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六月二十,週日,月相漸虧。
漆黑的夜空中,蒼白的月球在黑暗中隱沒一半,宛如一顆殘缺乾癟的龍眼。
陰沉的夜色下,再青帶着小棉花來到李紅葉家樓前的空地。瘋長的雜草在夜風中抖動,水泥地裂縫裏蜷縮的蚰蜒於陰影中猛然閃過。
老舊的居民樓上,斑駁的水泥外牆像老人皴裂的皮膚般堆積。三樓歪斜的鐵欄杆,晾曬的衣物如屍體般僵硬吊懸。
上一次他與小棉花來到這裏,撞見了兩隻恐怖的變婆。
如今過去兩週時間,這棟居民樓似乎沒有太大變化。黑暗中,看不見再擔心的警察,也沒有奇怪人影遊蕩。
李紅葉父母的失蹤,似乎沒有在這裏引起太大的動亂,居民住戶們都繼續着自己的生活。
亮着燈的幾間屋子裏,隱約能聽到其中住戶的電視機聲響。
剛過飯點,大多數家庭都守在電視機前看着黃金檔電視劇的播出,這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消遣娛樂。
“......傳金陵副將馬國成,原順天府尹隆科多,上堂回話!”
黑暗中飄來的電視機聲音,聽得再青些許恍惚。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電視劇,已經很久沒看過電視了。但下意識的有些嚮往。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看過電視。
他居住的寨子至今沒有通電,天黑後家家戶戶都需要煤油燈照明。電視機對幼年的再青來說,是從未聽過的東西。
後面到了城裏,終於見到了電燈,也知道了電視、冰箱、洗衣機這些高端神奇的電器。
但初中住校的窮學生,自然也沒有體驗電視的機會。
如今站在樓下傾聽觀察了一會兒,確認這棟樓的確沒有任何異常,再青才帶着小棉花悄無聲息的上了樓。
李紅葉的父母消失,警察肯定來過這間屋子許多趟了。
但他們應該沒有找到線索。
冉青站在黑暗的走廊上,仔細檢查後,纔拿出鑰匙,小心的打開了李紅葉家的大門,帶着小棉花悄無聲息的走了進去,戴好了鞋套。
陰暗的屋子裏,飄着淡淡的灰塵味。
兩週無人打掃、門窗緊閉的屋子,空氣沉悶無比。
??這間屋子,的確來過人了。
上次再青和六走的時候,是把窗戶全部打開的。
但屋子裏的佈局,還維持着上次的模樣。
冉青沒有開燈,而是揹着帆布包,面無表情的在黑暗中走動。
他要排除這間屋子沒有任何活人,才能安心開始儀式。
開燈更不可能,附近的人應該都知道李紅葉家全家失蹤了。如果讓人看到屋子裏有燈光,會引來麻煩。
好在窗外有路燈的燈光,隔壁樓的幾間屋子也有燈光照射。模糊的陰暗光線下,再青的眼睛依稀能辨認出大致的情況。
些許冰涼的氣息,在他的眼珠裏流動。
成爲走陰人後,他在黑暗中的視力似乎變強了一些。
陰暗的屋子,在他眼中像是蒙上一層淺綠色的怪異玻璃。
冉青悄無聲息的檢查了全部屋子,確認整個房子裏沒有任何活人或是死物。
最後,他走進李紅葉的臥室。
招魂問鬼,除了墳頭外,沒有比死者生前臥室更合適的地方了。
冉青小心的關上臥室房門,拉上窗簾,從帆布包裏拿出東西開始佈置。
看到這一幕的小棉花,呆愣了一下。
“啊?冉青,你在這裏招魂?”小棉花有些恐懼,她還以爲冉青是來拿東西的。
再青瞥了她一眼,道:“這裏招魂最快。”
“但這房子裏住着的,不止有李紅葉呀!”小棉花又開始瑟瑟發抖了:“萬一把那兩具血屍招出來......”
第一次走陰,就玩這麼大?
小棉花恐懼的想逃。
血屍,是極爲邪異古怪的東西。
將至親之人煉爲血屍,通過特殊的葬法,將魂魄鎖在屍體中,日夜受煞氣怨氣的折磨,其魂魄會無比兇戾殘暴。
這種惡毒邪術,審二??和六留下的文字都提過,對其充滿了厭惡和忌憚。
李紅葉雖然疑似被超度了,但她父母屍體煉成的血屍還埋在梅花山後的松樹林裏。
冉青如今初開陰壇,惹不起那兩具血屍,只能等以後再去想辦法處理。
但他如果在血屍生前待過的屋子裏招魂,極有可能將那兩具血屍裏鎖住的冤魂招出來。
到那時……………
小棉花瑟瑟發抖。
冉青瞥了這個膽小的女孩一眼,道:“它們肯定會過來。”
“只要我招李紅葉的魂,那兩具血屍都會被吸引,在哪兒都一樣。”
“她們一家三口,可能是綁在一起的。”
再青面無表情的將帆布包裏的香灰灑在了地板上,在牀邊酒成一個圈。
隨後小心的掏出一面紅色的廉價塑料圓鏡,認真的擺放在香灰圍成的圈子裏。
又掏出兩根白色的蠟燭,擺在了鏡子前。
一根根拴着骨頭的紅線,被冉青整齊的擺放在了腳邊,身後。
最後,再青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屋子裏的衣櫃,在那些漂亮的裙子、衣服中,翻出了李紅葉的三中校服。
清洗乾淨的運動校服上,散發着淡淡的香味。
整個衣櫃裏都有淡淡的清香,像是洗衣粉的香味,但味道又要清新很多。
再看着手中的校服,沒有猶豫,直接脫下了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穿上了李紅葉的這件校服外套。
招魂問鬼,直接穿死者屍體上的衣服是最好的。
但李紅葉的屍體都被燒了,再青只能從衣櫃裏找一件李紅葉生前穿過的。
這件校服,比那些花花綠綠的裙子好。
只是尺碼比再青穿的小一號,穿在身上後,再青感覺有些彆扭。鼻腔裏似乎全都是李紅葉的氣味。
冉青搖了搖頭,把那些複雜的思緒甩出腦海。
現在是辦正事的時候,沒空瞎想。
他坐在鏡子前,拿出了自己的惡鬼面具,戴在後腦勺上,又從帆布包裏掏出一沓裁剪過後的摺紙,一個乾淨碗、一瓶血,一張厚實宣紙、一支中性筆。
最後,點燃蠟燭、坐在陰暗無光的臥室裏,面對這冰冷的鏡子,再青將瓶子裏的血倒進了碗中,紙筆也擺在蠟燭中間。
鏡子裏穿着李紅葉衣服,面孔在燭光搖曳抖顫的人臉,嘴脣蠕動着喃喃低語。
“蠟燭火苗跳三跳,門前溪水繞三繞……………”