猖狂無比的話語,卻也只是山間流水般清清冷冷。可偏偏是這樣的口氣,卻讓人覺得所有的話語中都帶着一股無法比擬的自信。那是骨子裏的東西,就像是去喫一頓飯,眨眨眼睛,是正常人都能夠做到的平凡事而已。

郗超的身子震了震,而後陷入平靜,比眼前的湖水還要更加幽深的平靜。

謝奕和陸納還在那邊帶笑這交談,郗氏有些急切的盯着遠處的湖面看,倒有些“問徵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的味道。下人們很識趣的不來打攪謝道韞和郗超“談心”,只是有小丫頭遠遠的瞧着謝道韞的動作有趣,心思癢癢的,終也趁着旁人不注意,脫了鞋襪,提了裙角,在湖水邊玩鬧起來。

還有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年,摸了摸手上真正磨出來的繭子,心想這些日子雖然累,但喫得多、睡的香,身子骨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若是早知如此,倒不如早些進行這個計劃,不單單只是有趣而已。

他抬頭看着湖邊謝道韞和郗超的身影,有些驚愕於謝道韞的雙腳在湖中玩水的動作,更有些驚愕於謝道韞臉上流露出的淡淡的光。那種光,少年曾經在會稽城外那家香火極盛的道觀中見到過。當時他正與觀中道長辯玄,而道長臉上流露出的那種流光,叫做悲天憫人。

……

……

郗家這幾代雖然沒有出什麼太過傑出的人物,但人丁還是極盛的。

華亭北面整個郗家的莊園佔地極大,裝飾處雖不如江東本地士族那樣精緻細微,但畢竟佇立在這裏,隱隱有些與江東士族抗衡的味道。

郗鑑的家就在整個院子的正北處,畢竟是郗家的家主,雖然如今辭了官賦閒在家,身份地位也不是旁人可以比擬的。

因爲當地大多是南方士族的緣故,所以前來郗鑑家拜訪的訪客並不多。即便偶爾有一些,也都是出仕時交往的一些知己好友,三三兩兩,薄酒相談,興盡則離,不拘一格,倒也瀟灑自如。

可這些日子郗鑑卻十分操心,每日在院子裏東西指揮着,雖然疲憊,但卻一直滿臉的笑容。

一同長大的妹妹要歸寧省親,他這個做兄長的,又如何能夠不高興呢?

郗超的母親在他兒時就已經西去,不知爲何,郗鑑卻一直都沒有再續絃。如今郗鑑也已經過了不惑之年,面上漸漸顯出幾分滄桑之態來,身邊又沒有能偶作伴的女子照顧,看起來倒也有些淒涼了。

院子裏的下人們都知道,郎主賦閒在家後,便一直寄情於山水之間。常常是呼朋喚友的出門遊玩,於江湖上放舟,一逛便是一天。

而每天的第一件事情,除了洗漱穿衣,郎主都會問上一句“有沒有大郎的消息”。若是有,則面上會帶些喜色;若是沒有,則照舊如常,也讓人看不出什麼喜怒來。

這大郎所指的,自然是郗超。

但這些日子,郗鑑的精神一直是好的。今日一早,天剛擦亮,他便喚人侍弄自己洗漱,匆匆用了早飯,便要親去迎接歸家的妹妹和兒子。

“郎主還請不要着急纔是。您雖然心急,可是這時天色不免太早。娘子回來省親,按禮數,族裏衆人還是要出來相迎的,這擺設衣着又都有說道。如今不過四更天,別的院子裏的郎君、娘子都還沒睡醒,您若是這時候急匆匆的把人接回來了,可讓他們的臉往哪裏擱?若是失了臉面,被姑爺家中人瞧了去,他們怕是要嫉恨娘子了。”下人勸了又勸,這纔好不容易以理服人,將郗鑑勸說到廳裏飲茶稍待。

只是這樣等了一個多時辰,郗鑑說什麼也再等不下去了,終是帶人出了院子,登舟去迎。

他走之後,郗家子弟也漸漸從睡夢中醒來,一聽說郗鑑已然出門去迎省親的郗氏,不免痛罵幾句,又着急忙慌的招呼人梳洗準備起來。

郗鑑在船上也是心焦的不行,更逢湖面上霧氣連綿,他更是恨不得望穿秋水了。

不知這樣心急了多久,郗鑑終在視野中見到對岸的光景來。見那邊岸上果然有人相候,且那陣勢也是幾十人的模樣,他不由得大喜過望,早就把喜怒不形於色的士族風度扔到了一旁。

船越行越近,那邊岸上的人也發現了船的影子,便有人高高的向這邊揮手。郗鑑站在船頭,在視野中搜索着自己想要見到的身影。

第一眼見到的便是兒子,而郗超那時正巧與謝道韞對視,剛起不久的朝陽在二人的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二人風度皆是不凡,不論是遠觀還是近覽,都讓人覺得是一對金童yu女了。

郗鑑雖然許久沒有見過謝道韞,但謝道韞與郗超之間的感情,也早已在民間傳的沸沸揚揚。即便如今離得遠,又看不到謝道韞的正臉,但他見到自己兒子那深邃的目光,便也能夠猜到那女子便是謝道韞了。

“這個臭小子,整整半年,連書信都不知道回一封”郗鑑見到一年多不曾相見的兒子,早已是激動不已,可他偏偏不願在旁人面前流露出這種愛子心切的模樣,便努力的板着臉,只在心裏“痛罵”着。

繼續在人羣中搜索,郗鑑很快便找到同自己一樣心急的郗氏來。

自打見到這華亭的山水,郗氏就回憶起了小時候在這裏生活的種種情景,方纔聽聞這邊有人喊“船來了”,她更是急忙向着前面邁了一步,雙手攥在胸前,目不轉睛的盯着氤氳的湖面。與薄霧中見船身漸漸出現,再見到船頭那個被微風吹得衣袂翩躚的熟悉身影,郗氏不由得身子輕顫,眼淚唰的流了下來。

“早知你如此想家,我就該陪你早些回來。”謝奕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郗氏身旁,伸手將有些搖搖欲墜的妻子扶住,“這回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可得好好在這裏多住些日子。嗯,最好是住到和你兄長吵架,吵的生了一肚子氣,許久都不願回來纔好。”

郗氏聞言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她能夠感覺到謝奕對自己的殷殷關切,此時心情大好,不由得回嘴道:“我和兄長自小關係就極好的,從來都沒有吵過架,不論是什麼事情,兄長都會讓着我。”

“哦?關係這麼好?”謝奕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笑着道:“想你夫君我小時候,和安石幾乎是每天都打架。起因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現在想起來,倒也有趣……”

郗鑑這時在船頭也看到謝奕的身影,可眉頭卻不由自主的一皺。在看謝奕與郗氏之間十分親密的模樣,不知爲何,就想起了“人面獸心”四個字來。

船終於靠岸,郗氏強忍着自己激動的心情,只邁上前一步,顫聲喚了一聲“兄長”。

郗鑑卻已然顧不得那麼多的禮數,蹭蹭蹭下了船便將郗氏抱在了懷中,重重的應了一聲。

旁邊衆人看着這兄妹情深,都不由得會心微笑起來。

正當郗超想要上前見禮的時候,卻見郗鑑鬆開了懷中的郗氏,面色有些不善的走到了謝奕面前,冷笑着道:“無奕兄遠道而來,我本不該失禮的,只是如今真的忍耐不住,非要當面問無奕兄一句,我妹子是哪裏失了婦德,非要讓無奕兄納妾不可?”

這一開口,竟是針鋒相對。

——

(這章五千,結果就晚了些,抱歉抱歉~

明天會盡量早點更,十二點之前,怎麼也能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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